地下道鬼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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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嫁给了死人

  考尔菲尔德夏日的夜晚令人心旷神怡,四下飘逸着一股缬草、茉莉花、忍冬和红花草的清香。我老家那儿的星星令人觉得冷峻和遥远,而这儿的星星却跟那儿完全不同,它们是那么温馨可爱,看起来就低垂在我们的头顶之上,离我们真近。微风轻轻拂动打开着的窗户上的窗帘,风儿轻柔得就像一个幼儿的甜吻。如果细细聆听,你可以听到,在微风的吹拂下,阔叶树的树叶发出了绵绵的絮语声,接着,它们重又静静地进入睡乡。屋里射出的灯光落在了屋外的草坪上,把草坪划分成一块块长条。万籁俱寂,一片平和安详的静谧。噢,是啊,这考尔菲尔德夏日的夜晚是那么令人心旷神怡。

  但这样的夜晚不属于我们。

  还有冬天的夜晚。秋天的夜晚,以及春天的夜晚。都不属于我们,不用于我们。

  我们在考尔菲尔德的房子也是那么舒适愉快。每天,不管在什么时候,蓝绿色的茵茵草坪总显得像浇过水一样。喷洒器露在外面的闪闪发亮的转轮总是在转呀转,不停地转着,如果凑近它们,凝神盯着这些转轮,便可以看到眼前会出现道道彩虹。还有那有着急转弯的干净的车行道。雪白的门廊支座在阳光照耀下显得那么眩目。走进屋里,只见一道从上到下的乌黑光亮的楼梯,两旁是弯曲匀称的白栏杆,跟楼梯一样显得十分高雅。年代久远的打蜡地板十分光亮,停住脚便可闻到一股蜡和柠檬油的清香。豪华气派的绒毛地毯。每当你回来后,几乎走进每一个房间,都有一把受人欢迎的椅子像一个老朋友一样,邀请你在它上面坐上一会。到这儿的人一见到这幢房子都会说,“还要再奢求些什么呢?这就是一个家,一个家就该是这样。”是啊,我们在考尔菲尔德的这幢房子是那么令人愉快舒适。

  但是它也不属于我们。

  我们的小宝贝,我们的休,他和我的。看着他在考尔菲尔德一点点长大,在有朝一日属于他的这座房子里,在有朝一日用于他的这个城镇里,一点点长大;看着他迈出摇摇晃晃的第一步——这就意味着如今他会走路了;听到从他嘴里咿咿呀呀地说出的每一个新词儿——这意味着如今他又会多说一个词儿了,他会说话了,是多么令人欣喜啊。

  然而,从某种角度说,就连他也不属于我们。就连他似乎也是我们偷来的,是从别人那儿偷来的,用某种我说不清的方法偷来的,反正我总觉得这一切有一种糊里糊涂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是某种我们没资格享有的东西,一种根本不该归我们所有的东西。

  我是那么爱他。我这会儿说的是这个叫比尔的男人。他也爱我。我知道我爱他,我知道他也爱我,我不可能怀疑这一点。然而,我也确信无疑,有朝一日,也许是今年,也许是明年,他会突然整理好他的东西,就此离开我一走了之。尽管他不想这样做。尽管那时他依然还爱着我,就像现在我在说这话时他确实很爱我一样。

  反过来,假如他不这样做,那么我也会这么做的。我会拿起我的旅行包,走出大门,不再回返。尽管我并不想这样做。尽管到那时我依然还爱着他,就像我这会儿说这话时一样地爱着他。我会放弃我的这个家。我会离开我的小宝贝,让他一个人留在这个有朝一日会属于他的家里,我还会把我的心留在这儿,留给我的心之所属的这个男人(我怎么可能带着我的心离开这儿呢?),然而不管怎样,我会离开,我将从此不再回返。

  我们一直为这事而苦苦挣扎。这事把我们弄得好苦啊,我们全都知道我们挣扎得有多苦。这件事无时无处不在。我们曾把它赶走,我们曾把它赶走了一千回,可只要一个眼色,一句话,一个闪念,它便又回来了。它就待在这儿。

  我这么对他说实在是于事无补,“你没干过这事。你已经告诉过我一回。一回就够了。现在就不必再去重复它了,够晚的了。我知道你没做过。噢,亲爱的,我的比尔,你没有撒谎。你没有撒谎,不管是在钱的问题上,在名誉问题上,还是在爱情上——”

  (可这不是钱的问题,不是名誉问题,也不是爱情问题。这是个特别的问题。这是谋杀。)

  在我不相信他的时候,这么说根本于事无补。在他说起这事的时候,我或许会相信他。可过一会儿,一小时,一天,或是一星期后,我就又不相信他了。这样根本于事无补,因为我们并不只是在一起生活一会儿,我们根本不可能这么做。还有那么多的时光,那么多小时,那么多星期,天哪,那么些年。

  每回,在他说起这事时,我知道并不是我干的。我就知道这一点。我知道得很清楚,真太清楚了,我知道。那剩下的就只能是——

  每一回,在我说起这事时,或许他也知道并不是他干的(但我不可能知道这一点,我不可能知道;他根本没法让我知道)。

  对此他也知道得很清楚,那么清楚。那剩下的就只能是——

  没好处,一点没好处。

  六个月以前的一个晚上,我跪在他面前,我的小男孩就在我们中间,就在我曲着的膝上。我把手放在孩子头上,我就这么向他发誓。我把嗓门放得很低,这样孩子就不会明白我在说些什么。

  “以我的孩子起誓,比尔,我把手放在我的孩子的头上起警,我没干过那事。噢,比尔,我没干过——”

  他将我扶起来,把我抱在怀里,紧紧贴住他。

  “我知过你没干过,我知道。我还能再说些什么呢?我还能用别的什么法子告诉你呢?来,帕特里斯,倚在我的心口上。或许这要比我对你说什么都强——听听这颗心在说些什么,你就不明白它是相信你的吗?”

  有一会儿,我是相信了,就在我们缠绵爱恋的那一回儿。可接着这一刻过去了,这一刻总要过去的。他也已经在想了,“可我知道那不是我干的。我完全知道那不是我干的。那剩下的就只能是——”

  尽管他的胳膊比以往更紧地搂住我,他的嘴唇在吻去我眼中流下的泪水,他已经又不相信了。他已经不相信了。

  这事真是毫无办法。我们给揪住了,我们给圈住了。每次这个怪圈这么邪恶地转下一圈,我们就给圈在里面,没法逃脱。因为如果他是无辜的,那么这事必定就是我干的。假如我是无辜的,那么这事必定就是他干的了。不过我知道我是无辜的。(而他或许知道他也是无辜的。)真是毫无办法。

  要不,由于我们拼命想摆脱这事,结果弄得自己精疲力竭,这时我们便会不顾一切地为这事而大干一场,只想别放过它,跟它同归于尽,就此一了百了。

  有一回,由于再也忍受不了这种长期折磨人、让人看不见、却死缠住我俩不放的事,他突然从他坐的那把椅子里跳起来,尽管在此前的一个小时里我们两人一直没说过一句话。他一直在假装看书,其实却一点没看进去,他像扔一块砖头一样把书远远扔出去。他那么狂怒地跳起来,似乎准备朝他看见的在自己面前的什么东西扑过去,跟它干上一仗似的。我的心也随之怦怦乱跳。

  他猛地跑到房间最远端,在那儿停住脚——一副走投无路的模样。他握紧拳头,抬起手臂,朝房门猛地睡去,只是由于门板很厚,他才没把门捶破。然后他以一种绝望的表示反抗的模样大声叫起来:

  “我才不在乎呢!没什么了不起的!你听到了吗?没什么了不起的!人家以前已经这么干过了。干过多次了。然后他们不也过得好好的。我们为什么就不能这样呢?他这人坏透了。他活该。根本不值得再去为他多费心思。全世界都是这么说的,人们如今还是这么说。他根本一点不值得我们为他去这么苦熬——”

  说罢他毫不在乎地随意给我俩各倒了一杯酒,捧着酒杯向我走来。我很理解他,很同意他的看法,我站起身,向他迎去。

  “喏,拿去。为这事干杯。把它一起喝下去。让它就此过去。我们中有一人确实做过这事。一点没关系。反正干也干了。让我们就这么生活下去吧。”

  接着他用拳头打着自己的胸口,“行了,是我干的。这事就是我干的。好了,就这么说定了。唉,总算过去了——”

  突然,就在这时,我们彼此的眼光已看透了对方,酒杯举了一半便停住了,手又放了下来,它又回来了。

  “可你并不相信,”我十分沮丧地低声说道。

  “你也一样,”他像遭了一击,大口喘着气。

  噢,每件事里都有它,它无处不在。

  我们已经躲开了,可不管到哪儿,它总在那儿。它在湛蓝的路易丝湖深处,它在比斯坎湾上空那朵朵白云里。它随同圣巴巴拉海峡的激浪一起无休止地翻滚不息,它就像一朵比别的浪花更黑的浪花,偷偷地躲在百慕大海岸边的礁石中。

  我们回来了,可它依然同我们形影不离。

  它就在我们看的那些书的字里行间。它黑黝黝地突现在那儿,使其余的字行都变得模糊不清。“这会儿,在我看书时,他是不是正想着这事呢?就跟我一样?我才不会抬眼看他呢,我只让自己的眼睛盯着这本书,可是——他现在是不是正想着这事呢?”

  早晨,它就是那只握着咖啡杯、从早餐桌伸过来、把杯子凑近咖啡壶的手。依稀之中,这只手好像沾满了血,通红通红的,然后又变得十分苍白,就像原本那样。要不就相反,它是握住咖啡壶在倒咖啡的另一只手;而这都取决于看着这一切进行的人当时坐在餐桌的哪一边。

  一天,我看见他的眼光落在了我的手上,于是我知道他这时在想些什么。因为在前一天,当我看着他的手时,我的眼光同他现在的一模一样,而且我当时一直在想的就同他现在想的一样。

  我看见他很快地闭了一下眼睛,想去除这种令人恶心的幻觉;我知道他这么做表达的意思,我也闭上了眼睛,想驱走自己脑中的这一意识。随后,我们两人一起睁开了眼睛,朝对方笑了一笑,算是告诉对方什么也没发生过。

  它就在我们在电影院里看的银幕上的一幅幅画面里。“我们走吧,我真——看腻了这种电影。你呢?”(这时电影正放到一个人准备去杀死另一个人的情景,马上,他就知道这事又要回来了。)可是尽管我们起身离开了电影院,已经来不及了,因为他知道我们离开的原因,我也知道。即便当时我还不太明白,可这个事实——我们离开的这一事实——也已经告诉了我。这一来,这种防备措施全然无用。它又回到了我们的心中。

  话又说回来,离去总比留下更明智。

  我记得,有一天晚上,它一下子又来了,来得那么突然,预先没有一点警告,令我们猝不及防,我们无论如何都没法及时回避。我们当时正背朝着银幕,还只是顺通道往外走去,这时,突然响起了一声枪声,接着听见一声指责的呻吟,“你——你杀了我。”

  在我听来,这就像是他的声音,他正在对我们说话,对我们中的一个在说话。此刻,我觉得,观众席上的每个人都掉转头向我们看来,他们全都在盯着我们,带着一种公众在他们中有一人被指认出来后表露出的超然好奇的神态。

  一时间,我的两腿好像一步也走不动了。我踉跄了一下,似乎就要无助地倒在铺着地毯的走道上。我转身看着他,我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一会儿他的头缩进两肩,低了下来,表现出一种戒备的样子。而向来他总是把头抬得那么高、那么挺。过了一会儿,他的头又挺直了,可就是有那么一刻,他的头低下了,而两肩则耸了起来。

  这时,他似乎意识到我需要他,或许是因为他需要我,他伸出手搂住了我的腰,就这么搀扶着我走完了余下的那段通道,让我稳定下来,撑了我一把,而没有真正把这事全丢给我。

  到了休息室,我们两人都脸色苍白。我们都没看对方,是休息室墙边的镜子让我们看到了彼此的脸色。

  我们从不喝酒。我们很明白不该喝。我想我们都意识到,与其以胆怯的心情去关上这扇门,还不如让门开得更大,就让所有的恐惧都进来的好。不过在这个特别的夜晚,我记得很清楚,就在我们出来时,他说,“你想喝点什么吗?”

  他没有说一杯酒,只是说“喝点什么”。不过我明白这个“喝点什么”是什么意思。“行啊,”我悄悄战栗了一下。

  我们甚至没等回到家里后再喝,那样耽搁的时间太长了。我们进了电影院旁边的一个酒吧,在吧台前站了一会,我们两人同样急急忙忙地喝下了一点东西。三分钟后我们就又出了酒吧。然后我们钻进汽车,一路开回家里。整个这段时间里,我们没说过一句话。

  它就在我们给对方的那个吻里。不知怎的,它正好就落在了我们两人的嘴唇间,每一回都是如此。(我吻他吻得太热烈了吗?这时他会不会就此认为我又原谅他了?我吻他吻得太无力了吗?他会不会据此认为我这时又想起了那件事?)

  它无处不在,它无时不在,它就是我们。

  我真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游戏。我只知道它的名字,人们把它叫做生活。

  我真没把握该如何来玩这种游戏。从来没人告诉过我。从来没人告诉过任何人。我只知道我们一定是玩得不对。我们在玩的过程中破坏了这种或那种规矩,当时却根本就不知道。

  我不知道这种游戏的赌注是什么。我只知道我们把这些赌注全输光了,它们不再属于我们了。

  我们已经输了,我就知道这一点。我们输了,我们输了。

  门是关着的。瞧上去这扇门始终都是那么冷漠无情,似乎它会永远这样紧闭着。似乎世上没什么能使这扇门重新打开。每扇门都能表达出各种不同的意思。这扇门也不例外。它是木然的,是无生命的;它不通向任何地方。它不像别的门那样是一件事情的开始。它是某件事情的结束。

  门铃上方有一个金属的长方形小架子,固定在门的木框上,本意是插姓名牌用的。现在里面是空的。姓名牌不见了。

  姑娘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前。纹丝不动。她的样子就跟一个人已经站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一样;站了那么长时间,让人已经忘记挪动了,变得习惯而不想移动了。她的手指按向门铃,可门铃根本就按不动。任什么压力也不起作用了,门框架后面的电池里不再发出一点声响。看起来就好像她一直按住这个门铃,按的时间太长使她都忘了要放开手指。

  她大约有十九岁。精疲力竭、孤苦无助的十九岁,而不是光彩照人、喜气洋洋的十九岁。她身材娇小,五官端正,不过脸显得有点皱缩,脸色也太苍白,双颊十分消瘦。无可置疑,这张险很美,只要给它机会,它就准备显示出自己的这种美,不过有某种东西遮掩了这种美,使它显得十分遥远、若隐若现,而不能按其本意绽放光彩。

  她的头发是淡褐色的,毫无光泽,蓬松杂乱,令人觉得好长时间没精心护理过这头头发了。她的鞋跟有点磨损。鞋跟上方正好露出了长裤后跟上的一个起皱的补丁。她的穿着很实惠,似乎穿衣的目的就是为了遮蔽身子,而不是为了追求时尚,甚至也不是为了引起他人的注意。作为一个姑娘,她身材很高,大约有五英尺六或是五英尺七。可她实在太瘦了,除了一个地方。

  她的头稍稍下垂,似乎她抬头抬得太累了。要不就是一次接一次的无形的打击使她的头根本就没法抬直。

  她的身子终于移动了。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她的手从门铃上落下,似乎是手自身的重量使它落下的。手落到了她的身边,就那么可怜地塔拉着。一只脚转过来,似乎要走了。有一个停顿。接着另一只脚也转过来了。这时她背对着门。对着这扇不会打开的门。这扇门是个墓碑,这扇门是个永远不会改变的终结。

  她缓缓地迈了一步,接着又迈了一步,她的头比先前垂得更低了。她慢慢地离开了那儿,把那扇门留在了身后。最后离开那儿的是她的影子。直立墙上的影子缓慢地拖曳在她的身后。影子的头也有点下垂;它也显得太瘦,它也孤苦无助。她的人已离开了,而影子还稍稍在那儿停留了一会。接着它便从墙上悄然滑下,随她而去,它也离开了。

  除了那扇门,那儿空寂无人。那扇门依然毫无动静,凛然无情,紧闭如先。

  她又一动不动地停在公用电话间里。像先前那样一动不动。这是一个投币电话间,电话间的门给推开在一边,好让里面有足够的空气。只要你在这样的一个电话间里多呆上一会,空气便变得十分滞闷。而她在这个电话间里已呆了决不止一会儿了。

  她就像一个直立在礼品盒里的洋娃娃,盒子的一边敞开着,好让人瞧见里面的东西。一个破损的洋娃娃。一个卖剩下的减价洋娃娃,身上已没了鲜艳的绸带或是丝织品饰物。一个没处送也没人要的洋娃娃。一个根本没人想要看一眼的洋娃娃。

  尽管这是个让人讲话的地方,可她呆在那儿一声不吭。她等着,想听到什么,听到一点根本就不会来的声音。她拿着话筒,将话筒凑近耳边,话筒成这么个恰当的角度放在耳边,必定已能送话了,话筒应当是这样的。不过已过了很多时间。随着这么长的令人失望的时光的流逝。话筒越垂越低,现在它已落在了她的肩头,没精打采地趴在那儿,给人击败了,活像一朵在胸衣上戴了很久的硬橡胶兰花,又黑又难看。

  这个莫名的沉默最后总算变成一个声音。不过并不是她想要听的声音,不是她一直等待着的那个声音。

  “很抱歉,不过我已经告诉你了。你这么占着线路是没用的。那个电话号码已经停止使用了,除此之外我实在是无可奉告。”

  她的手连带着那只听筒一起从肩上垂落,落到了她的大腿部,死死地停在那儿。就好像这只手最后这么垂落,一动不动,是为了同她体内某个已死去的部分相伴相随一样。

  不过有时生命甚至对自己的墓志铭也无法赋予一种应有的尊严。

  “请问我能拿回我的镍币吗?”她嗫嚅道。“对不起。我还没找到我要找的人,那——那是我最后的一个镍币。”

  她顺着出租公寓的楼梯一点点往上爬,就像从一根松弛的拉线上垂挂下来的一个木偶。墙上用托架安装着一盏灯,灯朝下垂挂着,就像一朵枯萎的郁金香,外罩一个铃状贝形玻璃灯罩,往下投射着朦胧的黄色灯光。楼梯当中铺着一长条地毯,看上去这条地毯就像给踩烂的植物,所有的图案和全部颜色早已消失,就像长了一层花粉或是真菌。而且,它散发出的气味和给人的视觉完全一致。她爬了三段楼梯,转个弯向后屋走去。

  她停住了脚,前面就是最后的一扇门,她掏出了一把柄很长的铁钥匙。这时她低头朝房门底下看了看。那儿,就在她的脚边,有一个白色的三角形东西,从门缝底下伸出来。当这扇门往里打开时,便看出它原来是一个信封。

  她摸索着进了房间里的一片黑暗中,用手顺门边的墙摸去,接着一盏灯亮了。灯光很暗。灯泡很小发不出多少光。

  她关上了门,然后捡起了那封信。信封的正面一直是朝下的,她把它翻了过来。她的手微微颤抖着。她的心也有点发颤。

  信封上用铅笔匆匆地漫不经心地写着:

  “海伦·乔治森。”

  没写小姐,没写太太,什么称呼也没有。

  她显得有了一点生气。眼里少了一些茫然无助的神色。脸色开始有所松弛,不再那么痛苦了。她紧紧捏住信封,把手掌里的这封信都有点捏皱了。此时,她的行动显得轻捷了些。她捏着这封信走到房间中央,来到床边,那儿的灯光更亮些。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又一次看着这封信,似乎有点让它给吓着了。她的脸上闪现出一种急切的光彩;不是兴高采烈,而是一种绝望之中的急切。

  她的手突然向上一拉,急急忙忙地撕开了信封的折边,就好像她用无形的针和线在信封上缝了很长很长的针脚一样。

  她把手伸进信封,抽出了信纸,看看给她写了些什么。因为信封总是捎了话来,要告诉人一些东西;这就是信封的作用。

  她的手又抽了出来,手中空空的,她很沮丧。她把信倒过来,摇摇它,想把信里该有的东西,先前想必被她的手指紧紧夹住了的东西倒出来。

  没有纸条,没有信纸。

  有两样东西掉了出来,掉在了床上。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张五元的纸币。只不过是一张来历不明的没感情的五元纸币,上面印有林肯的头像。上边用很小的大写字母印着这些纸币都有的简洁的文字:“此票据为支付私人和公家一切债务的法定货币。”支付一切债务,公家和私人的。这位镌版工人怎么可能想象得到,有朝一日,在某处,这种纸币会让某个人伤心欲绝?

  第二样东西是一长条火车票,跟所有的火车票一样,可以从起点坐到终点。上面的每张联票在旅行途中都可独立使用。第一张联票上印有“纽约”;即她现在所在的地方。最后一张联票则印着“旧金山”;那是她来的地方,去年春天,恍若一百年以前的事。

  没有回程票,这是张单程票,那就是要她去呆下来的地方。

  这一来,尽管这个信封里没有片言只字,但它实际上已把一切都告诉了她。支付一切债务,私人的和公家的,五元法定货币。去旧金山——不再返回。

  信封一下便掉落到了地板上。

  看起来她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明白过来。就好像她以前从没见过一张五元纸币似的。就好像她以前从没见过这样一长条折叠式的火车票似的。她死死地盯住它们。

  后来她开始微微颤抖起来。一开始没出一点声音。她的脸开始出现了间歇性的抽搐,上至两眼,下到嘴角,从她的表情看,她似乎正在挣扎着,想爆发出某种强烈的感情。有那么一会儿,看上去一旦爆发,那就将是号啕大哭。不过并没有出现这种情况。

  爆发的是一阵大笑。

  她的两眼缩成了两根细线,嘴唇向后撇去,嘴里传出了一阵粗哑断续的声音。好像是苦涩的笑声。好像笑声在雨中淋得太久,全都发霉变质了。

  她不停地笑着,一边把压扁了的旅行包拿出来,放在床上,打开包盖。等她把东西装进旅行包,关上包盖后,她还在笑着。

  她看来一直没从这阵笑声中缓过来。她的笑声一直没停止。就好像在听某个很长很长的笑话,笑话不停地讲着,笑声也一直没有停下。

  不过,笑声本该是欢快的、活泼的、充满生气的。

  她的笑声却不是如此。

  火车已经喀嚓喀嚓稳稳当当地开出十五分钟了,她却还没找到一个座位。所有的座位上都坐满了出去度假的人们,过道上也站满了人,就连连接两节车厢的过道也都是人;她以前可从没见过这么挤的火车。在这种人头济济的场合,她实在是太赶不上趟了,再加上她带着的这个累赘的旅行包,更使她行动缓慢,举止笨拙,因而等她上车就太晚了。她的车票只能让她登上火车,而并不保证她在车上有一个座位。

  她有气无力、萎靡不振、精疲力竭地顺一节节车厢挣扎着朝火车后走去,在拥挤的人群中,她身不由己、七冲八跌地歪到一边又倒向另一边,沉重的旅行包也越来越拖着她的后腿。

  所有的车厢都站满了人,这是最后的一节车厢,再过去就没有车厢了。她已经穿越了整列火车,哪儿也看不到一个空位子。这是一趟直达火车。整个旅途中都不会停靠一个站头,这种时候要求谁表现得谦让有礼,那实在是要求过高了。这可不是电车或是公共汽车,行驶时间只有一会儿。一旦你显出侠义心肠,站起来,你就得站上几百英里。

  最后她站住脚,就在她站下的地方待下了,因为她实在没力气回转身,再回到她原来的地方去。再往前走也毫无意义。她能看见这节车厢的尽端,那儿也没一个空位子。

  她把旅行包顺着走道的方向放下来,想在它朝上的那面坐下来,因为她看见许多人都是这么做的。她手忙脚乱了一阵,自己倒失去平衡,差一点一个踉跄跌倒。不过最后她总算成功了,于是她把头往后一倒,靠在了她身边的座席边上,就这么呆下了。她实在太累,根本不想去了解什么,对什么也不在乎,甚至连眼睛也没力气闭上了。

  是什么使你停下的?在你停下时,你为什么正好就停在你站下的这个地方?这是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它是什么,还是什么也不是?为什么不少走一码,为什么不多走一码?为什么正好就在这个地方,而不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有的人说:这只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碰巧,如果你不是停在这个地方,你总会在另一个地方停下。那时你的故事便又会截然不同了。一个人在往前走的时候,就在编织着自己的故事。

  可有的人却说:除了这个地方,你不可能在任何别的地方停下,即便你想要在那儿停下也不成。这是天意,是注定了的,上天只要你停在这个地方而不是其它地方。你的故事就在那儿等着你呢,它已经在那儿等了一百年,还在你出生前就等着了,你连这个故事中的一个标点都不可能改变。不管你做什么事,你必定得去做它。你是一根漂浮在水上的小树枝,水流把你带到了这儿。你是风中的一片树叶,风把你吹到了这儿。这就是你的故事,你是无法逃避的;你只是个演戏的,而不是舞台监督。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她目光下垂,看见眼前的地板上,正好就在座席的扶手边上,有两双并排向上翘起的鞋子。在座席里,近窗前的地方,有一双很小的女式无带浅口轻便鞋,鞋子十分别致、漂亮,没有鞋背,没有鞋帮,没有鞋尖,事实上,除了匕首形的鞋跟和两条带子外,几乎什么也没有。对面,就在靠近她的这一边,是一双男人的粗皮鞋,相对来说,这双鞋子显得矮矮胖胖,又大又笨,极其沉重。由于穿鞋人的一条腿搁在另一只脚的膝上,因而两只鞋子就一高一低。

  她没有看见鞋主人的面孔,她也不想去看。她根本不想去看任何人的脸。她不想看任何东西。

  有一会儿,什么事也没发生。后来,一只女鞋偷偷地挪向一只粗皮鞋,轻轻地挨紧它,似乎以一种灵巧的不动声色的小动作想与之进行交流。这只粗皮鞋一点没作出反应;它没领会这个信息。它察觉了对方的接近,但没领会对方的意图。一只大手伸下来,迟迟疑疑地在挨近鞋上边的袜子上抓挠了一下,然后又缩了回去。

  这只女鞋似乎对这种迟钝的反应不耐烦了,又作了一次努力。这回它狠狠地撞了过去,在没受这只像盔甲似的粗皮鞋保护的踝关节上啄了一口。

  这可见到成效了。上面什么地方传来了一张报纸的沙籁声,听来好像是这张报纸放下了,有人想看看被这么不客气地啄了一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上面发出一声低语,声音太轻了,除了存心留意在听的那双耳朵外,没人能听得清它说了些什么。

  一个男子的声音疑问地咕哝了一声,对它作出了应答。

  两只粗皮鞋平放到了地上,这说明上面的那两条腿松开了。然后它们稍稍向过道这边转动了一点,好像是它们的主人扭动身子朝这个方向看来。

  坐在旅行包上的这个姑娘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她知道对方的眼光必定会落到自己的身上,故此想避开它。

  等她重新睁开两眼时,她看见这两只粗皮鞋已走出了座位席,穿鞋人正在过道里站直了身子,正好就在她的对面。一个高个子,足有六英尺高。

  “坐在我的位子上去吧,小姐,”他发出了邀请。“去吧,到我的位子上去坐一会儿。”

  她力图以一个淡淡的微笑表示婉谢,并有点违心地摇了摇头。不过这个丝绒靠背看上去实在太诱人了。

  还坐在座位上的那个姑娘也来帮他邀请。“来吧,亲爱的,坐进来吧,”她鼓励道。“他要你坐上来,我们想让你坐,你不能就这么呆下去,一直呆到你要去的地方。”

  这个丝绒靠背看上去太诱人了。她的眼光给吸引过去,没法移开。不过她实在累得没法站起来,坐到那儿去。他不得不弯下身子,拉住她的胳膊,帮她从旅行包上站起来,挪过去。

  当她的身子靠到座位靠背上以后,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使她的眼睛又闭上了一会儿。

  “好了,”他由衷地说道,“这下好些了么?”

  坐在她身旁的那位姑娘,她的新同伴,开口道:“哎,你太累了。我可从没见过有人竟累成这副模样。”

  她只是微微一笑,表示了她的感谢,依然想稍稍有所戒备,尽管她已作出了这样的反应,但他们两人全然不顾她的这种表示。

  她看着他们两人。如果说几分钟以前她简直不想看任何人的脸,不想看任何地方的话,那么现在即使她不想看其他人的脸的话,她至少想瞧瞧他们的脸。这是因为对方的这种好心肠使她改变了原先的想法。

  两人都很年轻。不错,她也很年轻。不过,他们都很幸福,很快活,沉浸在天地的恩宠之中,这就是他们跟她的不同之处。这种不同在他们身上处处都显现出来。在他们的身上焕发出一种熠熠放光的光彩,那不仅仅是一种勃勃生气,不仅仅是一种好运气,在开始的那么一会儿,她简直讲不清那是什么。接着,她立时就看出了,他们的眼睛,他们的头的每一下转动,他们的一举手一投足,都让她明白了那是什么:他们两人正全身心地沉浸在炽热的恋爱之中。这种热恋之情简直就像磷光一般把他们笼罩了起来。

  年轻人的爱情。纯洁的爱情。这是一种在每个人身上只出现一次,而且决不会再次出现的初恋。

  不过,在随便谈话时,这种感情却是以相反的方式表现出来,不说他那一方,至少在她这边来说,就是如此;她对他说的每一句话几乎都是一种不带恶意的责骂,一种善意的诋毁,一种亲昵的轻视。她对他似乎没有一句温情脉脉的话语,甚至没有一般人之间的那种关切。不过她的眼神已把她的感情暴露无遗,而对此他也心照不宣。他对她所表现出的这一切傲慢无礼都报之以微笑,那是一种崇拜的、爱慕的、完全理解的微笑。

  “喂,走吧,”她不容置辩地一挥手,说道。“别像个傻瓜似的站在那儿,把气全呼在我们的头颈里。去,去找些事干干。”

  “噢,对不起,”他说,一边装做好像冻着了似的,要把衣领翻起来。他的眼睛闪闪烁烁地看看上面又看看过道。“我想我还是到车厢间的过道里去抽支烟吧。”

  “抽两支好了,”她快活地说。“我才不管呢。”

  他转过身,开始挤过拥挤的过道向外走去。

  “他可真好,”这位新来者很感激地说道,眼光追随着他而去。

  “唔,他还行,”她的同伴说,“他还算是有些优点。”说罢耸了耸肩。不过她的眼光说明她说的不完全是真心话。

  她打量了一下四周,吃准他已经走开,听不见她们的谈话了,于是她把身子向另一位姑娘靠过来些,以一种亲密的口吻压低了嗓门。“这下我可以直说了,”她说道:“那就是我要他站起来让座的道理。我的意思是全为了你。”

  原先坐在旅行包上的那位姑娘垂下了眼睛,有一会儿她很困惑,但又有点不以为然。不过,她没吭声。

  “当然还有我。并不仅仅是为了你一个人,”她的同伴又急匆匆地接着说道,并露出一种炫耀的口吻,好像她等不及了,迫不及待地要把一切全说出来。

  这个姑娘说了声“哦。”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话听起来很平板,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就好像在说“是吗?”或是“你没说过吗?”的那种口吻。她尽力露出一丝很同情、很关心的微笑,不过她不太长于这种敷衍之道。也可能是不常启齿露笑的缘故吧。

  “有七个月了,”对方又无端地加了一句。

  姑娘能感觉到她的眼睛正盯着自己,似乎她希望她不仅仅是听,还该相应作出一些反应。

  “八个月了,”她说,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她并不想说,可还是这么说了。

  “了不起,”她的这位同伴对这一数字发出了一声赞扬。“真行。”似乎这样的话里包含了某种等级制度,似乎她还意外地发现,自己竟是跟一个更高层次的贵人在说话:一个公爵夫人或是一个侯爵夫人,她要比她自己占先一个月呢。她们两人都表现出一种自以为都了解而无须作进一步深究的神态,这是女性的一种共性。

  “了不起,太了不起了,”这个姑娘内心回荡着,她的心里却发出了一下受惊的抽泣。

  “你的丈夫呢?”对方又唐突地问。“你是去会他吗?”

  “不,”这位姑娘说,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对面的绿色丝绒座席背。

  “不。”

  “哦。你是在纽约离开他的吗?”

  “不,”这位姑娘说。“不。”她似乎看见这个字暂时显现在对面的座席背上,瞬现即逝。“我已经失去了他。”

  “噢,真抱——”她的快活的同伴似乎这才第一次知道悲伤,不仅仅是为了一张撕碎了的纸币或是一个女学生的恋人背叛了自己而有的那种伤心。这种感情就像一种新的经历出现在她那容光焕发的脸上。即便在这种时候,她也只是在为另一个人而悲伤,而不是为自己而悲伤;这就是你可以得出的印象。她个人从来没有过悲伤,现在没有,今后也不会有。她是那些鸿运高照的人中的一个,在人世这一黑谷中闪发出夺目的光彩。

  她紧紧咬住自己的上嘴唇,把所有意欲一吐为快的深表同情的话语一古脑儿全憋了回去;她冲动地把手伸出去,放在她的同伴的手上,过了一会儿才抽回去。

  这以后,她们都很乖巧地没再对这类问题谈下去。诸如生和死这类基本问题,它们可以引发极大的快乐,也可以带来巨大的悲伤。

  这个愉快的姑娘长着一头金发。这头金发在头上蓬蓬松松地披撒开来,就像一个迷蒙的光环。她的杏黄色的脸颊上长满了雀斑,就像一个不经意的画家用画笔在那儿撒上的金黄色的小斑点,在她细巧雅致的鼻梁上还跨越着一条斑纹。她的嘴是她脸上最美的一部分。即便说她脸上的其余部分没法跟嘴相媲美的话,单这张嘴本身就足以使她看上去十分可爱,能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而事实也确是如此。就好像一盏灯足以照亮一个空房间一样,不必再装上一盏枝形吊灯。当嘴微笑时,脸上的所有部分都会同它一起微笑。她的鼻子有点上翘,眉毛弓起,两眼起皱,先前什么也没有的地方随时会出现一对小酒窝。看起来她老爱笑。看起来她有许多可笑的事情。

  她一直不停地玩弄着戴在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她很在乎它,这么说吧,她非常钟爱这枚戒指。这会儿,或许她完全是无意识地在这样做;这一定已成了她的一个固定的习惯。不过她在几个月以前,当这枚戒指第一次戴在那儿时,她一定是怀着一种无比的自豪感戴上的,打从那时起,她就觉得有必要在世人面前一直不停地玩弄它——就好像在说,“看着我!瞧我得到了什么啊!”——她必定对它情有独钟,以致在很长很长的时间内,她都没法把自己的手从戒指上挪开。如今,尽管这种自豪和钟爱之情一点不见减少,这也已经成了一个保留下来的可爱的小习惯了。不管她的手在做什么动作,不管它们表达着怎样的手势,这个习惯总是最为显眼地表现出来,在旁人眼中它也显得最为突出。

  戒指上镶了一排钻石,两端各有一粒蓝宝石。她注意到她的新同伴的眼光正注视着这个戒指,于是她把戒指朝她转过去一点,让她能看得更清楚些,并用手指十分优雅地将戒指一抹,似乎要除去想象中的滞留其上的最后一点细尘。同时又想以这个不经意的动作表明自己这时根本不在乎这枚戒指。这就跟她先前把手朝他那么一挥,装做她根本对他一点也不在乎一样。这个小动作,就跟这个小精灵一样,完全是在掩饰它的本意。

  两人专注地聊了起来,就像新结交的朋友一样,这时他在离开了十分钟后,又出现了。他以一种十分惹眼的悄悄的神秘兮兮的样子走到她们面前。他很小心地先朝左右看了一下,似乎有许多极其机密的消息。接着他用一只手掌的边缘挡住了自己的嘴角,再俯下身子,悄声说,“帕特,一个服务生刚才向我透露,再过几分钟,他们就要打开餐车门了。这可是特别的、内部的、提前的消息。你知道,在这帮人中这意味着什么。我想,如果我们想要第一批从那绳索下钻进去的话,那我们最好这就朝那儿过去。等这消息一传开,那儿就会挤得水泄不通了。”

  她轻巧地一跃,站了起来。

  他立刻用两只手的手掌,以一种滑稽的紧张动作止住了她。“嘘!别把这事暴露出去!你想干什么?要若无其事地走,就好像你并不准备特意到哪儿去,而只是去舒展一下你的两腿。”

  她顽皮地悄然一笑,又憋住了。“当我要去餐车时,我可实在装不出我并不想特意去那儿的样子。我满脑袋想的全是这件事。如果你能让我别这么直冲出去,那真算你走运。”不过她还是服从了他这种两面派的狡猾主意,十分夸张地踮起脚,走到了过道里,就好像她所发出的一切声音都跟他们要去做的事有关似的。

  离去时,她劝诱地拉住了自己身边这个姑娘的衣袖。“来吧。你不想跟我们一起去吗?”她悄声说道,一副搞阴谋的模样。

  “这两个位子怎么办?我们不会失去它们吗?”

  “不会的,只要我们把我们的行李放在上面就行了。喏,就这样。”她拿起另一个姑娘的旅行包——到这会儿,它一直放在过道里——她们把它横放在两人的座位上,正好把位子占住。

  这时,这个姑娘才站起身,从旅行包旁挪过身子,不过她还是落在后面,迟迟疑疑地不知该不该跟他们去。

  年轻的妻子似乎很能理解人,在这方面她反应十分敏捷。她把他打发到前面去,为她们开路,同时也不让他听到她们的说话。然后转身向着自己的同座,机敏地安慰她。“别担心,什么也不用担心;他会照顾好一切的。”接着又表现出她俩在这方面已成了密友,尽力减轻另一个姑娘的窘困,她向对方保证说:“我会关照他这么去做的。不管怎么说,这是该他们干的事。”

  另一位姑娘结结巴巴地想婉言谢绝,而这只不过证明对方的猜测是完全正确的。“不,那不行——我不想——”

  可是她的新朋友已将她的接受当作了一个既成事实,再也不想为此浪费时间了。“快点,我们要跟不上他了,”她催促道。“他身后的人又要把路堵住了。”

  她催促她走在自己的前面,还十分友好地把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髋部上。

  “你现在可不能太忽视自己了,一直都不该这样,”她压低声音告诫道。“我都明白。他们把这种事全告诉过我的。”

  这时,一直充当先锋的丈夫在拥挤的过道中间为她们开出了一条很宽的通道,并不断警告人们暂时把身体靠在座位上,让出空间来。而这么做时,他丝毫都没露出怨恨的神色。看起来他身上有一种气质:十分友好却又坚定不移。

  “有一个过去一直踢足球的丈夫实在是太有用处了,”他的新娘得意洋洋地评论道。“他能为你驱走一切障碍。看看他的背有多宽,看见了吗?”

  等她们赶上他之后,她便嗔怪地抱怨说,“你就不能等等我吗?我得喂饱两个人哪。”

  “我也是啊,”他扭回头,就这么粗鲁地回了一句。“我要吃双份哪。”

  由于他的先见之明,他们成了餐车里的第一批客人,而等餐车门打开没一会儿,里面就挤满了人。他们稳稳当当地挑了一个可坐三人的桌子,正好斜对着一扇窗。而那些运气不好的人只得在外面的过道里排队等候,因为餐车门当着他们的面不客气地关上了。

  “我们可不能就这样坐在一张桌子上却不知道彼此的名字,”年轻的妻子一边兴致勃勃地摊开餐巾,一边说,“他姓哈泽德,叫休,我是帕特里斯·哈泽德。”她的酒窝轻蔑地显了出来。“古怪的名字,对不?”

  “话说得客气些吧,”她的年轻伴侣愤愤不平地抱怨说,依然低着头在看菜单。“我可一直要你别用这个姓。我还没决定究竟是否让你跟这个姓呢。”

  “现在它是我们的了,”这是他得到的女人的逻辑。“我还没决定是不是让你跟这个姓呢。”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他们的客人。

  “乔治森,”姑娘说。“海伦·乔治森。”

  她迟疑地朝他们两人笑笑。给他的是她的笑的外表,给她的是她的笑的内涵。她的笑并不显得十分开朗,但笑得很深沉,笑里含有那么一点感激之情。

  “你们两人对我实在是太好了,”她说。

  她用两手翻开一份菜单,低头看着,这样他们就不会察觉到她的双唇因激动而稍稍颤抖起来。

  “你们——一定过得相当快活,”她沉思着低语道。

  十点左右,为了使那些想睡觉的人们可以安然入睡,她们头上的车厢顶灯熄灭了,这时候,她们已经成了相当要好的老朋友。她们已经以“帕特里斯”和“海伦”相称;可以想见,这是帕特里斯促成的。在旅途这种如暖房般的温暖气氛里,友谊之花足可迅速开放。有时,在几小时的时间里,它便可以到达盛开期。接着,由于旅行者不可避免地总要分手,这朵花在短暂的开放之后,就会同样突然地凋谢。假如分手很长时间以后,这朵花依然盛开不谢,那可是相当少见的事。在船上或是在火车上,人们相互间很少有沉默寡言的,原因就在于此,他们无须多久便互相信任,把自己的一切全盘相告;他们决不会与这些萍水相逢的人再次相遇,也就用不着担心对方会对自己有什么看法,不管是褒是贬。

  安在每个座席边上的一盏盏有灯罩的窗灯都是可以随意开关的,尽管这时大部分的灯都还亮着,可车厢要比先前安静,呈现出一片昏暗迷蒙的气氛,有些旅客已经打起了盹。帕特里斯的丈夫坐在旅行包上,用帽子这着脸,没了动静,旅行包放回了他原先的座位边上,他的两条腿交叉着搁在前面的座位席顶上,看上去搁得不很牢靠。不过,从帽子里不时传出的响亮的鼾声来判断,他这么坐着还是挺舒服的,一小时前他就已经完全不参与她们的谈话了,不过,不客气地说,由于男人在女人间的谈话中所应起的重要作用,他并没放过她们的全部谈话。

  帕特里斯始终保持着警觉的状态,她的眼睛牢牢盯住了她们身后十分昏暗的过道远端的那扇门,眼光十分警惕,毫不松懈。为做到这点,她一直笔直地反向跪在位子上,警觉地向座席背后望去。这是一种多少有点别扭的姿势,不过,这对她尽兴地进行谈话毫无影响,谈话还是像先前一样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地进行着。而由于她这么挺高了身子,她所坐的座席背,连同她占有的那部分,大都便空了出来让别人得益了。不过好在有两个事实决定了这个座位上的乘客没能从中得到好处,那就是这两位乘客都是男人,而且这时他们全都睡着了。

  一道反射过来的灯光突然照在了她一直在注视着的那扇光滑的镀铬车厢门上。

  “她刚出来,”她把说话声压得很低,只发出一阵嘶嘶声,伴随着一阵激动的身子扭动、 转身, 她已下了座位,仿佛这是件性命攸关的事,得立即去做似的。“快点!赶紧!我们的机会来了。快过去。别让其他人抢在我们前面。过去三个位子那儿有一个胖女人正带着她的东西一点一点挪过去呢。如果让她先到那儿,我们可就栽了!”她相当激动(在她眼中,似乎生活中的每件事都是十分有趣,令人激动的),因了这种激动的情绪,她甚至推了自己的同座一下,敦促她:“快跑!去帮我们把住那扇门。说不定她看见你在那儿后,会改变主意呢。”

  接着,她立刻毫不客气地、没良心地在她的丈夫身上乱捅,让他清醒过来。

  “快!休!快拿起小提箱!要不就没机会了。就在那儿,傻瓜。就在上面的行李架上——”

  “没问题,别急,”还是昏昏欲睡的休嘟哝道,他的双眼依然还罩在他的帽檐底下。“老是谈啊,谈啊,嘟嘟嘟,嘟嘟嘟,谈个没完。女人生来就爱喋喋不休,唠叨个没完。”

  “可男人只要不催促他的话,他生来就是慢慢吞吞的。”

  他总算把帽子重又戴正。“现在你又要我干什么?你自己已经把它拿下来了。”

  “哼,把你的一双大脚挪开,让我们过去!你把路全给堵住——”

  他像拉起吊桥一样,曲起两腿靠近身子,用手抱紧它们,等她们出去以后,又把两腿重新伸直。

  “你们这么匆匆忙忙到哪儿去啊?”他傻乎乎地问道。

  “瞧,这人不就是蠢么?”帕特里斯对她的同伴说。

  她们两人几乎是顺着过道奔了过去,根本无暇再去跟他细说分明。

  “他自有三十六计,可在紧急情况下,它们根本帮不了我一点忙,”途中她抱怨着,一边扭动门把手。

  他已经转过头,好奇地看着她们,全然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接着他“哦”了一声,这时,即便不说她们引起的这阵骚乱,他也总算明白她们要去干什么了。于是,他又重新把帽子拉到了鼻子上,刚才这种由女人的逻辑引发的动乱打断了他的小睡,现在他又要旧梦重续了。

  帕特里斯已在她们身后关上了镀铬的车厢门,同时,还没忘了把门里的锁扣扭动一下,决然地把外人排斥在外。这时她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好了。我们进来了。占有是法律的核心。我准备把这儿占下了,想呆多久就呆多久,”她斩钉截铁地宣布道,一边放下了小提箱,打开了箱盖。“如果有人想进来,那就只好让他去等着了。反正这儿的地方也只够两个人呆的。即便如此,也总该是极要好的两个朋友才是。”

  “不过,差不多也只有我们两人这么过来了,”海伦说。

  “哼,还会有人么?”帕特里斯从小提箱里取出一团雪白的面巾纸,分给了朋友一半。

  “住在欧洲的时候,我想死这些东西了。不管是为了爱情还是为了钱,都没法得到它们。我总是问啊问的,可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她打住了话头,看着同伴。“噢,你没有什么要搓掉的,是吗?喏,给,把这些搽上去;那样你脸上就会有东西要搓掉了。”

  海伦笑了起来。“你真让我觉得好笑,”她以一种赞羡的口吻说道。

  帕特里斯耸起肩膀,顽皮地做了个鬼脸。“这可是我的最后一回尽兴放纵了。从明晚起我可要规规矩矩的了。镇定严肃。”她扮了个鬼脸,同时把指尖放在腹部,俨然是一个拘谨的办事员的模样。

  “噢,是因为要见到你婆家亲戚的缘故,”海伦记起来了。

  “休说他们倒一点不像是那么一本正经的模样;我根本都不需要担心什么。不过当然喽,他可能会对他们稍稍有一点偏心。如果他没偏心的话,我倒也不会老把他放在心上了。”

  她在两边脸颊上各涂上了一个玄妙的白色圆圈,然后把它们一点点画开,在此过程中她的嘴一直张得大大的,尽管在完成这种化妆打扮时,根本没必要把嘴张得这么大。

  “来,自己动手吧,”她邀请道。“用手指伸进去挖一点。我吃不准它是不是适用于你,不过它很好闻,因此你不会有什么损失的。”

  “你告诉我的那些全是真的么?”海伦紧接着问道。“他家的人到现在为止从没见过你吗?我真没法相信。”

  “我发誓,我说假话就去死,他们从来就没瞧见过我一眼。我是在欧洲碰到休的,就像我今天下午跟你说的那样,我们就在那儿结了婚,我们在那儿一直住到现在。我的家人都死了,我靠一笔奖学金生活,我是学音乐的,他在一家政府机构里有一份工作;你知道,就是那种用人名首字母作名称的公司。他家的人甚至不知道我长什么样!”

  “你难道连一张照片也没寄给他们过吗?甚至在结婚后也没寄过吗?”

  “我们甚至从没拍过一张结婚照呢;你该知道如今我们这些年轻人的。乒、乓、砰!我们就结婚了。我有好几回都想要给他们寄张我自己的照片去,可我对自己的照片从没有过一张满意的。你知道,我是怕难为情;我总想要给他们留下一个很好的第一印象。有一回,休甚至在一个摄影师那儿为我安排好了一个照相的时间,可等我看见样片时,我说,‘你要把这种照片寄去的话,我就去死!’这些法国摄影师可真是的!我也知道我总要去见他们的,可这种快照是那么——那么——反正我照的就是这样的照片。于是我最后这么对他说,‘已经等了这么久,我现在再也不想给他们寄照片了。我不寄照片,却要给他们一个惊喜,当他们见到我时,就让他们看看活生生的我是什么模样。那样,就免得他们产生一个错误的先入为主的想象,到头来却大失所望。’我也总是检查他所有的信,不让他对我作一点描述。你可以想象得到要不他会怎么去做的。‘蒙娜·丽莎,’半边贝壳里的维纳斯雕像。每当我逮住他在这么写我时,我就会说,‘不,你不能这么做!’然后就把它划掉。那一来,我们就会为此争斗不休,我们两人会满屋子互相追逐,不是我想得到那封信,就是他想从我那儿把信夺回去。”

  有一会儿她变得十分严肃。或者说,至少她看起来想尽力表现得严肃起来。

  “你知道,现在我真有点希望我没那么做,我是说,像这样跟他们玩捉迷藏。现在我已经冷静下来了。你觉得他们真的会喜欢我吗?万一他们不喜欢呢?万一在他们的想象中我是个跟真实的我完全不同的人呢,还有——”

  她就像电台播放的讽刺小品里的一个小男孩,他编造出一个小妖怪,并胡吹乱侃一通,直到把自己也吓着了才住口。

  “你是怎么让水留在这个东西里的?”她自己把话打断了。她轻轻地敲着洗手脸盆里的那个活塞装置。“每次我想在脸盆里放满水,它总是会打开把水放走。”

  “我想,大概是把它稍稍扭一下,然后把它揿下去。”

  帕特里斯在把手伸进去之前,先褪下了她的结婚戒指。“帮我拿着它,我想洗洗手。我担心一不小心会把它弄丢。在欧洲的时候它滑进了下水道,他们不得不取出整套管子才帮我找到。”

  “这戒指真漂亮,”海伦羡慕地说。

  “可不是嘛,”帕特里斯附和道。“瞧见了吗?上面有我们的名字,刻在一起,就在戒指的里圈。这是个很好的主意,对不?你帮我把它在手指上戴一会儿,那样才万无一失。”

  “那么做会不会带来坏运气?我是说,你把它脱下了,而我却把它给带上了。”

  帕特里斯自负地一甩头。“我才不可能有坏运气呢,”她宣称道。这话几乎是带着一种挑战的口吻说出的。

  “而我,”海伦沮丧地思忖着,“根本不可能交好运。”

  她好奇地看着这枚戒指顺顺溜溜地慢慢戴到了她的手指根。真奇怪,手指上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就好像那是早就该戴在那儿的一样东西,它就该在那儿,可很奇怪,在这以前却一直不在那儿。

  “看来戴着它确是有这么一种感觉,”她痛楚地暗自说道。

  火车隆隆地前进着,在她们呆的这个地方,它那不顾一切的吼叫声听起来减轻了许多,只让人有一种不间断的颤动感。

  帕特里斯退后一步,她总算完成了化妆打扮。“唔,这可是我的最后一个晚上,”她叹了口气。“明晚这时候我们已经在那儿了,最糟的一刻总会过去的。”她抱紧自己的双臂,好像有点害怕得发抖的样子。“我真希望他们能喜欢他们所见到的一切。”她紧张地偷眼在镜子里斜睨着自己,仔细地摆弄着自己的头发。

  “你会一切顺利的,帕特里斯,”海伦神态平静地打消着她的的顾虑。“没人会不喜欢你的。”

  帕特里斯交叉起十个手指,举过头,让她好好看看自己。“休说他们都是些有钱人,”她又信口扯开去。“有时这种情况会把事情弄得更糟。”她想起了什么,不禁窃笑起来。“我想他们准是那样。我知道他们一定还会把我们回家的路费给我们。我们老是捉襟见肘。我们一向就处于这种境地。不过,我们俩过得可真是快活。我想,只有当你处于捉襟见肘的时候,那才是你唯一找得到乐子的时候,你说对不?”

  “有时候——也不见得如此,”海伦回忆着,不过她没作回答。

  “反正,”她的这位密友唠唠叨叨地说着,“当他们一发觉我怀孕了的时候,事情就糟了!他们不会听任我在那儿生孩子的。事实上,我也不太想那样,休也不想我那样。他们应出生在可爱的美国,你认为是这样的吗?那是你能为他们做的最起码的事。”

  “有时候你也只能为他们做到这点,”海伦讥刺地想着。“就那么回事——也不过一毛七分的事。”

  这时她也已打扮好了。

  帕特里斯怂恿道,“既然我们到了这儿,那就让我们在这儿好好呆上一会,抽上支烟。看来我们不会把其他人关在外面的。如果我们想在车厢里大声聊天的话,人们准会嘘我们的;他们全都想睡觉了。”打火机的小小火苗在镜子里一闪一烁,反射出古铜色的光,并使她们四周的镀铬器具都闪闪发光。她觉得很满足,由衷地叹息了一声。“我最喜欢在睡觉前跟另一个姑娘这样聊聊天。从我上次跟人有过这样的聊天到现在已有很久了。我想那还是我在学校里的事。休说我打心底里是个比女人还女人的人。”她突然停住口,头很好玩地那么一摆,想了一想。“这样究竟是好还是不好?我得去问问他。”

  海伦禁不住笑了起来。“我想这倒挺不错。我才不想成为一个像男人一样的女人呢。”

  “我也不愿意!”帕特里斯急忙表示赞同。“这总令我想起那么一种女人,满口脏话,从嘴角边往外吐。”

  她们俩一起格格笑了一会儿。不过帕特里斯的思绪实在变得飞快,等她把烟灰弹进废物箱后,她的心思已经转到另一个问题上去了。“我在想,等我到了家里之后,我是否还能这么公开抽烟?”她耸耸肩。“噢,是了,在谷仓背后总会有地方的。”

  突然她又想起了她们共同的情况来了。

  “你害怕吗?你明白,就是那种事。”

  海伦用眼神表明了她的认同。

  “我也是。”她沉思地吐了一口烟。“我想所有的人都有点害怕,你说呢?男人不会想到我们会害怕。我必须做的就是瞅着休——”

  她那对小酒窝显得更深了,看起来真很有趣——

  “我看得出他也被我们两人吓坏了,这样,在那种时候我就不会显出害怕的样子了。我反而让他的心安定下来。”

  海伦捉摸着,若能跟什么人谈这类事不知会是怎样的滋味。

  “他们对这件事感到很高兴么?”

  “噢,那当然。他们实在是蠢得可以。你知道,这是第一个孙子女。他们甚至没问过我们是否想回来。‘你们要回来,’就那么回事。”

  她将她手中的烟蒂凑到一个水龙头底下,放出一股很急的细水流将烟蒂熄灭。

  “真好了吗?我们该回到自己座位上去了吧?”

  她们两人一直在做些琐细小事。人的一生就是在不断地做着种种小事,整个一生都是如此。随后,突然地她们中出了一件大事——那些小事到哪儿去了!它们发生了什么变化?它们怎么样了?

  她把手伸向门上,将小门拴拉开,那是先前她们进来时帕特里斯扣上的。帕特里斯稍稍落在她后面一点,她正在将什么东西重新放进打开盖的化妆盒里,准备关上后带走。透过面前那道作墙隔的克罗米薄膜,她能隐约看见她的身影。琐细小事。构成整个人生的琐细小事。琐细小事却能止住——

  她的感觉耍弄了她。她的感觉根本来不及对发生的这个事作出相应的调整了。它们让她产生了错觉。起先,她有个一闪即逝的感觉,觉得她在开这扇门时把门上的什么东西弄岔了,使它完全离开了原位。她只动了一下那个小门拴,却好像她把整个门把手拉出来了。好像门完全从它的框架上、铰链上脱落下来了。然而根本没这回事,它根本没掉落下来,它根本没从嵌在墙里的整个框架上脱落。因此她的第二个稍纵即逝的感觉同样是错觉,同样也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她觉得整个这部分墙、门和一切全都摇摇欲坠,骇人地要倒到她身上来了。然而结果也并没发生。相反,整个这一小间房间全翻转过来,围着一个中心疯狂地旋转起来,这一来,原先一直是在她面前的这堵墙这时却翻转过来成了她头上的天花板;原先她一直站在其上的地板,现在却翻转过来,成了坚在她面前的一堵墙。那扇门变得毫无指望地怎么也摸不到了,它成了头上的一个关死了的陷阱,根本没法到达。

  灯熄了。所有的灯全都熄了,一种栩栩如生的大爆炸似的感觉不停地飞也似地在她头脑中闪现,黑暗中这些感觉闪现出白炽光芒,相比之下,她花了较长的时间才意识到她正置身于一片漆黑之中,什么也没法看见。只觉得自己处于一阵感觉得到的恐怖的后怕之中。

  她有一种恶心的感觉,好像铁轨不再是坚硬的钢铁条,却软化成了飘动的绸带,而这列火车却依然想顺着它们的弯曲线条行进。车厢似乎在上升又落下,就好像一种舞台布景上的火车轨道在一起一伏不断缩短,越缩越快,越缩越快。远处产生了一种尖利的吱嘎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这声音令她想起在她还是小女孩时,家里有的一种咖啡磨。不过那种磨子声不像眼前的这种声音,不会把你拖进它的磨盘里去,不会把一切吱嘎吱嘎全嚼啐。

  “休!”散了架的地板本身似乎在她身后尖叫了一声。就叫了这么一回。

  随后,地板又一片阒寂。

  还有一些不太明显的感觉。她觉得各条焊缝在裂开,沉重的金属块都变弯曲了,在她头顶上摇摇欲坠,到后来她身处其中的裂缝不再是四方的,而成了帐篷形的。黑暗中突然显出一种阴森的苍白色,有一种火热的皱缩起来的气息。蒸汽在逃逸出来。接着又变得稀薄了,四下又是一片漆黑。什么地方有一点橙黄色的光在闪烁,是在很远处。接着光亮又一点点变得越来越暗、越来越弱,最后也消失了。

  这会儿四下一片静寂,毫无动静。所有的一切都安静下来,沉入朦朦之中,似乎已被人遗忘。这是怎么回事?她睡着了吗?还是死去了?她觉得不是这么回事。不过这也不是在现世。她还记得现世的人生;只不过几分钟之前她还在活生生的人世间。有那么许多的光亮、人、活动和声音。

  这一定是别的什么事。是某种过渡阶段,某种直到现在还没人告诉过她的别的情况。既不是生,也不是死,而是一种介乎两者之间的状况。

  不管它是什么,它包含着痛苦,它包含的都是痛苦,只有痛苦。一种开始很小的痛苦,但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她想移动一下身子,但做不到。她脚边围着一个细小的东西,湿漉漉的,冷冰冰的,正在把她一点一点拖下去。它笔直地顺着她的身子落下来,就好像一条水管从接口处脱落开来。

  痛苦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如果能放声尖叫,或许能减轻这种痛苦。但看来她没法叫出来。

  她把手放到了嘴边。她在第三根手指上碰到了一个小小的金属环,就是那个套在她手指上的戒指。她张嘴咬住了它。这一来起了点作用,痛苦稍稍减轻了一点。于是痛苦变得越大,她就越是使狠劲地咬戒指。

  她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小声呻吟,她闭上眼睛。痛苦消失了。不过它同时也把一切一起带来了:思想、知识、意识。

  她又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过了几分钟?几小时?她不知道。她只想睡觉,多睡一会儿。思想、知识、意识都回来了。不过痛苦没回来;看来它永远离开了。取而代之的只有困乏。她听到自己轻声呜咽起来,就像一只小猫。要不这不是她在哭?

  她只想睡觉,多睡一会儿。不过它们正发出那么大的声响,它们不会让她睡。是许多层很松的镀锡铁皮所发出的铿锵铿锵,咣当咣当的声响,在撬开所有一切。她把头向一边倒过去一点,以抵挡这种声响。

  从她头顶上方的某个地方,射进了一道狭窄的光束。它就像一根很长的细手指,一根辐条,指着她,向她捅过来,想在这片黑暗中发现她。

  实际上它并没有照到她,但它不停地在这片乱七八糟的地方,在这四周寻找她。

  她只想睡觉。她轻轻地像猫似地叫了一声,以示反抗——要不这不是她在叫?——突然传来一阵担惊受怕的响动,咣当咣当的敲击声越来越快,撬动声也变得更为急躁。

  接着,这一切突然全停住了,完全中止了,正对着她的头的上方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但很奇怪,这声音听起来那么空洞,那么模糊,就好像一个人通过一根管子在说话。

  “别紧张。我们向你过来了。亲爱的,再坚持一分钟。你能坚持吗?你受伤了吗?你情况很糟吗?就你一个人在那儿吗?”

  “不,”她虚弱地答道。“我——我刚在这儿生了个婴儿。”

  身体的恢复就好像是将很不平衡的两个极点作一番调节的一个过程。起先,总觉得时间老是在晚上,无尽的极地黑夜,一长段时间里只有一两分钟短暂的白昼。黑夜是睡觉,而白昼则是清醒。接着,一点一点地,白昼在延长,夜晚在缩短。现在,白昼不再是每二十四小时当中出现多次的短促的时段,它每次都在二十四小时当中占去了一段长时间,就像白天应有的那样。不久,白昼就从一天的开始一直延伸到太阳落山以后,并占去了傍晚初始的一两个小时。现在,每天晚上不再出现许多短促的白日时光,相反,在整个白昼中倒会出现许多短促的夜晚时光。不是小睡片刻就是打打盹儿。两种极端状况相互作了置换。

  康复也是一个与此同时逐步出现的短暂的阶段。身体是逐步恢复的。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对周围环境的感知范围一天天扩大。起先,在她每次清醒时,她能觉知周围一个很小的范围;她脑后的枕头、床的上面三分之一部分;外侧有一个模糊不清的脸在俯视着她,离去又复回。此外,人家还让一个很小的形体栖息在她的胳膊肘里,每次只放一会儿。那是个活生生的温暖的形体,是属于她的。这种时候,她就会显得比别的时候更有生气。它是食物、饮料和阳光;是她又活过来的生命线。余下的一切在她脑中没留下什么印象,统统消失在她周围那一片向远方延伸的灰沉沉的迷蒙之中。

  不过,视觉的清晰程度也是与日俱增的。它逐步扩大到了床脚边。接着又扩大到了床四周像护城河似的房间其余部分,它的底部还没法看到。接着又达到了房间的墙壁,全部的三面墙壁,眼下没法多看见什么,就到此为止。不过这完全不是因一种不完全的清醒而造成的限制,那是一种身体禀赋的限制。即便是良好健全的眼睛也不可能看透墙壁。

  这是一个舒适的房间。一个绝对舒适的房间。不费心思随随便便是决不可能把一个房间搞到这种程度的。这种舒适随处可见,渗透一切;一切都是无懈无击,完美无缺:不管是色彩、协调感、声音效果、安逸和气派,还是所有的一切,都让人产生一种受到庇护的安全感,一种终于找到了一个归宿的感觉,一种发现了天堂、找到了避风港的感觉,一种不会受人打扰的感觉。由此可见,必定有一种极高的科学能力和才识渗透其中,才有可能达到这种逐步积累的效果,使她内心唯有把它称之为极度的舒适。

  总体效果是一种温馨明亮的乳白色,让人觉得置身于一个荫凉所在,而不是那种冷嗖嗖的医院的白色。她的右上方有一扇窗户,加上一扇威尼斯式的百叶窗。当百叶窗卷起时,一道厚实的平板状的阳光照射进来,就像一大块含金的铜矿石。当百叶窗放下时,一道道分散的光束显得很朦胧,形成了一片迷蒙的光雾,里面飘浮着大量的铜和金的尘埃,就像一个光环一样粘附在整扇窗户上。在其它时候,人们把百叶窗板条紧紧地闭合在一起,房间里便是一片凉爽的蓝色的幽暗,而即便在这种时候,也会让人有一种快意,令人会很轻松地闭起两眼,打个盹儿。

  还有,房间里总摆放着鲜花,就在她右边的床头上方。花儿的颜色从不重复。每天必定有人来换这些花。总有鲜花,但从不会接连摆放上同样的花。先是黄色的,第二天是桃红的,第三天就是紫色和白色的,到再下一天才又换上黄色的。她变得总是想望着它们。这使她想要睁开她的双眼,看看这一天会是什么颜色的花。或许这也是总有鲜花摆放在那儿的原因。会看到一张脸,那人会把花儿端过来凑近她,让她好好看看,然后再把它们摆回去。

  每天她讲的第一句话总是:“给我看看我的小宝贝。”而或许紧接着会说的第二句话总是:“给我看看我的花儿。”

  过了一会儿又给她拿来了水果。并不是一开始马上就有的,而是稍稍过了一段时间,待她重新开始有了胃口才送来。水果放在另一个地方,离她稍远些,靠近窗台那儿。水果放在一个篮子里,篮柄上用缎带扎了一个很大的蝴蝶结,挺括地直立在篮柄上。水果的品种从不重复,也就是说,各种水果的安排或者说搭配从不重复,水果也从没有一个斑点和瑕疵,她因此明白,每天送来的水果必定都是新鲜的。扎在篮柄上的缎蝴蝶结也从不重复,由此也可大致推测出,每天的水果篮也是不同的。每天用一个新篮子,装上一篮子的新鲜水果。

  如果说,这些水果的意义在她眼里根本不像鲜花那么重大的话,那是因为鲜花是鲜花,而水果也就是水果而已。尽管如此,水果的样子还是赏心悦目的,明晃晃的阳光照射在青紫色的葡萄和绿色的、紫色的葡萄上,使它们具有一种教堂窗户的光彩;巴特利特梨①带有一抹玫瑰色红晕,这几乎是只有在苹果的黄色果实上才有的色彩;带着一层绒毛的黄桃;小巧的柑橘;鲜艳的苹果几乎是鲜红欲滴。

  ①巴特利特梨为一种硕大多汁的梨,原产英国。

  每天,安逸舒服地躺在荫凉的、簌簌作响的、深绿色的薄纱织物之中。

  她还不知道医院是否会对病人如此体贴入微。她也不知道医院是否会为他们的病人提供诸如此类的东西;即使是病人的钱袋里只有一毛七分钱——或者说如果他们有钱袋的话——也会接纳他们住院的话。

  有时她会想起过去,回忆过去,重温过去,但过去留下的痕迹已无几多。然而对过去的任何一点回忆都会让这个房间蒙上阴影,使房间的光明的四角变得黯然无光,甚至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的一条条密密的阳光光带变得细弱无力,使她只想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双肩,因此,她懂得了,应当撇开对往事的回忆,决不再去想它。

  她想道:

  我在一列火车上。我跟一个姑娘一起呆在一个关紧门的盥洗室里。她还能回忆起盥洗室里亮闪闪的金属装置和镜面的反光。她能看见那个姑娘的脸;三个酒窝排列成一个三角形:两边脸颊上各有一个,颏下也有一个。只要她拼命去想的话,她甚至能重新感觉到摇动和震颤,步子也有点趔趄摇晃。不过这样一想便使她有点恶心,因为她知道接下来,就在几秒钟的时间里,会发生什么事。现在她知道了,但当时她并不知道。她通常就在这一刻赶快把想象转换掉,就好像她头脑里有一个开关似的,预先阻止自己再去回想那接下来肯定会出现的一幕。

  她记起纽约。她记起了那扇敲不开的门。她记起了从一个信封里掉下的那张单程火车票。这些就是那片会笼罩整个房间的阴影,实实在在的,令人感到异常沉重。这些也就是使房间里的温度下降的真正原因。每当她回想起这次火车旅行的情况,她就会想起纽约的另一面。

  她赶快闭上眼睛,把搁在枕头上的脑袋扭到另一边,把过去的一切全部从记忆中摒除出去。

  至今为止,现实的一切令人感到相当亲切。在一天的任何时候,你都可以轻易地得到它。一点不费什么事你就会感受到它。就呆在现在,让过去见鬼去吧。现在很安全。别贸然地离开它——不管朝哪个方向,向前还是向后。因为那儿只有一片黑暗,到那儿是没有出路的,你根本不知道会发现什么。坐也紧张,躺也紧张,你在那儿就是这么回事。

  她张开了两眼,重新对眼前的一切产生了兴趣。阳光照进来,阳光是那么厚实、温暖和有力,足以承受得住一架雪橇的分量,把它从窗台上带到地上。怒放的鲜艳花朵,扎着蝴蝶结的满篮子水果。周围的一切是如此的静谧。他们马上就会把那个小小的人儿带来,让他憩息在她的身旁,她会感受到那种幸福,一种全新的幸福,会让你不由自主地弯起胳膊,不让他再离开你。

  让现在就保持这样吧。让现在就这么延续下去吧。别发问,别寻觅,别有疑问,别去同它争执。付出你所有的一切,紧紧抓住它。

  恰恰正是这些鲜花造成了她的崩溃,又将现在带到了尽头。

  一天,她想采一朵花。想从那么多的花上摘一朵下来,把它握在手里,放在鼻下底下嗅嗅它芬芳的香味;仅仅用眼睛去欣赏它们,大致地观看整体的花束,是远远不能让人满足的。

  这一回花儿移得比较靠近她,而她自己如今行动又较为自如了些。在她产生摘花的冲动时,她已静静地躺着欣赏它们好一会儿了。

  有一朵小花儿,正好朝她这一边垂下来,她觉得她能够采到它。她将身子更向前倾,整个人完全侧向了一边,然后把手朝那朵花伸过去。

  她的手紧紧抓住了花梗,在这一压力下,小花儿轻轻颤动了一下。她明白了,单用一只手,她是没法把花梗折下一小段的,她也不想那么做;不想把这瓶花搞坏,她只是想摘下一朵来看一看。因此她开始将花梗垂直地向上拔高花托,花摘了下来,看来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再装上去了,这么做时,她的手伸到了最高点,最后又落回在她的头上。

  手敲到了床背,由于她整个人太靠近床背,因此不把头完全转过去,她是根本无法看到床背的,床背上有什么东西急剧地抖动了一下,似乎很危险地马上要散了架塌下来。

  她将头完全转了过去,这一来弄得整个人甚至也稍稍挪开了一些,处在了一个半坐的姿势——她以前从来没想到要这样做过——这样她完全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个相当轻巧的长方形金属框架,紧紧扣在床的顶框木上,金属框架的其余三边都没有用边扣紧。金属框架里有一张平滑的纸片,上面写有字,由于她的手的撞击,造成了框架的晃动,使她没法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直到晃动停止,她才看清上面的字迹十分清秀。

  框架一直就在距她头顶几英寸处,但她在这以前从没看到过它。

  她的病情记录。

  她专注地凝视着它。

  突然之间,现在,以及现在所存在的安然无虞全化成了碎片,那朵花从她伸出的手里掉落到了地板上。

  纸片上面写有三行排列得相当整齐的字。每一行的第一部分都是印出来的,而且都不是完整的字句;每行剩下的那部分则是手写的。

  顶上一行印着:“病区——”

  接下来写道:“产科。”

  下一行印着:“房间——”

  接下来写道:“25。”

  最下边一行印着:“病人的名字——”

  接下来写道:“哈泽德,帕特里斯(夫人)。”

  护士一打开门,脸色就变了。她脸上的微笑立即消失。即便她并没有朝床那儿走近一步,也可看出她的整个脸色全变了。

  她走过去,为她的病人量起了体温。接着她又把病情记录架摆摆正。

  两人都没说话。

  可房间里却充满着一片恐怖气氛。房间里笼罩着一片阴影。在这个房间里,现在已不复存在。将来已取代了它的位置。它带来了恐怖,带来了阴影,带来了陌生;这些甚至比过去能带来的一切更糟。

  护士把温度计拿到亮处,仔细看着。她的额头蹙紧了。她放下了温度计。

  她小心翼翼地提了个问题,似乎她在提这个问题前已经仔细地估计好了发问的语气和速度。她问道,“出什么事了?有什么事让你不安吗?你有点热度。”

  躺在床上的这位姑娘的回答是提出了一个自己的问题。她相当紧张,大为惊吓。“我床上那东西是什么?它为什么放在那儿?”

  “每个病人都有一个,”护士温柔地回答道。“没什么,它只是一张——”

  “可是——瞧这名字。那是——”

  “莫不是见到你自己的名字吓着你了?你不该去看它。我们觉得你真不该去看那边的那个名字。嘘,现在别再说话了。”

  “可是那个东西我——可你一定得告诉我,我真不明白——”

  护士搭住了她的脉搏。

  在护士这么做时,病人突然看住了自己的手,一副吓呆了的模样。她看着戴在第三根手指上的钻石戒指,看着那枚结婚戒指。就好像她以前从没见过它,就好像她在奇怪它怎么会戴在那儿。

  护士见她有点手忙脚乱地正在设法取下那枚戒指。想把它拿下来很不容易。

  护士的脸色变了。“稍等片刻,我马上就回来,”她不安地说道。

  她出去把医生叫进了病房。一踏进病房门槛,护士的低语声就停止了。

  医生走近病床,把手放在病人的前额上。

  他对护士点点头,说道,“有点热度。”

  他说,“把这喝了。”

  这药带点咸味。

  他们把病人的手放进被子,不让她再看见,就是那只戴戒指的手。

  他们把杯子从她嘴边拿开。她不想问任何问题,什么也不想问了。她会提出问题的,不过得过些时候,不是现在。他们一定得把一些事告诉她。她刚才已经想起了什么,可现在又忘了。

  她叹了一口气。过些时候,不是现在。现在她只想睡觉,别的什么也不想。

  她把脸转向枕头,马上睡着了。

  那件事又回来了,那第一件事,就在她抬起眼,房间里的一切全呈现在眼前时,她一看见那些鲜花,一看见那些水果,马上就想起了那件事。

  有声音在告诉她:慢慢去想,慢慢地说。小心,小心。她简直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她知道自己该听从这个劝诫。

  护士对她说,“把这杯橘子水喝了。”

  护士对她说,“从今天起,你可以在牛奶里放一点咖啡。每天增加一点。这样有点变化不是挺令人高兴的吗?”

  慢慢去想,小心地说。

  她说,“她怎么了——?”

  她又喝了一小口淡棕色的牛奶。费劲地去想,慢慢地说。

  “谁怎么了?”护士接上了她的话。

  噢,现在得千万小心,小心。“在火车盥洗室里还有一个姑娘和我在一起。她没事吧?”她又喝了一小口牛奶作为一个停顿。现在她稳稳地握住杯子,这样很好。别让杯子晃动。重又把杯子放回托盘里,又慢又稳,行了。

  护士有所保留地摇了摇头。她说,“不。”

  “她死了吗?”

  护士没有回答。她也在慢慢地回想。她也像她那样了,她也不会贸贸然的了。她说,“你跟她很熟吗?”

  “不。”

  “你只是在火车上才碰见她的吗?”

  “就是在火车上。”

  现在,护士已经顺着自己的思路想好了。这样说下去不会出问题。护士点点头。尽管她回答得很迟缓,却已就这问题答了两句了。“她死了,”她平静地说。

  护士期待地望着她的脸。回答得很完满,不会出什么问题。

  护士斗胆走近了一步。

  “还有什么人你想要打听的吗?”

  “那人怎么了——?”

  护士拿走了托盘,似乎要搬走现场的一切东西,以免出危险。

  “是他吗?”

  就是这话。她采用了。“他怎么了?”

  护士说,“等一下。”她走到门边,打开门,跟门外的什么人示意了一下。

  医生走了进来,后面还跟进了一个护士。她们站在一边等候着,似乎准备应付意外情况。

  第一个护士说,“体温正常。”她说,“脉搏正常。”

  第二个护士在一个玻璃杯里搅和着什么。

  护理她的第一个护士站在了床边。她拿起了她的手,紧紧握住它。就那么握着,握得紧紧的,毫不放松。

  医生点点头。

  第一个护士舔了舔嘴唇。她说,“你的丈夫也没活下来,哈泽德太太。”

  她能觉出自己的脸惊白了。皮肤绷紧,就好像脸上的皮肤太少了。

  她说,“不,有件事搞错了——不,你们犯了个错误——”

  医生不引人注意地做了个手势。他和第二个护士悄悄地靠近了她。

  有谁把一只冰冷的手放在她的前额上,把她朝下按住,动作很轻但很有力,她看不出那是谁。

  她说,“不,请让我告诉你们!”

  第二个护士把什么东西凑近了她的嘴边。第一个护士则握紧她的手,护士的手很热,握得很紧,似乎在说,“我在这儿。别怕,我在这儿。”放在她额头的那只手很冷,不过并不让人难受。手挺沉,不过也不算太沉;只不过足以使她的头没法乱动。

  “对不起——”她开始有点语无伦次了。

  这以后她再没说过一句话。他们也没再说什么。

  最后她无意间听到医生悄声说了一句,似乎作了个结论:“她很经受得住。”

  它又回来了。现在它怎么可能失败呢?你无法安然入睡,只能睡上那么一小会儿。它来了:慢慢地想,小心地说。

  她最熟悉的那个护士叫奥尔迈耶小姐。

  “奥尔迈耶小姐,医院每天都给所有的病人送花吗?”

  “我们很乐意这么做,不过我们负担不起。你每次看到的这些花都要五美元。花只是为你送的。”

  “医院每天也供应水果吗?”

  护士温柔地笑了。“我们也很乐意那么做。我们只希望我们能这么做。你每次看到的这些水果每篮要十美元呢。它是长期为你一个人预定的。”

  “哦,是谁——?”慢慢地说。

  护士迷人地笑了笑。“你猜不出吗,亲爱的?很容易就会想到的。”

  “我有些事想要告诉你。你必须让我把有些事告诉你。”她的脑袋在枕头上不安地翻动着,先是翻到一边,接着又翻到另一边,然后又翻回去。

  “哦,亲爱的,难道我们又想让一天过得很糟吗?我原以为我们今天会过得非常快活呢。”

  “你能为我找到一样东西吗?”

  “我会愿意试试。”

  “那只手提包,就是在火车的盥洗间里我带在身边的那只手提包。它里面有多少钱?”

  “你的手提包?”

  “就是那只手提包。我在那里边时它就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护士回来了,她说道,“它安然无虞;为你保管着呢。大约有五十元左右。”

  那不是她的包,那是另一位姑娘的包。

  “有两个包。”

  “是还有一个包,”护士认可道。“现在它不属于任何人了。”她深表同情地垂下眼睑。“那个包里只有一毛七分钱,”她几乎不出声地叹了口气。

  这个无须别人告诉她。她心里很清楚。在登上火车前她就记得清清楚楚。在火车上她同样记得很清楚。一毛七分钱。两个一分的铜币,一个五分的镍币,一个一毛钱的辅币。

  “你能把那一毛七分钱拿到这儿来吗?我就看看它行吗?我能把这些钱放在床边吗?”

  护士说,“我说不准你想这么做对你是否有好处。我得去问问,看看他们会怎么说。”

  她把这些钱带来了,尽管是放在一个小信封里。

  就她一个人了,身边就是这些钱。她把钱从信封里倒出来,倒在手心里。她把手握紧,把这些钱紧紧捏在手心里,就这么拼命他捏紧它们,她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五十美元,一种象征。一个未知的更多数目的象征。

  一毛七分,实实在在。再无其他的象征,因为没有再多的了。一毛七分,别的一无所有。

  护士又回来了,朝她微笑着。“哎,你说你想告诉我的是什么事啊?”

  她有点悲伤地也朝她笑了笑。“这事可以搁上一会儿。过些时候我会告诉你的。或许是明天,也可能是后天。今天——今天就不说了。”

  早餐的托盘里有一封信。

  护士说,“瞧见了吗?现在你开始有信件了,就像那些有钱人一样。”

  信斜搁在牛奶杯上,面向她。信封上写着:

  “帕特里斯·哈泽德太太”

  这封信让她害怕起来。她简直没法把眼光从信上移开。那杯橘子水在她手里晃动起来。放在那儿的那个信封上的字似乎越变越大,越变越大,越变越大。

  “帕特里德·哈泽德太太”

  “打开它,”护士鼓励她。“别老这样瞧着它啊。它又不会咬你。”

  她试了两次,可两次都没能拿起这封信。第三次她总算顺信封的长边撕开了一条缝。

  帕特里斯,亲爱的:

  “尽管我们从没见过,亲爱的,如今你是我们的女儿了。对我们来说,你是休的遗孀。现在我们只剩下你们了,你和你的小宝贝。你住在这儿,可我不能来看你,这是医生的吩咐。对我来说这次打击太大了,医生禁止我外出。不过你肯定会来看我们的。快点来吧,亲爱的。到家里来吧,我们是那么孤独,失去了一切。你来了会使我们对这一切容易承受些。亲爱的,现在离那一刻不会太久了。我们时刻与布雷特医生保持着联系,他送来的有关你的恢复情况非常令人高兴——”

  信的其余部分就无关紧要了,她根本没再看进去。

  这封信就像火车轮子一样在她的头上辗过。

  尽管我们从没见过你。

  过了一会儿,护士一点不费事地从她松开的手指里取走了信,把它又放回到信封里。护士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时,她惊恐地望着她。

  “如果我不是哈泽德太太,还会让我呆在这个房间里吗?”

  护士开心地哈哈大笑。“我们会把你赶出去的,我们会把你赶到另一间病房里去的,”她说道,身子凑近她,装出一副恐吓的样子。

  护士说,“喏,把你的儿子抱去吧。”

  她紧紧地抱着儿子,十分恐惧,几乎是一种誓死要保护好儿子的样子。

  一毛七分钱。一毛七分钱只能维持这么短的一段时间,走这么一小段路。

  护士觉得很有趣。她还想把刚才的小玩笑开下去。“怎么?你还想告诉我你不是哈泽德太太吗?”她戏谑地问道。

  她下死劲抱着孩子,紧紧保护着他。

  一毛七分钱,一毛七分钱。

  “不,”她用一种憋出来的声音说道,把自己的脸埋在孩子身上,“我不想那样告诉你。我不想。”

  她穿着一件睡衣,坐在窗边的阳光里。睡衣是用蓝丝绸缝制的。每天她下床后总是穿这件睡衣。睡衣的胸袋上用白丝线绣着一个花体姓名首字母;“PH”这两个字母交织在一起。拖鞋跟睡衣是相配的。

  她正在看一本书。在书的扉页上,写着“给帕特里斯,衷心爱你的休的母亲。”这些字她早就看到了。在床边的书架上还有一排其它的书。一共有十至十二本;这些书都有着色彩鲜艳的护封,青绿色的、洋红色的、鲜红色的、钴蓝色的,并配有生动轻松的画面。在书的封面上没有一点阴暗的色彩。

  在她坐的安乐椅边,有一个较矮的架子,上面放着一个盆子,里面零乱地放着一些橙子皮,两三颗核。在这个盆子边,还有另一个较小的盆子,上面搁着一支燃着的香烟。香烟是定制的,有过滤嘴,印在烟上的“PH”大写字母还没被烧去。

  从她身背后投射过来的阳光笼罩住她,使她的头发看上去似乎是朦胧的,半透明的,看上去使她的头上几乎像是一头金色的泡沫。随着安乐椅的摇动,阳光在她的身前跳动着,从这儿跳到那儿,又在一个凸出的光脚背上落下了一个小小的金色的光圈,就像印在脚背上的一个温暖而灿烂的吻。

  有人在门上轻轻敲了一下,医生进来了。

  他拖过一把椅子,在她的对面坐下。他反坐在椅子上,让笔直的椅背竖在他的面前,似乎增加了一种亲切的随意气氛。

  “我听说你很快就要离开我们了。”

  书掉落下来,他不得不帮她把书捡起来。他把书递给她,不过她看上去没法接住这本书,于是他就把它搁在一旁的架子上。

  “别显得这么紧张。一切都安排得——”

  她显得有点气急。“哪儿——?去哪儿?”

  “怎么啦,当然是家里喽。”

  她把手放到头发上,稍稍抚了一会儿,但是过后头发在阳光里又重新蓬了起来,就像先前一样。

  “这是你的票子。”他从自己的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想把它递给她。她的手朝后稍稍一抽,顺着椅边向背后缩回去。最后,他就把信封夹进了丢在旁边的那本书的书页里,让信封露出一点,就像一张书签。

  她的眼睛很大。看起来要比他进房间前更大。“什么时候?”她几乎不出气地问道。

  “星期三,是中午过后的那班火车。”

  突然,她的周身都一点点在痛起来,就好像有一道让人无法抵挡的、死缠在人身上的、刺入骨髓的火焰在舔着她的全身。

  “不,我不能去!不!医生,你一定得听我说——!”她想用两只手抓住他的手,捧住它。

  他开玩笑地对她说,就像她是个孩子似的。“哟,哟,好了。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

  “不,医生,不——!”她不停地摇着头。

  他把她的一只手握在自己的两只手之间,就这么抚慰地握着。“我明白。”他宽慰地说道。“我们也有点不安,我们还刚刚开始习惯这一切——我们要放弃周围所熟悉的环境,去应付陌生的东西,这让我们也有点畏怯。我们都有这种情况;这是一种典型的紧张反应。嗳,要不了多久你就会习惯的。”

  “可我不能这么做,医生,”她激动地小声说道。“我不能这么做。”

  他托起她的下巴,以此为她打气。“我们会帮你上火车的,你只要坐上火车就行了。到终点时,你家里人会在那儿接你的。”

  “我家里人。”

  “别为这事摆出这样一副可怜相。”他古里古怪地哄骗道。

  他朝那张有围栏的童床看了一下。

  “这儿的这个年轻人怎么样啊?”

  他走到童床边,把孩子抱了出来,带到她身边,放到她的胳膊里。

  “你想把他带回家,是不?你不想让他在医院里长大,对吗?”他挪揄地嘲笑着她。“你想让他有个家,对吗?”

  她紧紧抱着孩子,把头埋到他身上。

  “是的,”她终于顺从地说道。“是的,我要他有个家。”

  又是火车。可这会儿的火车大不一样。过道里没有拥挤的人,没有你争我夺的人群,没有进进出出的病人,摇摆不定的人们。一个卧车包房,一个归她一个人的小包房。一个安在支架上的小桌,可以升起,也能下降。一个壁橱,壁橱门上有一整扇玻璃,就跟在任何一个地方的小住家一样。在行李架上,简单的行李一件件依次排放上去,行李都是新的,第一次使用,光滑亮泽的油漆,金属附件锃亮锃亮的,在行李的各个转角上,有着用模版印上去的鲜红的“PH”字母,字体十分清秀。有一个小巧灯罩的台灯,在乡村天色变黑后,可以用来看书。放在一个托架里的鲜花,离别送行的花儿——不,是归家的花儿——是在分手时由人代为送上的;放在一个盒子里的玻璃纸包的水果糖;一两本杂志。

  包房向外一面有两扇十分宽敞的窗子,几乎在车厢前后的墙之间形成了一整面的玻璃墙,成一条直线的树木宁静地在窗外掠过,阳光在树身上形成了点点光斑;一边的树是深绿色的,另一边则是青苹果色的。浮云宁静地掠过,只是移动的速度比树木更慢些,似乎这两样物体在持续不断移动的两根带子上分别作着几乎是同步的移动。时不时的,可以见到块块牧场和农田,以及远处连绵起伏的座座小丘。起起又伏伏。就像未来那起伏不定的曲线。

  就在她对面的那个座位上,有一个用一条蓝色的小毯子紧紧包着的、比一切都重要的东西。只见毯子里露出一张小脸,脸上的那对小眼睛紧闭着——这就是她倾全身心所爱,又令她无比珍视的宝贝。这是她在整个世界上最钟爱的东西。为了他,她会顺着外面世界的那条起起伏伏的道路奋力前行。

  是啊,如今的一切真是截然不同。然而——第一次的旅行绝对要比现在这一次更令她心安。现在,恐惧伴她一路前行。

  那一次,她根本用不着害怕什么。那一次没有座位,没一点吃的,只有一毛七分钱。等在前面的,是随着路途的不断缩短而飞奔而来的、未可预知的灾难、恐怖,以及死神翅膀的扑击声。

  然而,那时用不着担惊受怕。没有这种啃啮人心的害怕。没有这般紧张,没有这样的复染剂①,它会拉出一条路,又拉出另一条路。那时有的是知道该走哪条路,唯一可走的一条路的平静和确定。

  ①复杂剂,指作显微镜观察时用的一种通过第二次染色使生物标本显示不同颜色的染色剂。

  火车车轮喀嚓喀嚓响着,每一列行驶着的火车的车轮总会发出这样的响声。然而在她听来,如今这声音却在说:

  “最好往回返,最好往回返,

  喀里喀嚓,喀里喀嚓,

  一有可能就停下,仍然还能往回返。”

  她身上的很小的一部分动了一下,她身上的最小的部分动了一下。她的大拇指张开了,接着她的四根手指也慢慢张开了,过去几小时里这几个手指一直紧紧捏成的惨白拳头打开了。这时,赫然可见在这摊开的手心里——

  一个有印第安人头像的一分铜币。

  一个有林肯头像的一分铜币。

  一个有野牛图像的五分镍币。

  一个自由民头像的一毛辅币。

  一毛七分钱。现在,她甚至记熟了它们上面的日期。

  “喀里喀嚓,

  停下来,往回返,

  现在依然来得及,

  赶快掉头往回返。”

  四根手指又慢慢握起来捏紧,大拇指又压在上面,将它们卡紧。

  接着她举起捏紧的拳头,心烦意乱地用它敲击自己的前额,敲了一会儿又把拳头支在额上。

  突然,她站起身,去拖一件行李,把它转了个身,把最外面的一角转到里面。这一来,“PH”字母消失了。接着她又去拖下面一件行李。第二个“PH”字母也消失了。

  恐惧不会消失。它并不是印在她心头的一角,它印满了她的全身。

  门外传来一下轻轻的叩门声,使她猛然一惊,她的吃惊程度不亚于听到一声带有回声的剧烈雷鸣声。

  “是谁?”她倒抽了一口气,问道。

  一个列车员的声音答道,“再过五分钟就到考尔菲尔德了。”

  她从座位上站起身,跑到门边,一下把门打开。他已经顺着过道走开了。“不,等等!这不可能——”

  “绝对没错,夫人。”

  “怎么到得这么快。我真没想到——”

  他宽容地回头朝她一笑。“它是在克拉伦登与黑斯廷斯之间。这就是它的确切位置。我们已经过了克拉伦登,过了考尔菲尔德后就要到黑斯廷斯了。自从我跑这条线以来从没变过。”

  她关上了门,一转身整个身体就靠在了门上,似乎想把某种灾难关在门外,不让它进来。

  “要想回去已太晚,

  要想回去已太晚——”

  “我依然可以一直乘下去,我可以不下车乘过去,”她思忖道。她奔到车窗边,从一个锐角角度向外望去,似乎从那个角度看到的迎面而来的景色里,她可以找到某种解决她的困难处境的出路。

  什么也没发现。迎面而来的景色十分悦人。一幢房子,以及房子四周的一切。接着又是一幢房子,还是房子四周的景色。接着是第三幢,现在,房子显现的密度开始越来越大。

  “一直坐下去,就是不要下车。他们不可能拿你怎么样。没人能够。现在,剩下的时间只能做这么一件事了。”

  她又奔回到门边,匆匆把门把手下的那个插销插紧,把门从里面关死。

  窗外迎面而来的房子越来越多,同时过来的速度也越来越慢。它们不再是一排排掠过,而是一点一点往前挪。一座学校飘然而过,过后你甚至能讲出它是什么样的。一尘不染,很现代的崭新的房子,整洁的水泥建筑结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上面安的全是玻璃窗。她甚至能分辨出校舍旁的操场上正在进行的活动。她的眼光朝旁边座位上的那个小蓝毯包扫了一眼。那种学校就是她想要去的——

  她没说话,但她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响亮地在耳边响起。“快来人救救我吧;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车轮响声在一点点停下来,就好像它们缺少了润滑力。或者说,就好像一张唱片走到了尽头。

  “喀—里,喀—嚓,

  喀里—里,喀嚓—嚓。”

  每一下转动都好像是最后的一下。

  突然,紧贴窗外出现了一长排候车棚,与车厢平行在移动,接着一块从候车棚上悬挂下来的白色牌子开始出现,一个字母接一个字母在窗外经过。

  “D-L-E-I”

  等出现F字母后, 就停住了。牌子不再移动了。她几乎发出一声尖叫。火车停住了。

  她身后传来一下敲门声,声波似乎穿透了她的胸腔。

  “考尔菲尔德到了,夫人。”

  接着有人在扭动门把手。

  “要帮忙拿行李吗?”

  她那捏紧的拳头把那几个一毛七分钱的钱币攥得更紧,使得指关节在这么用力下都变青发白了。

  她奔到座位边,抱起了那个蓝毯子包,连同它里面的东西。

  就在窗子对面,出现了几个人。他们的头低于窗子,不过她能看见他们,他们也能看见她。其中有一个女子盯住她看着。

  她们四目相对;她们的眼睛像被锁住了,就这么对视着。她没法把自己的头扭转开去,在这个包房里,她没法藏匿起来。那些眼睛就像铆钉似的把她钉在了原地。

  那个女子指着她。她欢欣地叫了起来,是朝着一个没露面的人叫的。“她在这儿!我看到她了!就在这儿,就是这节车厢!”

  她举起手,不停挥动着。她朝着包在蓝毯包里的、时隐时现的、睡意未消的小脑袋挥着手,这颗小脑袋正严肃地瞧着窗外。她的手指很快地舞动着,这是人们对小婴孩才做出的特别的挥手方式。

  她脸上的表情真是没法形容。看上去就好像是生命在经历一次中断、一次间隔后重又开始。就好像一个凛冽的冬日过去,太阳终于又照射出来时的情景。

  姑娘抱着婴儿,把自己的头埋在他身上,几乎像是要以此挡住他,不让窗上的人瞧见。或者说就好像她正在跟孩子说悄悄话,交流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把其他所有人都排斥在外。

  她确是在这样做。

  “为了你,”她轻轻地说道。“为了你。上帝饶恕我吧。”

  然后,她便抱着孩子走到门边,拉开插销,让那个不知所措的列车员进来。

  有时,人的一生中会出现一道分界线。它是那么鲜明,几乎是实实在在的,就好像是一把漆刷画出的一条乌黑的线条或是粉笔画出的一道雪白的划线。有时会出现这种情况,不过不是经常。

  对她来说,就出现了这一情况。这道界线就画在车厢那几码长的过道上,就在包房的窗子和车厢的踏级之间,过上一会儿,她就要走在那儿,并暂时走出那些在外面接她的人们的视线。一个姑娘离开了这扇窗子。另一个姑娘则从车厢踏级上走下去。一个世界结束,另一个世界开始。

  她已不是刚才抱着孩子站在包厢窗边的那个姑娘。

  帕特里斯·哈泽德从车厢踏级上走了下去。

  十分惊恐,浑身颤抖,脸色苍白,不过这是帕特里斯·哈泽德。

  她对周围的一切能有反应,不过只是下意识的;她满眼看见的只是在几英寸外直盯住她的那几个人。其余的一切对她来说是视而不见。她身后的火车慢慢地启动了。它载着几百个活生生的旅客走了。谁都不知道,在一个空包房里,有一个幽灵。两个幽灵,一个大幽灵和一个很小的幽灵。

  从现在开始,永远没有家,决不会再有家了。

  那对淡褐色的眼睛走得离她更近了。眼睛很和蔼;眼角边堆满了笑容;眼睛很文雅,温和。它们受了点伤害。它们是可以信赖的。

  她,这对眼睛的主人,有五十来岁。她的头发有点灰白,不过只是底下的头发在开始变白。她跟帕特里斯一般高,一样纤瘦;可她本不该这样,因为她不是追求时髦或是灵巧的纤瘦,从她的衣服来看,是最近,只是在过去的这几个月里她才变得这么瘦的。

  不过,即便是她身上的这些细节是一种背景,站在她肩后的、同她相同年纪的那个男人也是一种背景。只有她的脸直接显现在眼前,还有她脸上的那对眼睛,现在离得那么近。没说一句话却表达了那么多的意思。

  她把两手轻轻放在帕特里斯的脸颊上,一边一只,用两手捧住了她的脸,表达了一种见面时的正式礼节,一种神圣的祝福。

  然后她一言不发地吻了吻她的嘴唇,这是一个终生的吻,姑娘能感觉出这一点。代表了一个男子的一生。它包含着养育一个男子所经历的那么许多年月,从孩提时代起,经过少年时代,直到一个长大成人的儿子。这个吻里有着辛酸的失落,在一个打击下便失去了所有一切的一种失落。一段时间里,失去了一切希望,还伴随着数星期的极大悲痛。不过随之而来的是对失落的补偿,找到了一个女儿,同时冒出的还有一个很小的儿子。不,是同样的一个儿子;一样的血统,一样的肉体。只不过由于失去了一个儿子,使她明白,这一回一切要倒回去从头开始,是以一种更令人悲喜交加的方式资助其成长。全新的希望之芽已萌生并茁壮成长。

  这个吻里就包含了所有这一切。这个吻把这一切全说出来了,可以在这个吻里感受到这一切;是吻她的那个女人有意要让她感受到这一切,她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让这个吻包含这一切的。

  这决不是在一个火车站的候车棚底下的一个吻;它表明了一种神圣的收养。

  然后她吻了这个孩子。就像对自己的亲骨肉那样露出了微笑。孩子粉红的小脸蛋上现出了一个先前并没有的清晰可爱的小酒窝。

  那个男子走上前来,在她的前额上吻了一下。

  “我是父亲,帕特里斯。”

  他的身体稍稍一弯,又挺得笔直,说道,“我来把你的东西拿到车上去。”在令人动情的这一刹那,他露出了一丝的欣喜,就像男人在这种场合常有的那样。

  那个妇人没说过一句话。至今为止她一直站在她面前,可从她的嘴唇里没吐出过一个字。或许,她看见了姑娘苍白的脸色;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一点畏缩,一种不踏实感。

  妇人用双臂搂住了她,给了她一个比先前更为温暖,更为平常,也更为随便的欢迎。她将姑娘的头在自己的肩头搁了一会儿。在这么做时,她在她的耳边第一次轻声说了一句话,以示鼓励,让她心宁。

  “你到家了,帕特里斯。亲爱的,欢迎你回家来。”

  就这么短短的几句话,说得又是这么简单,含意是如此的明确,却让帕特里斯·哈泽德知道,她终于找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能找到的一切的美好。

  这儿的一切确实就像在家里一样;是在你自己的家里,在你自己的房间里。

  她现在有了另一件衣服,是下楼用餐时穿的。她身子笔挺地坐在一把翼状靠背扶手椅子里等着,她的身体看上去比椅背略小些。她的背笔挺地靠在椅背上,她的两腿靠拢,拘谨地笔直落在地上。她的手伸出去搁在摇篮上,他们早就为他买好了,她一进这个房间,就发现放在里面的这个摇篮了。现在他就睡在摇篮里。他们连这一点都想到了。

  他们走了,让她一个人呆一会儿;她本来就需要一个人呆着,把这一切好好想上一番,就像她现在正在做的那样。已经过去几小时了,她依然在品味着这一切;充分享受着这一切,体会着这一切的基本意义;对为她所做的一切,她无可挑剔。几个小时过去了,她的头脑依然还不时会对发生的一切细细地、什么也不遗漏地、好奇地反复思量,把这四堵墙里面的一切尽情地加以吸收。甚至连头顶上的天花板也没忘记。你的头上有了一个屋顶。一个可以抵风雨、御寒冷、去孤独的屋顶——并不是一幢租来的房子的毫无特色的屋顶,不;这儿是家里的屋顶。会保护你,庇护你,收留你,照看你,

  她的敏锐的、力图适应这一切的耳朵能隐隐听到,楼下什么地方,正在准备晚餐所传出的令人宽慰的忙碌声音。时不时地,她还听到断断续续传来的开门关门声。走过没铺地毯的木地板的脚步声,一会儿又是走回来的脚步声。有时是轻微的陶器或是碰器的碰击声。有一回,甚至听到红脸管家像小号似的清脆的说话声。“不,还没准备好,哈泽德夫人;还需要几分钟。”

  紧接着,便传来了一个乐滋滋的、不满的斥责声,同样令人奇怪地听得十分清楚:“嘘,杰茜婶婶。现在屋里有了一个娃娃;他可能正在睡觉呢。”

  这时有人上楼来了。他们现在正在上楼来告诉她呢。她的身子往椅子里缩了缩。现在她又有点害怕,又有点紧张起来了。这会儿,跟在火车站时一样,根本无法迅速从这种短暂的面对面的遭遇中寻机逃脱。现在是真正的碰面,真正的打交道,真正的加入这一家人之中。现在是真正的考验。

  “亲爱的帕特里斯,你准备好了的话,随时可开晚饭。”

  当你到家里,到自己家里的时候,你在晚上吃的是晚饭。当你参加聚会或是到某人家里去时,你可能是去吃正餐①。不过,在自己的家里,你吃的就是晚饭,而不会是其他。听到“晚饭”这么个很平常的词,她却好像得到了一个护身符,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她还记得,在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那是十分短暂的几年,过得实在太快了——去吃晚饭就是吃晚饭,从来没别的含意。

  ①原文为dinner,意即在外面的正式场合吃的较为正规的晚餐,在家里吃晚饭英文为supper。

  她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跑过去开了房门。“我要——我要带他一起下去吗?还是就让他睡在摇篮里等我回来?”她半是急切,半是吃不准地问道。“你们知道,我在五点钟时已经喂过他了。”

  哈泽德母亲侧歪着脑袋哄劝道,“哎,今晚你为什么不带他一起下去呢?这可是第一晚哪!别急,亲爱的,慢慢来。”

  过了一会儿,当她抱着他走出房间时,她停了一下,用手指留恋地摸着房门。她摸的不是门把手,而是顺着完整的房门表面上下摸着。

  给我看着我的房间,她不出声地出了口气。我马上就会回来的。好生看着。别让任何人进来——行不?

  就在她从楼梯上一级级往下走时,她知道,她将会顺着这同一道楼梯走上许多许多次。她会顺楼梯快步而下,她会顺楼梯缓步而下。她会兴高采烈、无忧无虑地走下去。或许她也会碰到不顺心的事,担惊受怕地走下去。可现在,今晚,这是她实实在在的第一次顺这道楼梯走下去。

  她紧紧抱着孩子,小心地往下走,因为这些楼梯对她来说还很陌生,她还没摸熟它们的高低,还不了解踩在上面的感觉,她不想失脚。

  大家都站在餐厅里等候着她。他们并不是像操练军士那样死板地、一本正经地站着,而是很自然随便地站着,似乎他们一点没意识到他们这种举动里包含的对她小小的敬意。哈泽德母亲身子前倾,很快地碰了一下餐桌,将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哈泽德父亲戴着一副眼睛在看东西,这时他的眼光从眼镜上抬起,望着灯光,然后飞快地浏览完手中的东西,再把它们放回盒子里。餐厅里还有一个人,在她进来时,他的背侧对着她,正从放在餐具架上的一个盘子里偷偷取出一点椒盐花生米。

  他的身体转过来,一听到她进来的声音,连忙把手里的东西扔掉。他很年轻,个子高高的,模样很和善,看到他的头发——她的心头有一个镜头一闪,又过去了。

  “这就是我家的小伙子!”哈泽德母亲乐滋滋地说道。“我家的小伙子回来了!来,把孩子给我。当然,你知道他是谁了。”然后,她用一种似乎完全不必要为他的身份多说什么的语气补充道,“是比尔。”

  可这是谁——?她很纳闷。直到现在他们还没开过口。

  他走上前来,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几乎跟他年龄相仿。她稍将手伸出一些,希望自己这一举动如果显得过于正式,也不至于太引人注意。

  他接住她的手,不过并没有握它,相反,却用自己的两只手握住它,就这么热烈地紧紧地握了一小会儿。

  “欢迎你回家来,帕特里斯,”他很平静地说道。在他这么说时,他一点不回避而直盯着她的目光,使她想到她以前从未听到有人说话是这么诚挚,这么简捷,这么庄严。

  这么就算见过面了。母亲哈泽德说,“从现在起,你就坐在这儿。”

  哈泽德父亲很随和地说道,“我们都很愉快,帕特里斯。”然后在餐桌的上首坐下。不管这个比尔是谁,他在她的对面坐下了。

  黑人管家在门外往里看了一会,动情地说,“这才对呢!餐桌边就该坐这么些人才对。正好补上了那个空位——”

  然后她赶快止住了自己,像闯了大祸似的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转眼就不见了。

  哈泽德母亲垂下眼,看着自己的盘子,过了一会儿,又马上抬起眼,脸上重新露出了微笑,那阵悲伤过去了,她没让它控制住自己。

  他们没说什么让人难以忘怀的话。在家里的饭桌上你不用说什么让人值得记住的话。你是用心,而不是用脑子,同你周围人的心在交谈。过了一会儿,她就忘了去注意自己在说些什么,忘了去把握自己说话的分寸和自己的话会引起什么结果。这就是家,家就该是这样。话从她的嘴里很随意地吐出来,其他人也同她一样。她知道这是他们为了她而努力这么去做的。他们这么做取得了很好的效果。陌生感跟着上来的汤一起喝下去了,决不会再回来。没什么再会使她产生陌生感。别的情况——她希望它们别发生。不过再不会有陌生感,再不会有不熟悉带来的不安。他们的努力成功了。

  “帕特里斯,我希望你不会在意这件衣服上的白领。我是有意让我挑出的每一件服饰上有一点色彩;我不想让你太——”

  “噢,有些衣服真太可爱了。在刚才打开它们时,我发觉,其中的大多数都是我从来没见过的。”

  “我唯一担心的是这些衣服的尺寸,不过你的护士给我送来了一个完整的——”

  “我记起来了,有一天,她用一把卷尺量了我全身的尺寸,不过她并没告诉我这是为了——”

  “帕特里斯,你喜欢什么颜色?淡色的还是深色的?”

  “我真的不——”

  “不,亲爱的,还是告诉他一回吧;这样,他以后就不会再问你了。”

  “那好吧,我想是深色的。”

  “你跟我一样。”

  他的话要比在场的其他三个人稍为少些。她意识到他还有一点羞涩。他并不是在克制少说话,或是性格寡言,或是别的什么。或许这就是他的风度;他有一种平静谦逊的风度。

  问题是,他究竟是谁啊?现在她根本不可能唐突直问。她在刚见面那一刻疏忽了这一点,现在再问太晚了,已过了二十分钟了。没有介绍过他的姓,那么他一定是——

  我很快就会知道的,她让自己定下心来。我一定要知道。她不再害怕了。

  有一回,当她向他望去时,发现他一直在瞧着她,她揣摸着他这么望着自己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然而,她不必去自欺欺人了,尽管她不想承认,可她能明白他的这种留连忘返的眼光所表达的感情。他一直认为她的脸蛋是令人喜欢的,他喜欢她的脸。

  过了一小会儿,他说,“爹,把面包递给我行吗?”

  这时,她知道他是谁了。

  四月里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天的上午,在圣马塞洛缪的圣公会教堂,考尔菲尔德所有教堂中最主要的教堂。

  她站在教堂的圣水盆边,抱着孩子,所有的家人和他们的亲近朋友都站在她的旁边。

  他们都坚持要这样做。可她一直不想这样。尽管一切全都安排妥当,可她还是把这个仪式接连拖了两个星期天。第一次,她说自己患了感冒,而实际上并没有。第二个星期天,则是因为孩子真的得了轻微的感冒。今天,她再也没法把它推迟了。要不他们迟早总会意识到她的种种借口下的真正用意。

  她的头一直低着,与其说是在看着洗礼仪式的进行还不如说是在听。似乎她害怕直面这种仪式。似乎害怕由于自己的亵渎行为,随时会被击倒在他们的脚下。

  她戴着半透明的宽檐马尾衬帽,这可帮了她的大忙,在她把帽子拉下时,它就掩去了她的眼睛和上半部的脸。或许他们想到了令人伤心的往事。他们都沉浸在悲痛之中。

  实实在在的罪孽,让人蒙受耻辱。再厚颜无耻的人也没法容忍这般公然冒名顶替的行为。

  一双手臂伸向她,要抱走她怀中的孩子。那是教母的手。她把穿着拖曳的网眼长礼袍的孩子递给了她,那是——她几乎说出“他的父亲”——一个名叫休·哈泽德的陌生人在他之前穿过的,那是他的父亲,唐纳德,在他之前穿过的。

  这一来,她的两臂有了一种奇怪的空落落的感觉。她很想把两臂抱紧在胸前,以保护自己,就好像没穿衣服似的。她努力使自己别这样做。并不是她的形体赤裸,而是她的良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她不出声儿地垂下两臂,两手交叉放在身前,眼睛看着地下。

  “休·唐纳德·哈泽德,我为你施洗礼——”

  他们已经为进行这套仪式征求过她的意见,以引起她对这一切的偏爱。对她来说,这是一种可笑的模仿;对他们而言并非如此。当然,她想让他取名为休,不是吗?是的,她已经认真地这么说过了,取名为休。那么中间的名字呢?是随她自己的父亲的名字吗?要不或许就取两个中间的名字,祖父和外公各一个?(当时,她实际上一点记不起自己父亲的名字了;过了一会儿,她总算费劲地想起了他的名字。迈克;一个模模糊糊的几乎记不清楚模样的码头工人,在她十岁时,他在码头的一场酒后斗殴中丧生。)

  有一个中间的名字就够了。取休的父亲的名字就行,她已经很认真地说过了。

  现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烧,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羞愧得通红。他们一定看不到她的脸。她一直让脸垂得低低的。

  “——以圣父,圣子,和圣灵的名义。阿门。”

  牧师往孩子的头上泼了点水。她能看见有一两滴水滴掉在了地上,使地上现出了两个深暗的硬币状的圆点。一个一毛的辅币,一分五分的镍币,两个一分的铸币。一毛七分钱。

  婴孩开始抗议地啼哭起来,在他之前,自远古以来,已有无数的婴儿这么哭过。这个出自纽约的一个备有家具的出租房间的孩子,已经成了考尔菲尔德一带,整个县甚至是整个州里的最富有家庭的一个继承人。

  “你没什么可哭泣的,”她阴郁地想道。

  在他的第一个生日,为他准备了一个蛋糕,蛋糕中央傲然立着一根蜡烛,蜡烛的火焰就像一只黄蝴蝶在一根长笛似的白柱顶上飞翔。家人为这个生日举行了一个古老的小宗教仪式,仪式搞得热热闹闹的。这是第一个孙子,第一个里程碑。

  “可是,要是他没法许愿的话,”她欢快地问道,“我为他许个愿行不?那样算不算数?”

  蛋糕的制作者是杰茜婶婶,她本能地相信所有这一类事情的各种说法,这时她在厨房门口很权威地点点头。“宝贝,就由你代他许愿吧;这一样能行,”她允诺了。

  帕特里斯垂下双眼,脸色严肃地静想了一会儿。

  愿你一生安然无虞,太太平平,就像现在这样。你总是能得到一切,就像现在这样。至于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得到你的——宽恕。

  “你许好愿了?现在吹蜡烛吧。”

  “他吹还是我吹?”

  “你就算是为他吹吧,一样的。”

  她俯下身去,用自己的脸颊贴紧孩子的脸,轻轻吹了口气。那只黄蝴蝶急速地忽闪了一下,消失了。

  “行了,切蛋糕吧,”自封的庆祝仪式的女主持下达了指示。

  她用自己的手把住他的肉嘟嘟的小手,握紧了刀把,小心地引导他切下去。神圣的一刀切好了,她用手指在蛋糕的糖霜上挑了一点点,放到孩子的嘴里。

  立时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欢呼声和赞扬声,似乎他们都亲眼目睹了一个神童创造的奇迹。

  来了许多人,自打她来到这个家以后,这幢房子里还是第一次聚集了这么多人。等这位小贵宾给抱离现场,送到楼上睡觉后,大家还尽兴庆贺了好久,甚至还更热闹一点。就这样,大人成了一个孩子的生日庆祝会的主角,表现出不太显眼的热情。

  她随后又来到楼下,走进灯光璀璨、人声鼎沸的房间,她微笑着跟别人闲谈,在人群中周旋,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快活过。她一手拿一杯香槟酒,另一只手里拿了一块三明治,她只在三明治上咬了一口,看来却没法再咬第二口。每次她刚把它放到嘴边,就有人同她说上一句什么,要不就是她跟谁谈起什么。不过没关系,这样反倒更有趣。

  比尔打她身旁经过,他咧嘴笑着。“当一个好母亲的感觉如何?”

  “当一个好叔叔的感觉如何?”她扭头俏皮地反问了一句。

  一年前的事似乎已是很久前的事了;就在一年前的今晚,一切是那么的恐怖,那么黑暗,那么可怕。她并没有碰到过那一切;她不可能碰到那种事。那一切发生在另一个姑娘身上,她的名字叫——不,她不想去回忆那个名字,她甚至根本就不愿让它在自己脑中出现片刻。那事同她毫无关系。

  “杰茜婶婶在上面陪着他。没事,他很好;他是个好小孩,睡觉很安稳。”

  “这得归功于有一个很超然的看护者。”

  “不错,在这一刻我确实很超然,因此我有资格说这话。他自始至终呆在楼上,我就下楼来这儿了。”

  她在这儿,是在自己家里的灯火通明的客厅里,同她的朋友,她家庭的朋友在一起,他们都聚集在她周围,谈笑风生。一年前距今已有相当长的时间了。那事从来没发生过。对,从来没发生过。反正,没有在她身上发生过。

  许许多多的介绍都让人记不清了。在这样的一种场合,有太多的第一次。她打量着四周,费劲地把那些跟她作为助理女主人身份相符的重要人物的名字归并在一起。埃德娜·哈丁和玛里琳·布赖恩特,这两个姑娘分坐在比尔的两边,正在竟相向他邀宠。她忍住了,没有调皮地笑出来。她看看他,只见他板着脸,就像一个图腾柱。怎么啦,如果他的头并不是没法向姑娘转过去的话,就她所能看见的情况来说,他也该把头转过来了。那边的盖伊·恩尼斯是一个黑发年轻人,他正在为别人要一杯潘趣酒;他很容易让人记住,因为他是一个人来的。很显然,他是比尔的一个老朋友。真好笑,他周围竟然没有围上一大群嗡嗡叫的蜜蜂,正好跟冷淡的比尔截然相反,可他的样子倒更像是那种招惹姑娘的人。

  在那儿的格雷斯·亨森是一个有着亚麻色头发的胖胖的姑娘,正等着那杯潘趣酒。要不就是她?不,她没那么胖,不过头发也是亚麻色的,正坐在钢琴旁边,自得其乐地轻轻弹着钢琴,她身边没一个人。一个姑娘戴着眼睛,另一个没戴。她俩一定是姐妹,两人太相像了。她们两人都是第一次到这儿来。

  她缓步走到钢琴边,在她身旁停下。就帕特里斯所能想见的,她或许实际上真喜欢一个人呆着,不过她至少需要有一个人来欣赏她吧。

  弹琴的姑娘朝她笑笑。“嗨。”她是个有相当造诣的演奏家,音乐低缓地从她的手指下弹出,就像为整个房间里的谈话声配上了一道低沉的声流。

  突然,附近所有人的谈话声停住了。只听到钢琴继续弹出一两个音符,声音要比先前听起来清晰得多。

  另一个亚麻色头发的姑娘离开了她的同伴一会儿,她走到钢琴弹奏者背后,在她的肩上按了一下,似乎作出了一种不为人知的告诫或是提醒。她就这么接了一下。然后她又回到了刚才坐的地方。她在整个过程中没说一句话,动作也很敏捷,因此几乎没人注意到这一切。

  弹奏者犹豫不决地中断了弹奏。很明显她知道那一按是有所指的,但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她朝帕特里斯稍带茫然地耸了耸肩就表明了这一点。

  “哦,把这支曲子弹完吧,”帕特里斯脱口而出。“太动听了。这是什么曲子?我想我从没听到过。”

  “它是《霍夫曼的故事》中的‘威尼斯船夫曲’,”姑娘谦逊地回答道。

  这回答本身就很令人扫兴。站在这个演奏者的身边,她突然意识到她周围的那种凝固的静寂,而且她知道并不是那句答话引起的,必定是为了她刚才所说的什么。在她明白到这一点时,这事已经过去了,不过为此而引起的一种看法还留在这儿——留在她的心里。刚才已经发生了什么。

  我说错了什么。我刚才说错了什么。可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把潘趣酒放到自己的唇边,此刻没法再有别的举动了。

  只有在我身边的人才能听到。我的声音掺到了音乐声中,使我的声音听起来更惹人注意。可是在这房间里有谁听到了呢?有谁注意到了呢?或许从他们的脸色上可以看出来。

  她慢慢转过身子,似乎很随意地将眼光从一个人扫到另一个人。哈泽德母亲正在房间的远端很投入地跟别人聊天,她的眼光从椅子上抬起看着谁。她没有听到。跑过来作出表示告诫的这一按的长着亚麻色头发的那个姑娘背朝着她;她有可能听到,也有可能没听到。不过即便她听到了,也不会留下什么印象;她并没有留意她。盖伊·恩尼斯正在用打火机点燃一支香烟。他已经打了两下打火机,想把它打着,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这件事上。当她的眼光不经意地扫过他的脸时,他根本没抬起头来看她。一眼就可看出,比尔身边的那两个姑娘也没听到。她们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夹在她们中间的比尔身上,她俩完全是心无旁骛。

  没人在看她。没有一个人的眼光对上她的眼光。

  只有比尔。他的头微微低着,他的前额恼怒地皱了起来,他的眼光从两道眉毛底下看着她,流露出一种令人猜不透的奇怪的眼神。两个姑娘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成了耳边风。她吃不准他的思想是不是集中在她的身上,抑或已飞到了遥远的地方。不过,至少他的眼睛确实是看着她。

  她垂下了眼睛。

  尽管她已垂下了眼睛,她知道他的眼睛依然还在盯视着她。

  等所有的客人全走了以后,哈泽德母亲和她一起走上楼去,突然她用一只手臂紧紧搂住了她的腰,像是要保护她似的。

  “你在那件事上表现得真是勇敢,”她说。“你干得对;装出并不知道她正在弹奏什么。噢,不过,亲爱的,当我看到你站到那儿的时候,我的心有一刻全落在了你的身上。你脸上的那种神情哪。我真想奔到你的身边,搂住你。不过我学了你的样,装做什么也没看到。她那么做没什么意思,她只是个没头脑的小傻瓜。”

  帕特里斯在她身边缓步走上楼梯,一声没吭。

  “可一听到那支曲子的开始几个音符,”哈泽德母亲悲哀地继续说道,“就让人觉得他似乎又来到了这个房间,同我们大伙在一起。就在眼前,你几乎能看见他就在你的眼前。‘威尼斯船夫曲’。他最喜爱的歌曲。除了弹这支曲子之外,他是从不在钢琴前坐下的。不管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只要听到弹起这支曲子,你就知道休准在附近。”

  “‘威尼斯船夫曲’,”帕特里斯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他最喜爱的歌曲。”

  “——现在不一样了,”哈泽德母亲若有所思地说道,显得很舒坦:“你知道,我去过那儿一次,那时我还是个姑娘。噢,是许多年以前的事了。告诉我,从那时以来那儿变了很多吗?”

  突然,她直视着帕特里斯,流露出一种纯真专注的询问神情。

  “她怎么能回答这个问题呢, 妈妈? ”哈泽德父亲冷冰冰地打断了她的话。“你在那儿的时候她又不在,她怎么可能知道那时那地方是什么模样?”

  “噢,你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哈泽德母亲宽容地反驳道。“别老是这么自以为是的。”

  “我想它有了很大的变化,”帕特里斯无力地答道,把她的杯子的把手稍稍转向自己一点,似乎想端起杯子,可结果却一点没动它。

  “你跟你是在那儿结婚的,对不对,宝贝?”这是紧接着很随意地提出的又一个问题。

  哈泽德父亲又一次赶在她回答前插了进来,这回他是用一种悲剧性的口气反问的。“我想,他们是在伦敦结婚的。你不记得他当时寄给我们的那封信了吗?我可还记得:‘昨日在此结婚。’信的抬头是伦敦。”

  “是巴黎,”哈泽德母亲斩钉截铁地说道。“对不对,亲爱的?那封信我还放在楼上哪,我可以把它取来给你看。邮戳是巴黎。”接着,她很武断地把头朝他一扬。“反正,这个问题帕特里斯自己是能回答的。”

  突然,她脚旁的地面上似乎裂开了一条大裂缝——而在片刻之前,她还觉得脚踏实地,一切安然无虞——她觉得自己简直无法转过身子,同时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跨越这条裂缝。

  她能够感觉到看着自己的那三对眼睛,这时,比尔的眼睛也抬起来看着她,满怀信任,希冀她即刻就会作出否定的回答,会把话题转到别的事情上去。

  “伦敦,”她轻轻回答道,用手指碰了碰她的杯子柄,似乎想从中获得某种神秘的超人的洞察力。“不过那以后我们就立即去了巴黎,去度蜜月。我想,事情是这样的,他在伦敦动笔写信,可来不及写完,于是在到了巴黎后才把信寄出。”

  “你瞧,”哈泽德母亲不无得意地说,“反正,我总有对的地方。”

  “瞧,女人不就是这个样吗,”哈泽德父亲惊讶地对儿子说。

  比尔的眼睛一直看着帕特里斯。他的眼神中有一种几乎是不怎么赞同他的父母的神情;抑或是她的想象?

  “对不起,”她用窒息似的声音说道,一把推开椅子。“我觉得我听到孩子在哭了。”

  几星期以后,又产生了一次危机。或者说是同样的一次危机,甚至更为临近,在她走在这条她自己选择的路上时,她脚下始终有着这种潜在的危险。

  一直在下雨,越下越大,一片迷蒙。这在考尔菲尔德是很罕见的。一家人全在她的房间里,跟她在一起,她走到窗前,停住脚朝外面看去。

  “天哪,”她很随意地惊叹道,“打从我在旧金山度过孩提时代以来,我还从没见过这么一片迷蒙的景色。这种大雾我们总是——”

  在窗户玻璃的反光中,她见到哈泽德母亲的头抬了起来,于是,没等转回身子面对他们,她就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在全无依靠的地方,她又一次冒冒失失地迈错了步子。

  “旧金山,亲爱的?”哈泽德母亲的声音毫无做作,显得相当惊讶。“可我还以为你出生在——休写信告诉我们说你的老家是在——”她停住嘴,把下半句话吞了下去;这回她没再说出有助于让人作出选择的话来。相反,她马上不动声色地提了一个问题。“你是在那儿出生的吗,亲爱的?”

  “不,”帕特里斯本能地答道,而且她马上知道接下来必然是什么问题。一个她不可能立时作出回答的问题。

  比尔突然抬起头,询问地把头侧向楼梯。“我觉得我听到小家伙在哭呢,帕特里斯。”

  “我得上楼上去瞧瞧,”她感激不尽地接上口,离开了房间。

  当她走到孩子跟前时,看到他正酣睡着。他并没在哭泣,人们不可能会听到什么哭声。她站在他身边,脸上露出深沉地审视的神色。

  他真的觉得他听到了小孩的哭声吗?

  后来有一天,她缓步在议会大街走着,看着沿街的商店橱窗。议会大街是一条主要的商业街。她这边看看,那边看看,并不想买什么东西,也不需要买什么。她只想让自己在这种无拘无束的环境中好好放松一下。洒满阳光的人行道上,是熙熙攘攘的穿着入时的逛商店的人们,她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周围的这些人们,在一天上午的这个时分,人群中大多数是女人们。她喜欢她们带来的这种热热闹闹、令人赏心悦目的活跃景象。喜欢这种无忧无虑的时光,这一短暂的休歇时刻(她到市区,是为哈泽德母亲办一件事,答应为她买一样东西);更主要的是她知道,有了这么个理由,她可以堂而皇之地外出逛街,而不会让人觉得她是有意躲到外面去。孩子一切安好,在她外出时,有人会很好地照看他的。更何况,她也很喜欢有这么一个短暂的分开,然后再回来的那种滋味。

  不在离自己身后较近的公共汽车站上车,而是走到前面的下一站去上车,这是件很简单的事,只不过是散散步,溜达溜达而已。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有人在唤她的名字。听到第一个字,她就知道那是谁。她很高兴,心里觉得暖乎乎的。是比尔。身子还未转过去,她的脸上已显出满心欢喜的笑容。

  他走路步子很大,充满活力,只用两步,他便已来到她的身边。

  “嗨,我想我认出了你。”

  他们面对面地站了一会儿。

  “你离开办公室跑到外面来干什么?”

  “我刚要回去。我是去看一个人。你呢?”

  “我是来为妈妈取她在布鲁姆的店里订的进口英国丝线。不必要人家寄出,我能到那儿帮她取回去。”

  “我和你一起走,”他主动提出。“这可是个随意逛逛的好借口。反正至少可以一起走到下一个拐角。”

  “我正好要到那儿去坐车,”她对他说。

  他们转过身,继续朝前走去,不过他们走得很慢很慢,依然保持着先前她一个人散步时的那种速度。

  他皱皱鼻子,很满意地眯起眼朝天上看看。“隔一段时间到外面的阳光下散散步可真是不错。”

  “可怜的受虐待的人。如果能有钱的话,每次你在工作时间要离开办公室外出的时候,我倒真乐意代你出去跑跑呢。”

  他毫不掩饰地格格笑出声来。“如果爹爹要派我出去的话,我能有什么法子呢?当然话得说回来,每当他看看四周想找个人为他去跑腿时,我碰巧总是在他跟前。”

  他们一齐站住了。

  “那些东西看起来真是不错,”她夸赞道。

  “是不错,”他附和着。“不过那是什么?”

  “你当然清楚那是帽子。别摆出这么副了不起的样子。”

  他们又朝前走去,接着又停下了。

  “这就是所谓的观赏橱窗吧?”

  “这就是所谓的观赏橱窗,就好像你不知道似的。”

  “真有趣。你什么也没买,可你看到了许多东西。”

  “如今说不定你也喜欢逛大街了吧,因为很有新奇感。等到你结了婚,买了许多东西,那时你就不会喜欢这么做了。”

  下一个橱窗展示的是自来水笔,这是一个不超过两三码宽的狭小的玻璃陈列柜。

  她没提出要停下看看。这回是他提出的,结果是让她跟他一起停了下来。

  “等一下。我倒想起来了。我需要一支新钢笔。你能跟我一起进去一会,帮我挑选一支吗?”

  “我该回去了,”她不太热心地说。

  “只需要一会儿。我买起东西来很快。”

  “我对钢笔可是一无所知,”她迟疑地答道。

  “我也不在行。反正就是这么回事。两个人的脑子总比一个人的好。”这时他已轻轻挽起了她的手臂,想拉她进去。“哎,一起进去吧。只要我是一个人,人家就会把随便什么东西都塞给我的。”

  “这话我根本就不信。你只是想找个伴罢了,”她笑起来,不过还是随他一起进去了。

  他为她找了一个面对柜台的椅子,让她坐下。一个摆放钢笔的盒子拿了出来,打开了。他跟营业员逐一探讨起来,而她对此则反应冷淡。旋开了几支钢笔,在手边柜台上的一个墨水瓶里把钢笔灌满墨水,并在一本便条本上逐支试写,这本本子也是为了让顾客试笔而放在手边的柜台上的。

  她就这么看着,尽力想装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而实际上她是毫无兴趣。

  突然,他对她说,“你觉得这支笔写起来怎么样?”说着,还没等她明白是怎么回事,便往她的手指里塞进一支钢笔,又把那本便条本放在她的手下。

  不知不觉中,她的心思都集中在手中这支钢笔的分量和粗细上,注意力也都落在了笔尖写出的笔划会是粗还是细这个问题上,就这样她用这支笔在便条本上写起来。突然,本子最上边赫然留下了“海伦”这两个字,简直就像是这支钢笔自动写出来似的。或者说,这个词本身就充满了灵性。她赶快及时抑制住自己,没让钢笔再写出姓来。 可就在她猛然停笔时,姓的第一个大写字母“G”的起始笔划已写在了纸上。

  “嗳。让我自个也来试试吧。”他事先也不讲一声,一下就把钢笔和便条本从她手中拿了回去,弄得她根本来不及把写在纸上的字抹去或是改掉。

  他究竟是看见了还是没看见,她不得而知。他没作任何表示。然而他的眼神却明白无误地显示出,他一定有了察觉,他怎么可能视而不见呢?

  他随手涂了一两下便停住了。

  “不行,”他对营业员说。“让我瞧瞧那一支。”

  在他把手伸到盒子里去取另一支笔时,她设法不为人知地把便条本最上面那页写有该死的“海伦”字样的纸撕了下来,偷偷把它在手心里团成一团,扔到了地板上。

  这么做了以后,她又后悔不及地意识到,或许这样一来更糟,还不如就让那两个字留在纸上的好。因为他肯定已经看见了那两个字,而如今她的这一举动只是让他明白了这么一个事实:她不想让他看见那两个字。换句话说,她这完全是弄巧成拙,更露出了自己的马脚;先是犯下了第一个错误,然后又吃力不讨好地想把它掩盖掉。

  与此同时,他对买笔的兴趣一下消失殆尽。他抬眼看看营业员,正欲开口,她几乎一下就看出了他想说什么——就好像他已说出来似的——这是因为他的表情把他的心思暴露无遗。“没关系。我换个时间再来。”可就在这时,他看了她一眼,似乎醒悟到得把这件事情做得像是那么回事儿,于是,他马上以一种几乎是非常随意的口气换口说道,“好吧,喏,就挑这支吧。请随后把它送到我的办公室里来。”

  他几乎看都没看这支笔一眼。看起来买哪支钢笔对他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这时,在经历这么一番没来由的紧张之后,她自己也想起来了,她陪他进来就是为了要帮他挑选一支钢笔。

  “我们走吧?”他有所保留地说道。

  两人分手时都显得有些紧张。她不知道这是因为他的原因呢还是得归咎于自己。或者说根本就是她的猜想。不过她觉得他们不像几分钟前相处得那样无拘无束轻松随意。

  他没有为她陪他挑到一支钢笔而向她表示感谢,不过,至少对她来说,还是为此而对他感激不尽。在先前两人交谈时,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这时却突然专注地向远处望去。他的眼睛不是往上看,直看着一幢大楼的顶部,就是往下看,直眺大街的前方,他四处都看可就是再也不看她,甚至在他说“你的车来了”,把她送上车,站在那儿为她付了车费的整个过程中都是这样。“再见。平安回家。晚上见。”他抬了抬帽子,接着,还不等把手放下,就转过身回去办他的事儿了,他那副模样就好像全然忘记了她的存在。可不知怎么的,她却知道这样的转变才是真实的。他比以往更注意她,至少他表现得就是这样。他们两人间有了距离,就这么回事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部,这时,公共汽车载着她顺着行人拥挤的人行道一路向前开去。真滑稽,情况竟会改变得这么快;在她眼中,洒满阳光的人行道和熙熙攘攘的逛商店看上去已是索然无味。

  假如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试探,一个陷阱——但不会,不可能是这样。她至少对这一点还能拿得准,尽管如此也并不能令人满意。他不可能事先知道他正好会在那儿碰到她,他们只是一起这么走走,直到走到那个卖钢笔的商场。就在今天早上他离开家里的时候,他甚至还不知道自己会去城里呢;那是以后才决定的。因此他也不可能事先等在那儿,同她搭话。随便怎么说,这都是自然发生的事,纯属偶然。

  但是,或许就在他们一起漫步时,他正好一抬头,看见了那块商店的招牌,于是他脑子临机一动,产生了试探她的想法,这才即兴想出了这么个办法。当一个人在试一支新钢笔时,他总是随手写出自己的真名实姓,这几乎是人们一致公认的一种下意识的行为。那时他一定是想到了这一点,就像她现在意识到的一样。

  然而,就是这种临时想到的当场试探,或多或少一定已经在他心中萌生出一种模模糊糊的对她的怀疑,要不,单这种事本身是不会使他有什么想法的。

  当她拉着头上的那根拉索,准备下车时,她狠狠地责骂着自己:真是个小笨蛋!为什么你在跟他一起进商店前,竟然就没想到这一点呢?现在想到它还有什么用呢?

  一两天以后的一个晚上,他脱下的外衣搭在一把椅子上,可此刻房间里却不见他的人影。她搜了他的外衣口袋,发现钢笔就插在口袋里,便把它抽了出来。她想好的借口是她正好想找一支笔写点东西。这是支金笔,上面刻了他的姓名的大写首字母;或许这是父亲或母亲送给他的,作为给他的生日或是圣诞节的一件有价值的、可长久使用的礼物。而且,这支笔书写相当流利,写出的字迹清晰、鲜明,他不可能想把它给换了。他也不是那种同时要在身上插两支钢笔的男人。

  绝对没错,那天是对她的一场试探。而她已经实实在在地作出了一个反应,是他所希望得到的最实在的反应。

  早些时候,她就听到门铃响,接着又听到楼下门厅里传来隐隐约约的互致问候声,她知道一定是有客人来了,而且客人必定还在那儿。她并没再去多想这事儿。这时,休正坐在他的便携式小澡盆里。在帮小宝宝洗澡时,一个人是不可能分心的。她擦干他的身子,抹上爽身粉,给他穿上衣服,再把他放在床上准备睡觉,然后她假装陪他一起多躺一会儿,准备瞅准机会,悄悄从他攥紧的小拳头里取出他洗澡时玩耍的赛璐珞小鸭,到这时,差不多一小时的时间就过去了。她很肯定地感觉到,那个来客,不管他是哪一位,这时也一定早就告辞了。有一点她可以吃准,那一定是个男客;任何一个六十至六十五岁的女客都会很乐意让对孙子宠爱有加的哈泽德母亲带上楼,看看她的孙子洗澡时的那般欢乐情景。事实上,这是几星期来她本人第一次没在这个时候亲自到场,哪怕是拿着毛巾,像小孩一样叽哩咕噜地同在澡盆里的小人儿说一通谁也听不懂的话。她时常还会插手进来,同在这方面无可挑剔的母亲一起帮小孩洗澡。只有发生了特别重要的事才会使她走开。

  等她最后出了房间,往楼下走去时,她才觉得楼下的人显得异乎寻常的安静。只听到有一个单调、沉闷的低声在说着,就好像有谁正在读着什么,除此之外,听不到其他人的任何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才发觉大家都待在书房里;这个房间通常在晚上是从没人去的。即使有人的话,也不会是所有人同时都待在那儿。她两次看见他们在里面,第一次是她从楼梯走下去时,接着是在她折回来,经过楼梯底下的那个在书房外的门厅时,她从离得更近的开着的门里瞥见了他们。

  他们三人都在里面,还有另一个男人跟他们在一起,尽管她意识到自己以前至少见过这个人一两次,可她还不认识他,就像她曾见过任何一个到家里来过的人却跟他们并不熟悉一样。他在桌边,那盏阅读用的台灯开着,他用像唱歌一样的单调的声音大声地在读着什么。那不是一本书;看上去更像是一份打出来的报告。每过一小会儿,随着一阵清脆的纸张的簌簌声,一页纸翻过去,又开始读下一页。

  没有说一句话。各人坐的距离不同,注意力集中的程度也不同。哈泽德父亲生在桌边,挨近那位独白者,全神贯注地听着他读出的每一个字,不时还慈祥地点着头。哈泽德母亲坐在一把安乐椅里,膝上放着一个篮子,在做着针线活,只是隔会儿才抬起头听一下。奇怪的是比尔也在场,他坐得离其他人远远的,一条腿翘在他坐的椅子扶手上,脑袋后仰,嘴里叼着一根烟斗,烟斗高高地翘向天花板,他的样子根本一点没在倾听,眼中一片茫然,似乎他人虽然很尽责而孝顺地跟他们呆在一起,可他的心思却完全在其他地方。

  她想不为人知地从那儿经过,可偏偏哈泽德母亲在这个时候抬起头来,从没关上的门缝中看见了她经过的身影。“她在那儿,”她说。接着,传来了她的叫声,使得帕特里斯停住了脚。“帕特里斯,亲爱的,请过来一下。我们需要你。”

  她转过身子,向房里走去,她的喉咙突然抽紧了。

  单调的声音给打断了,等候着。一个私人侦探?不,不,这不可能。她曾在这幢房子里,在一种相当友好的气氛中见过他,对此她完全有把握。可摊开在他面前的那许多卷宗——

  “帕特里斯,你是认识泰伊·温思罗普的。”

  “是的,我知道我们以前见过面。”她走上前去,同他握握手。她很小心地不让自己的眼睛去看桌子,这么做可真不容易。

  “泰伊是父亲的律师,”哈泽德母亲很偏爱地说道。似乎确实不用再对一个老朋友多作介绍,在这样的场合,就这么说明一下仅够了。

  “也是一个打高尔夫球的对手,”桌边的男人补充道。

  “对手?”哈泽德父亲愤愤然地反问了一句。“就凭你打出的那种球,我才不把它称为竞赛呢。所谓对手,他的水平必定是多多少少跟你相差无几。我倒觉得把它称之为安慰赛更恰当。”

  比尔的头和烟斗又落到了水平方向。“把一只手绑在身后跟他打,对不,爹?”他挑逗地说道。

  “是啊,绑起我的手,”律师迅速说道,悄悄跟做儿子的眨了眨眼睛。“尤其是在上个星期天。”

  “好了,你们三个人;”哈泽德母亲满脸笑容地指责道。“我还有事情要干。帕特里斯也是。我可不能整夜坐在这儿。”

  他们重又变得严肃起来。 比尔已经站起身, 拖过一把椅子,为她放在桌边。“坐下吧,帕特里斯,跟我们在一块儿,”他发出了邀请。

  “是的,我们要你也来听听这个,帕特里斯,”见到她有点犹豫的样子,哈泽德父亲也敦促道。“这事跟你也有关。”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就是想往喉咙那儿放。她完全是凭着毅力才把手放了下来。她坐了下来,稍稍有点不安。

  律师清了清嗓子。“唔,我想这事大约就是这样,唐纳德。余下的部分就跟前面的一样。”

  哈泽德父亲把自己的椅子拖得更近些。“行。现在能让我签名了吧?”

  哈泽德母亲手中的某件针线活做好了,她用牙咬断了一根线,然后把针线活放回篮子里,准备起身离开。“亲爱的,你最好还是先把这是怎么回事告诉帕特里斯。难道你不想让她知道吗?”

  “我来为你告诉她吧,”温思罗普提议道。“我可以把这事用比你更精炼的几句话就说明白。”他朝她转过身,眼光从他戴的眼镜上面友好地注视着她。“唐纳德正要修改他的遗嘱的条文,想加进一个附录。你瞧,原先的遗嘱是在格雷斯之后,剩下的遗产则由比尔和休平分。现在我们正在进行修改,将遗产的四分之一归比尔,其余的则全归你。”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开始在发烧,就好像有一道火热的绯红色的光正集中照射在那儿,这一点他们全都能看见。她只想赶快离开桌子,从这儿逃走,但她似乎给困在椅子里,动弹不得,这真是一种折磨人的感觉。

  她尽力想使自己平静地说话,两次润湿了嘴唇,把声音压低。“我不愿你们那么做。我不愿自己也在遗嘱的受益人之列。”

  “别这么想,”比尔真诚地笑着说。“你没有一点工作。我有爹爹的生意——”

  “那是比尔自己的建议,”哈泽德母亲把话跟她挑明了。

  “在两个孩子满二十一岁那一天,我分别给他们一大笔现金,作为他们的一个开始——”

  这时,她站了起来,依次朝向每一个人,几乎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不,请别这样!决不要把我的名字写在那上面!我不愿让我的名字写上去!”她能做的就是把两手交叉握得紧紧的,朝着哈泽德父亲。“爹!你就不能听我说一句吗?”

  “那都是为了休,亲爱的,”哈泽德母亲在一旁机敏地要他知道。“难道你不明白吗?”

  “是的,我知道;我们都为休而悲伤,但她总得生活下去。她有一个孩子要她去照顾,这些事不该因为感情的因素而拖延,在适当的时候必须对他们加以照顾。”

  她转身飞快地从房间里跑了出去。他们也没想再去追她。

  她在身后关上房门。她抬起两条胳膊紧紧抱住自己的头,急急地在屋里来回走了两三次。她嘴里低声吐出了“骗子!”这两个字。“小偷!这就像有人从窗户里爬进去——”

  大约半小时以后,门上传来一下轻轻的敲门声。她走过去,把门打开,比尔站在门外。

  “嗨,”他有点不自然地说。

  “嗨,”她说,同样的不自然。

  就好像他们不是在半小时前刚见过,却已有两三天没见过面一样。

  “他在遗嘱上签了字,”他说。“在你走了以后。温思罗普把它带走了。他也签名作了证。不管你想要还是不想要,这事现在就这么定了。”

  她没吭声。先前在楼下的那场争斗已经失败了,现在只不过是最后的公告。

  他看着她,眼神令她捉摸不定。似乎是既有在机敏地对她进行估价,同样也有对她的不理解,又闪现一丝赞美的神色。

  “我知道,”他说,“我不明白对这件事你为什么要抱这样的态度。我可不赞同你的行为,我认为你在这事上的态度是不对的。”他以信任的口吻稍稍放低了嗓音。“不过不管怎么说,我很高兴你对这事表现出这样的态度。我倒喜欢你对这事有这样的态度。”他突然向她伸出手。“想握握手道声晚安吗?”

  她一个人呆在房子里。就是说,一个人,除了休,他正呆在楼上他的摇篮里,还有杰茜婶婶一直呆在屋后她的房间里。他们都出去拜访他们的老朋友迈克尔森一家了。

  隔一段时间能一个人在家呆着真是不错。不过也不要太经常,不要一直是一个人,那样的话人就会陷入一种孤独之中。她已经知道孤独是怎么回事,知道得太清楚了,再也不要孤独重来。

  然而,像这样一个人呆着,却又没有一点孤独感,实在是不错。只不过是一个人呆上一两个小时,从九点到十一点,心里又很清楚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的。整幢房子任凭她一个人随意走动;上楼,下楼,这个房间走走,那个房间看看。这与她在其他时间里的走动不同,不可能有这时的感觉——这时会有一种特别的感觉,是在四周没一个人的情况下一个人随意走动。这事确实对她很有意义。更增添了她的所有感,能给它以新的补充。

  他们问过她是否想一起去,不过她已谢绝了。或许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一个人呆在家里,她就会从中获得这样的感觉。

  他们没有强求她。他们从不强求她做什么,从不反复邀请到使人无奈的程度。他们很尊重你的独立人格,她想道,这是他们所具有的良好品格的一项。只是其中的一项,还有别的许多好品格。

  “那么,或许就下一次再说吧,”母亲在分手时,从门口回头笑着说。

  “下次一定去,”她允诺道。“他们一家人都相当不错。”

  她先是随意四处走了一会儿,为自己充实对这地方的“感觉”,让自己浑身浸透在这种幸福的“所有感”之中。碰碰这儿的一把椅背,摸摸那儿的窗帘的质地。

  我的。我的房子。我父亲和我的房子。我的。我的。我的家。我的椅子。我的窗帘。不,还是挂成那样的好,我要你按那个样子挂窗帘。

  傻气?孩子气?还是憧憬?一点不假。可谁又没有孩子气,没有憧憬?没了这些生活还有什么意义?或者说竟会有缺乏这些东西的一种生活吗?

  她走进杰茜婶婶的配餐室,打开饼干罐的盖子,取出一块饼干,咬了一大口。

  她并不饿。两小时前他们刚吃过一顿丰盛的晚餐。但是——

  我的房子,我能这样做,我有资格这样做。这些东西是为我准备的,什么时候我觉得需要,我就可以随意享受。

  她把罐子的盖子盖上,准备去把灯关上。

  突然,她改变了主意,折转身,从罐子里又拿出了一块饼干。

  我的房子。只要我乐意的话,我甚至可以拿两块。对,我就拿两块。

  于是,她一手拿了一块饼干,每块饼干上还都咬了一大口,走出了配餐室。实际上,它们并不是吃进嘴里的食物,而是精神的食粮。

  她拍落了手指上的最后一点饼干屑,决定找本书看看。这会儿,她全身有一种非常安宁优裕的感觉,这种安宁优裕的感觉对平静人的心灵几乎是相当有效的。它是一种能治愈人的情感;是重新成为一个人,成为一个完整的人的情感。就好像旧日的人格分裂所带来的创伤的最后残痕(从各方面来说,确实是有这么一个创伤),已经完全愈合了。一个精神病专家可以就此而写出一篇有分量的论文;就这么在一幢房子里随意走走,怀着一种绝对的安全感,彻底的放松,走上半个小时,对她来说,就能达到这样的一种效果,不需要到一家医院,经受所有的冰冷的科学手段的检验和治疗,同样能达到的一种医疗效果。不过人毕竟总是人,他们需要的并不只是科学。这是一个家,一幢他们自己的房子,没人能把它夺走。

  这时正是读书的好时候,几乎是绝无仅有的好时光。你可以全神贯注地读书,你可以完全忘我地进入一本书的境界。你暂时会失去自我,跟书融为一体。

  在书房里,她花了点时间,去找一本想看的书。她轻快地沿著书架上下左右寻找着,她先后两次拿着书回到椅子边,可读了开始的一两段,就发觉不合适,就这样,她找到第三本书才觉得适合自己,便安心地坐在椅子里看了下去。

  是凯瑟琳·安东尼①的《玛丽·安托万内特》。

  ①凯瑟琳·安东尼(1877—1965),美国女传记作家,以着有《兰姆传》而闻名。

  她从来对小说不怎么感兴趣。小说里总有种使她不太舒服的感觉,或许里面的虚构的描写会让她想起自己的生活经历。她喜欢真实的事情(她内心的真实表现)。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的真实的事,不过是很久以前,又相当遥远的事情,那是一个完全不可能跟她相混淆的人的事。在小说中的人物的身上,你很快就会不由自主地开始把自己跟男主人公或是女主人公混为一体。而对一个曾经是活生生的人来说,你却不会把自己跟他或她混为一体。你会同情他,但这是一种很客观的同情,仅此而已。从头到尾,那总是另外的一个人。因为一度,这曾经是真实的事,是发生在另外一个人身上的事。(人们把这称之谓逃避,尽管在她身上这种情况跟发生在其他人身上的情况完全相反。其他人从尘世逃入虚构的小说境界中去。她却会逃离带有太多个人色彩的戏剧,逃到真实的过去中去。)

  有一个小时,或许更长些时间,她成了一个死了丈夫的五十岁的女人;她忘记了时光的流逝。

  隐隐约约地,在她下意识的听觉中,她听到在这宁静的夜晚,在屋外什么地方,传来刹车声。

  “……阿克塞尔·弗森赶着马车,轻快地穿越过一条条黑暗的街道。”(他们回来了。我得先看完这一节。)“一个半小时后,这辆马车穿过了圣马丁的大门……”

  前门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门打开,随即又关上了,但没有传来到家后的悄声细语。不说万籁俱寂的话,至少没一点人声。一阵坚定有力的脚步声,只有一双鞋子,走过了通往这扇门前的一段没铺地毯的地板,然后顺着铺地毯的门厅走去,脚步声渐渐模糊了。

  “他们看见,在前面一点的路上,有一辆大型驿车顺大路驶来。”(不,那是比尔,不是他们。刚才是他一个人进来的。我忘了,他们没有开车去,迈克尔森家就在拐角那边。)“一辆大型驿车顺大路驶来……”

  这阵脚步声走到了屋后。杰茜婶婶的配餐室的灯又亮了。从她所在的地方她没法看见它,但她凭电灯开关的咔嗒声知道是那儿。她凭不同电灯开关发出的不同的咔嗒声便知道是在开哪一盏灯。根据咔嗒声的方向,以及声音的脆或沉。你可以知道一幢房子的这类事情。

  她听到自来水龙头里流出的急速的水流声,接着是一个空杯子凑上去的声音。后来,饼干罐盖掉了下来,发出砰的一声,是那种瓷器的沉重、空洞、清脆的声音。盖子在地上停了一会儿,并没有急着把它盖回去。

  “……顺大路驶来。”(杰茜婶婶会发脾气的。她老是要责骂他。我做了同样的事的话,她却从不责骂我。我想在他还是个孩子时,她就总是要骂他,现在她也改不了这个习惯。)“假冒的科夫夫人和她那一伙人进了这辆车子……”

  过了很久,盖子终于又盖上去了。脚步声又重新向前走去,进了大厅的后面。在那儿脚步声停了片刻,向后退了一步,两只脚踩在一个地方,使地板稍稍发出了一点声响。

  “……”(他在地板上掉下了一大块饼干,他停住脚去捡。他不想让她在早晨时看见那块饼干还在地板上,知道自己前晚干了些什么。我敢说他心里还是怕杰茜婶婶的,像一个小男孩一样。)“……”

  但是她脑子里并没有想到他,或是落在他的身上。那都是她下意识里的感觉。它们都仅仅停留在她的心思的外圈,是没有直接为她所用的那部分意识,在对它自己不停地作出反应说明,而她的注意力的中心对这一切都没在意。他静止了一会儿,什么动静也听不到。一定是坐在了什么地方,在吃饼干。如果是坐在一把椅子里的话,或许还会把一条腿翘在椅子的扶手上呢。

  他已经知道家里人都到迈克尔森家去了,而且一定认为她也跟他们一起去了,这幢房子里就他一个人。书房是在楼梯的右边,他是顺左边的走道直接去了配餐室,然后又折回来了,他还没走到书房这儿,因此他不可能知道她在书房里。她旁边的那盏灯是有灯罩的,有限的灯光不可能照到房间门口。

  突然,他的轻巧的脚步声又开始响了起来,断断续续的咬饼干的声音也没有了。脚步走进了大厅,当它们从他先前所在的地方一路过来时,清晰可闻,脚步声转过了楼梯角,向这一边而来。脚步是一直向这儿走来的,向这个房间走来的,而并没有想到她在里面。

  她依然一门心思地在看书,完全沉浸在她刚读到的书中的越来越令人感兴趣的内容之中,给完全吸引住了。甚至连眼睛她都没抬起来。

  他的脚步声来到了门边。然后在那儿停了片刻,几乎是往后一缩。

  大约有片刻功夫,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看着她。

  然后,他猝然畏缩地往后退了一步,一大步,转过身,离开了。

  几乎在下意识里,她对这一切全知道;并不是完全意识到,至少一时还没有完全意识到。它到达了她的意识里,但还没有完全让她清醒过来。

  “……”(为什么他看见我一个人在这儿,就这样转身走开了?)“……然后他们坐在了舒适的坐垫上……”(他想到这里来。他只走到门边。然后当他看见我在这儿时,而且似乎觉得我没看见他,他便离开了。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阿克塞尔·弗森接过了缰绳……”

  慢慢地,这本书的魅力消失了,离去了。她的眼睛第一次离开了书页。她疑惑地抬起了头,那本书依然摊开在她的身前。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样?

  并不是他怕打扰我。我们是一家人,我们互相之间不需要这样讲究礼节。我们都可以随意从一间房间走到另一间房间,不必向对方说一声对不起,除了是在楼上的房间里,而这儿并不是楼上,这儿是楼下。他甚至没说一声嗨。当他看见我没有看见他时,他就想这样离开,尽力想不惊动一切地离开,不想引起我的注意。他先是后退了一步,然后才转身离开。

  前门重新打开,但并没在他身后关上。他从前面出去了一会儿,去把汽车放好。她听到他关上车门的砰的一声,听到马达的发动声。

  他不喜欢我吗?是因为他不愿意看见在没有其他人的情况下,他单独和我呆在一个房间里吗?我想——看起来——好像他在很久以前就完全信任我了,可——他竟然那么畏缩,在门口就止步不前,几乎是马上就转身离开了。

  接着,突然,她明白了,这是件简单明了,几近客观的事。她懂了。她隐隐约约知道这是一件没法用言语表达的事。一件过于暧昧而无法用任何言语表达的事。

  不,这不是因为他不喜欢我。这是因为他确实喜欢我,真的喜欢我,因此他那样离开这儿,不想单独跟我呆在一起,以此想避开我。他太喜欢我了。他已经开始爱上我了,而且——而且想到他不该爱上我。他为此而展开了激烈的思想斗争,这是一场无望的但又无法回避的斗争,一场永远赢不了的斗争。

  她胡乱想着,却又是不慌不忙地关上了书本,拿着书来到了书架上那排书留出的空隙前——她就是从这儿抽出这本书的——把书插了进去。她把灯为他留着,没关上(因为他看起来是想进书房里来的),只身退出了书房,好让他进来,然后走到了大厅里,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准备睡觉。

  她解开了头发,进行一番就寝前的梳理。

  她听到车库门发出的辘辘声,听到他放下挂锁时挂锁撞在车库门上的响声,听到他又走进屋里来的声音。他直接走向书房,走了进去,这回是不慌不忙的(准备同她搭话,面对着这种情况,不再回避,在令人神魂颠倒的短短几分钟里,他已下定了决心?)——结果发现书房是空的。灯亮着,但看书的人走了。

  过了几秒钟,她记起了,她没把香烟熄掉,把它留在了那儿,就在桌上的那盏台灯下面,在她先前坐的椅子旁边。她离开那儿时,忘了把它拿走。在听到外面的汽车声前,她刚刚点着这支烟,它现在一定还燃着。

  她倒并不是担心会为此而引起一场火灾。他一眼就会看到这支烟,并帮她把它熄掉的。

  但这一来他就会恍然大悟。因为,这支烟会让他明白,就像他想进来结果却没进来一样,她虽然起身离开了,可实际上她原本并不打算起身离开。

  现在她不仅知道,他在开始爱上她了,而且,她也明白,通过这支能说明问题的香烟,他会知道,她也知道他爱上她了。

  在明亮的满月月光下,她走进了屋后的花园,发现花园里就像下午一样明亮。直通花园四角、 相互交叉形成一个X形的小径上铺着沙,闪闪发亮,就像小径上落了一层雪,她那落在小径上的身影在这种白色的映衬下发出了青光。花园中心用岩石围起的小池塘在明月的映照下,泛射出点点银色的光斑。由于她不停地围着池塘漫步,因此在她的眼中,水面分开又合拢好像在不停地晃动,可实际上这全是她的眼睛产生的错觉。

  六月的夜晚,一丛丛玫瑰散发出那么浓郁的香味,睡意朦胧的小昆虫发出了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嗡嗡声,似乎它们在睡梦中不停地发出梦呓。

  她还不想睡觉,她也不想看书,呆在书房里,开着灯令人太抑闷。她再也不想一个人坐在前游廊,有一回哈泽德母亲和父亲就让她一个人呆在那儿,他们则去了自己的房间。她起来过一回,照看休,想看看他是否睡得好,然后她就来到了这儿。来到这个四周由高高的篱笆围起、外人无法入内的后花园。

  从位于山毛榉木材大街那儿的新教派小教堂里传来了敲响十一点的悦耳钟声,钟声在静谧的夜空中久久回荡,带给她一种宁静怡然的感觉。

  一个平静的声音,似乎就来自她的肩后,说:“嗨,帕特里斯,我就想到你会在这儿。”

  她吓了一跳,转过身去,一时都没法辨认出他。他在上面,身子倚在他的房间里的开着窗子的窗台上。

  “我下来和你一起抽支烟行不?”

  “我这会儿就要进去了,”她急忙答道,可他的人已经不见了。

  他大步走下后游廊,在他向她走近时,洒落在她头上和肩上的月光就像给他洒上了一层白莹莹的爽身粉。她转身迎上了他,两人并肩缓缓向前走起来。先是顺着外面的小径走着,然后再走过两条小径的交汇部分。

  在走进花丛时,有一回她伸出手,让一朵花稍稍弯向自己,然后又一点没碰伤它,松手让它弹了回去。这是一朵盛开的玫瑰,它的香味几乎像一颗炸弹炸开,散发在他们的脸上,并逗留了一会儿。

  他没做出这样的举动,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身边走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眼光一直看着地下,似乎这条小径让他着迷。

  “我真不想离开这儿,这地方太可爱了,”她最后说道。

  “我可一点也没把这些花园放在心里,”他很生硬地回答道。“也并不想在花园里散步。也不在乎花园里的这些花。你知道我到这儿来的原因。要我告诉你吗?”

  他把烟用力往地下一扔,又用同样的动作把手往后一甩,似乎有什么事让他很恼火。

  突然,她感到非常害怕。她猛的停了下来。

  “不,等等,比尔。比尔,等等——别说——”

  “别说什么?我什么都还没说呢。不过你已经知道了,对不?我很抱歉,帕特里斯,我一定得告诉你。你一定得听我说。这事一定得说清楚。”

  她表示异议似的把手向他伸了出去,好像要挡开什么。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我不喜欢这样,”他犟头倔脑地说。“我觉得我从没碰到过这样的事,我以前从没这么烦恼过,我不像其他人那样有过多次热恋。我想那是我的生活方式使我这样的。可这事来了,帕特里斯。一点不假,它现在落到了我的身上。”

  “不,等等——现在别说。别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现在正是时候,现在是晚上,这儿是合适的地方。再不会有像这样的晚上,即使我俩都能活上一百岁。帕特里斯,我爱你,我要你嫁——”

  “比尔!”她恳求道,心里害怕极了。

  “现在你听到了,现在你要逃了。帕特里斯,”他可怜巴巴地问道,“这事真有那么可怕吗?”

  她已飞快地逃到了游廊底的台阶处,突然在那儿停了一下。他慢慢跟在她身后走来,他的模样与其说是死皮赖脸纠缠不休,还不如说是垂头丧气自认受到挫折。

  “我不是个会谈情说爱的人,”他说。“我没法正确表达我的意思——”

  “比尔,”她几乎是悲痛欲绝地又开口说道。

  “帕特里斯,我每天看见你却——”他绝望地摊开双手,“我该怎么办?我过去从来没向人提出过这种要求。我觉得这是件很美好的事。我想这件事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她的头向后倚靠在游廊柱上,靠了一会儿,似乎相当痛苦的样子。“为什么你非得说这种事呢?为什么你就不能——多给我一点时间呢?求你了,再给我一点时间吧。只要几个月——”

  “你想让我收回吗,帕特里斯?”他后悔地问道。“现在我该怎么办?即使我没说出这些话,我又能怎么样呢?帕特里斯,这段时间太长了。是因为休,是为了休的缘故吗?”

  “我还从没坠入过情网,因——”她刚开始以忏悔的口气说道,又突然顿住了。

  他很奇怪地看着她。

  我说得太多了,这一想法闪过心头。说得太多了要不就是说得还不够。接着相当遗憾而肯定地想道:远远没有说透说够。

  “我现在要进去了。”游廊的阴影像一道靛蓝色的帷帘挡在了他们之间。

  他并没想要再跟着她进去。他就这么站在她离他而去的地方。

  “你是害怕我吻你。”

  “不,我害怕的并不是这个,”她几乎不出声地喃喃道。“我害怕的是我想要你吻我。”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外面如泻的月光里,悲哀地低头看着地下。

  清早,从她的窗口向外眺望,只见一片秀美的景色。她觉得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平静、安全和归属感笼罩全身。要不了多久,任什么力量也剥夺不走这种感觉了。在你自己的房间里醒来,在你自己的家里,头上是自己的那一片屋顶。发现小儿子已经先你而醒,正用希冀的眼光从他的摇篮里向外看着,还欢叫着朝你笑了起来,这已成了他只给予你一个人的一种笑容。抱起他,把他贴近自己的身体(你得控制住自己,要不你真想把他抱得紧紧的)。然后把他抱到窗前,拉开窗帘,看看外面的世界。让他看看你为他发现的这个世界,你为他营造的这个世界。

  旭日的光芒就像黄花花粉一样轻柔地铺洒在人行道和车行道上。各种树木底下和所有房屋的庇荫处是一片蔚蓝色的阴影。过去几户人家的草坪上,有一个男子正在给草坪洒水,从他手中的水龙带的喷头里射出的水就像颗颗钻石一样晶莹闪烁。他抬起头,看见了你,尽管你跟他并不很熟,他却挥手向你打了个邻居间的招呼。于是你握住休的小手腕,让他的小手向那位邻居挥动,答以问好。

  是啊,早晨,整个世界的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的温馨可爱。

  然后,穿着打扮,为两个人穿着打扮,再下楼来到底下那个正等候着你到来的舒适愉快的房间;那儿有哈泽德母亲,有她刚采摘的鲜花,还有她亲切开朗的问好,光可鉴人的渗滤式咖啡壶面反照出围坐在它四周的几个人的形象,个个都是又矮又胖(这总使孩子非常高兴):一个老太太,一个相当年轻的夫人,和一个非常非常年轻的年轻人,他坐在他的高椅子里,是人人关注的中心。

  一切安然无恙,是在家里,四周都是家里人。

  甚至还有你的信件,一封给你的信,正放在你的座位前呢。一见到这封信,她就产生了一种十分满足的愉快感觉。这是一个任什么也比不上的具有恒久的归属感的象征了。一封你的信,送到你的家里。

  “帕特里斯·哈泽德夫人”,还有地址。第一回,这个名称把她吓了一大跳。现在可不会了。要不了多久,她就再也不会记得,一度,在这名字之前,她还有过另一个名字。那是一个孤独的、担惊受怕的、四处漂泊的、一无所有的人的名字,根本不为现今这个世界所知——

  “噢,休,别要得这么快,把先前给你的那些东西吃掉。”

  她把信打开,里面什么也没有,或者说,信纸上什么也没写。起先,她觉得这准是搞错了。只寄了一张白纸。不,且慢,还有别的——

  在把信纸一折为二的缝线正中,有三个字,几乎都给缝线挡去了,在一大张雪白的信纸上,这三个字是那么不显眼,几乎不会让人看见。

  “你是谁?”

  在接下来的那些个早晨,从她的窗口往外瞧,世界是既苦又甜。在一个并不是光明正大地属于你的房间里醒来。你知道这一点——你知道另外还有一个人也知道这一点——你没有权利住在这里面。旭日的光芒苍白无力地照在地上。在各种树木底下,以及所有房屋的庇荫处,还有着前一个夜晚的残余阴影,阴影让阳光冲淡了,变成了蓝色,但仍然显得阴沉沉的,令人望而却步。在过去几户人家的草坪上,有一个男子在给草坪浇水,那是个陌生人;你一眼就看出那是个陌生人。他抬起头来,你忙不迭地赶紧从窗户口缩回身子,和孩子一起,以防让他看见你。过了一会儿,你却希望自己没那么做,可太晚了,你已经这么做了。

  他就是那个人吗?是他吗?

  为两个人穿衣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令人有兴味了。当你抱着休走下楼梯时,这些你已上下走了成千上百次的楼梯现在却最终令你体会到了什么叫心事重重、心乱如麻的味道,那是你第一个晚上走上这个楼梯时的感觉,而你说过有朝一日,你可能会不得不再次怀着这种感觉走下楼梯的。现在你走下楼梯时就是这种感觉。

  哈泽德母亲坐在桌边,容光焕发;还有那些鲜艳的花朵;渗滤式咖啡壶面里反照出的怪模怪样的人形。但你的眼中只注意一件事,紧张的眼光从一进门起就老是偷偷看着。甚至在还没走到门口时就在注意着了;从一看见那餐桌时起就在注意了。桌上是否有白色的东西,就在你的位子一边?在你的位子附近是否有什么长方形的白色物体?这一眼就可看出,因为桌市是有彩色图案的,上有红绿色斑块。

  “帕特里斯、亲爱的,你没睡好吗?”哈泽德母亲关切地问道。“你脸色有点憔悴。”

  刚才她走在楼梯上时脸色并不憔悴。她只是心事重重、心乱如麻。

  她把休安顿在他的椅子里,花的功夫要稍长些。别老让眼睛去往那儿看。别看着它,别想着它,别去想弄明白那里面有什么,你并不想知道里面有什么;就让它呆在那儿,直到吃完早餐再去拆开它——

  “帕特里斯,你把食物弄到他的脸颊上了。来,我来喂。”

  从两手空着之时起,她就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她觉得她面前就好像有许多封信一样,至少有四五封。她伸出手去拿咖啡壶,却碰到了信的一只角。她伸手去拿糖罐,却碰到了它的另一只角。她把餐巾向自己身边挪近些,餐巾却使它更向她靠近了两三英寸,就这么停在那儿。那信就在她的四周,一时,到处都是它。

  她真想放声尖叫,她捏紧两只拳头,两手垂下,放在椅子两边。我不能那么做,决不能。休好好地在我身边,母亲就在桌子对面——

  打开它,尽快打开它。快,趁你现在还有勇气。

  信纸发出了一点撕裂声,她的手指太粗太笨拙。

  这次多了二个字。

  “你从哪儿来?”

  她又一次攥紧了她的手,垂放在椅子边。白色溶化进了她的手里,又通过手指缝隙消失了。

  早晨,从窗口望出去,外面的世界显得相当苦涩。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一幢陌生的房子里醒来。抱起自己的孩子——这是属于你的唯一合法的东西——抱着他徐徐走向窗边,悄悄侧过身子,几乎没拉开窗帘,从窗最远端向外望去;并不是大步走到窗户正前方,把窗帘完全拉开。只有在自己家里的人会这样做,而你却不行。外面什么也没有,没一样属于你,或是为你准备的东西。一个充满敌意的城镇里的一幢充满敌意的房子。一片冰冷的阳光照在满是石块的地面上,在每一棵树底下和每一幢房子的庇荫处的一片片沉沉阴影就像人皱起了眉头。今天,给草坪浇水的男子没有转过身来向你致意问候。现在他完全成了一个陌生人,他是一个暗地里的敌人。

  她抱着孩子下楼去,每走一步就像听到一下丧钟声。一到餐厅她就闭起了眼睛。她控制不住自己,她没法让自己睁开一下眼睛。

  “帕特里斯,我觉得你看上去很不对劲。你应当瞅瞅自己的脸色,再跟孩子的脸色比比。”

  她睁开了眼睛。

  什么也没有。

  但它会来的,它还会再来的。它已寄来过一次,两次,它就会再次寄来的。或许是明天,后天,或许是大后天。肯定还会再来的。毫无办法,只有等待。坐在那儿,蔫不溜丢、绝望地等待着。这就好像把自己的脑袋俯在一个有点漏水的水龙头底下,等待着下一滴冰冷的水滴从龙头里滴下来。

  在那些个早晨里,世界是苦涩的,到了晚上,到处是阴影,杂乱地在她的四周蠕动,咄咄逼人地随时要合拢来把她吞没。

  她睡得很不踏实。一醒来脑中出现的就是这件事。这件事出现的原由,为什么会寄来这封信,她脑中转的尽是这些问题。并不是有了这件事使她睡不踏实,而是知道了这封信寄来的原由,这才是问题的实质。她知道得太清楚了。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睡不好。最近一段时间一直是这样,老是没法睡好。这不是一次例外而是成了一条规律。

  这种紧张开始对她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她的抵抗力在一点点耗去。她的神经慢慢地开始绷得越来越紧,每天绷紧一点。她知道,自己正临近一个危险点,她没法再承受下去了。并不是有了这些信,关键在于这个过程,老在等待下一封信的到来。它到来的时间拖得越长,她的神经不是放松,而是变得越紧张。这就好像众所周知的那个比喻:等待着第二只鞋的掉落①,可它却无限期地拖延下去。

  ①原文为the second dropped shoe, 源出旅店楼下的客人常为楼上客人脱鞋摔地声所苦的事实。形容等待一件悬而未决的事到来时的心情。

  她再也没法忍受下去了。“如果还会再来一封信,”她对自己说,“必定马上会出什么事。别再有信来了。别来了。”

  她看着自己在镜子里的形象。并不是出于空虚,想自欺欺人,而是想看看这件事是否已毁损了她的容颜。想客观地确定一下,她为此事所付出的代价。她的脸色苍白憔悴。脸又在逐渐消瘦下去,在失去它的丰满,脸颊又开始变得像先前在纽约时那般瘦削憔悴。她的眼底出现了略显过深的阴影,有点过于明显。她显得精疲力竭,一副担惊受伯的模样。并没到相当严重的地步,不过也够明显的了。这就是这件事对她造成的后果。

  她穿好了衣服,再给休穿上衣服,然后抱着他一起下楼去。清早,像这样呆在餐厅里真令人愉快。初升的阳光照射进来,投下了一片香槟酒色;挺括的印度印花布窗帘;各种色彩明亮的瓷餐具;香气四溢的咖啡壶;新烤制的面包上盖着餐巾以免变凉,散发出一般令人垂涎的香味。餐桌中央的鲜花是哈泽德母亲从后花园采摘来的,总是采下来还不到一小时。哈泽德母亲穿着晨服,使她看上去整洁得体,容光焕发。家庭,宁静温馨。

  “让我安安静静地过下去吧,”她内心在祈求,“让我这么生活下去吧。让我拥有这一切吧。让我享受它吧,这原本就是为了让人享受的,它就是等着人去享受的。别把它从我身边夺走,让我拥有它吧。”

  她绕过餐桌走到她的身边,吻了吻她,又把休递过去让她亲吻。然后她把休安放在他的椅子里,就在她们两人中间,自己最后坐了下来。

  这时她看见了它们,正等着她呢。

  最上面的是一份百货公司的商品介绍手册,封在一个信封里。从信封上角的抬头她能确定这一点。可是底下还有,还有另一封信。从上面一封信下稍稍露出了它的四角。

  她拖延着,不敢好好去看看它。

  她用调羹舀着麦片,送到休的嘴里,间歇啜吸着自己的水果汁。这封信正在破坏这顿早餐,它正在让她的神经绷得越来越紧。

  它可能并不是那些信中的一封,可能是别的信。她的手猛地伸过去,百货公司那封信移开了。

  “帕特里斯·哈泽德夫人”

  信封上的字是用钢笔写的,一封个人信件。她以前从来没收到过这样的信;是谁寄给她的,是她认识的人吗?一定是他,是的,又是那些人中的一个。她感到一阵眩晕,胃里有一种冰冷的感觉。她像受了催眠术,着了迷似地看清了信封上的一切。三便士的红色邮票,邮票上划上了波浪形的注销印记。接着是圆形邮戳,盖在邮票边上。信寄出的时间较晚,是在昨天晚上十二点钟以后寄出的。从哪儿寄来的?她猜想着。谁寄来的?她能用心灵的眼睛模模糊糊地看到,黑暗中,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偷偷摸摸地走到一个街头的邮箱前,一只手急急地把一样东西朝信箱的斜槽口塞去,槽口盖合拢后发出了铿的一声。

  她只想拿上它离开这儿,把它带上楼去,关上房门。但是她不把信打开就这么带走,那样做会不会显得有点遮遮掩掩?会不会不必要地引起别人的注意?最安全的就是在这儿,在这间房间里把它打开;这幢房子里的人们从不爱打探别人的事情,他们决不会提出任何问题。她知道,即便她在看了这封信后,就这么把信摊开在这儿,它也会很安全,没人会向它伸出手去的。

  她把餐刀伸进信封口盖,把信撕开。

  哈泽德母亲已经接过去给休喂早餐了,在她的眼里这时只有了休一个人。每喂一口便发出一声由衷的赞美。

  这时,她把对折的信纸打开了。鲜花还在那儿,它们掩盖了她的手的颤抖。信纸是那么空白,浪费了那么多的空间,只写了那么几个字。只是在纸的中间写了一行,就写在折缝上。

  “你在这儿干什么?”

  她能感到自己的胸口在阵阵抽紧。她竭力想要平息自己突然变得异常急促的呼吸声,免得让别人察觉。

  哈泽德母亲正在让休看他的盘子。“吃光了。休把它全吃光了!东西都到哪儿去了?”

  这时她又把信放到了自己的膝盖上。她把它塞回到信封里去,再把信折起来,先是一折二,然后再三折四,一直把它折小到能放进自己的手掌心。

  “再有一封信马上就会出什么事的。”这不,信来了,又一封信。

  她能感到自己的自制力在一点点消失,她不知道它会以什么样的灾难性的形式消失。“我一定得离开这个房间,”她警告自己。“我一定得离开这张餐桌——就现在——赶快!”

  她突然站起身,稍稍在自己的椅子里磕了一下。她转过身不说一句话便离开了餐桌。

  “帕特里斯,你不准备喝咖啡了?”

  “我马上就下来,”她在门口外边透不过气地回答道。“我忘了一样东西。”

  她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马上关上了门。

  这就好像一道堤坝决了口。她一点不知道它会采取什么形式。她曾想到,眼泪,或是一阵歇斯底里发作到顶点的大笑。哪一样都不是,它是愤怒,一阵突发的狂怒,盲目的、徒然挣扎的、绝望的狂怒。

  她走到墙边,把双拳举过头顶,不停捶打着墙。然后走到另一堵墙前,再到下一堵墙, 再到下一堵墙, 就好像什么人正在寻找一个发泄口,一边发狂地大叫:“你究竟是谁?你从什么地方寄来这些信?你为什么不出来?为什么你不到光天化日下来?为什么你不走出来让我看见你?为什么你不出来给我一个反击的机会?”

  最后她停止了发作,萎靡不振,感情的爆发使她呼吸急促。在她清醒以后,随之而来的是突然下定了决心。只有一个办法去进行反击,她只有一个办法才能使他们的势力对她进行的袭击不致会伤害——

  她猛地打开了房门,又一次走下了楼梯。还是像她上楼去时一样没有流泪。她走得很快,身子微微摆动着很轻快地下了楼。她手中依然握着那封信。这回她是把信完全打开,一边走一边在抚平信纸。

  她回到了餐厅,步子还是同她平时走下楼梯一样。

  “——就像一个好小伙一样把牛奶全喝光了,”哈泽德母亲充满柔情地低声说着。

  帕特里斯轻快地绕过餐桌向她走去,在她身边猛地停下了。

  “我想让你看样东西,”她很直截了当地说。“我想让你看看这个。”

  她把信正对着她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就这么站在那儿等着。

  “等一会儿,亲爱的,让我找到我的眼镜,”哈泽德母亲咕哝着同意了。她在餐桌上的许多餐具和食品中这儿找找那儿摸摸。“我知道你爸坐在餐桌边时我是随身带着眼镜的;我们两人都在看报。”她抬头向身体另一边的餐具架看去。

  帕特里斯就这么站在那儿等着。她看着休。他还握着他的调羹,用整个小拳头紧紧地握着它。他兴高采烈地朝她挥动着手中的调羹。家庭。宁静温馨。

  突然她回到餐桌边她自己的位子上,拿起还放在那儿的百货公司的商品手册,把第一封信重新放回到那儿。

  “找到了,就在我的餐巾下面。找了半天原来却在自己的面前。”哈泽德母亲戴正了眼镜,向她转过身来。“好了,那是什么,亲爱的?”她打开那份商品手册,看着它。

  帕特里斯用手指着。“就是这种样式的,就在这儿。第一种。它是不是——很吸引人?”

  她的另一只手放在身后,手里的那封信露出的部分被慢慢捏紧团皱,在她的手指间给捏得完全看不见了。

  她静静地、很灵活地在灯光昏暗的房间里走动着,向后又向前,向前又向后,两手总是抱满了从各个抽屉里拿出来的东西。休在他的摇篮里睡着了,钟上显示的时间差不多已是一点了。

  那只打开的行李箱在一把椅子里。甚至箱子也不是她的。那是她坐火车上这儿来时第一次用的箱子,样子还跟新的一样,箱子的圆角上有着“PH”的字样。她不得不借用这只箱子。就同她随手收拾起来往箱子里扔进去的这些东西一样,都是她借用的。就同她现在身上穿的这些衣服一样,也是她借用的。整个房间里真正归属于她个人的东西只有两件。那个正静静地熟睡在摇篮里的小东西。以及摊放在梳妆台上的一小块纸里的那一毛七分钱硬币。

  她收拾的东西大多都是为他准备的。是他需要的东西,让他保暖的衣物。他们不会在意的,他们不会吝惜这些东西的;他们几乎跟她一样的爱他,她悲痛地想到。她加快了动作,好像如果她耽搁得太久,这么思前想后的话,这种有意拖延总会产生某种危险的。

  她为自己拿的东西很少,只拿了一些必不可少的生活用品。几件内衣裤,一两双换洗的袜子——

  东西,东西,当你的整个世界就要在你四周崩溃消失的时候,东西有什么意义?你的世界?它并不是你的世界,它是一个你根本无权涉足的世界。

  她把箱盖盖上,不耐烦地把搭扣扣上,毫不在乎它扣得牢还是不牢,这根本无关紧要。有一小条白衣服给扣在外面,露在箱盖缝外,她也随它去。

  她戴上帽子穿上外衣,这是她准备好留在床脚边的。她没照照镜子看看帽子戴得正不正,尽管帽子有点偏向右肩。她拿起手提包,一只手伸到里面摸索着。她摸出了一把钥匙,是这幢房子的大门钥匙,把它放在梳妆台上。她又摸出了一只很小的零钱包,把里面的东西抖落出来。接连有一些折叠起来的现金无声地掉了出来,还有一些叮当作响的硬币,最后是一声清脆的声响,有什么翻滚着掉下来。她把这些钱都归拢到一起,然后就让它们留在梳妆台上。她又捡起了那一毛七分钱的硬币,把它们扔进了零钱包,再把钱包放进手提包,把手提包夹在胳肢窝里。

  她走到摇篮边,把一边放低。她蹲下身,使自己跟那张熟睡的小脸一般高低。她在小脸的两只眼睑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马上就会回来抱你的, ”她低声说。“我得先把这只箱子带下去,把它放在地板上。恐怕我不能带着它再抱着你走下楼梯。”她直起身子,停了片刻,低头看着他。“我们要上路了,你和我;我们不知道去哪儿,我们也不在乎。一直往前走,顺着铁路一直往前走。我们总会在路上发现一个人,他会让我们上车坐在他旁边——”

  时钟显示现在已是一点多了。

  她走到门口,轻轻打开房门,带着行李箱走出房间。她毫不费力地把它拉到了身后,然后她提着行李箱开始下楼,她走得相当慢,似乎这只箱子非常沉重。然而区区一只行李箱看上去不可能使她显得如此吃力,这必定是她沉重的心情使然。

  突然,她停下了,让行李箱就搁在了她脚边的楼梯台阶上。他们悄没声儿地站在楼下的前门边,他们两人。哈泽德父亲和帕克医生。这以前她一点没听到他们的声息,因为他们一直没说过一句话。他们一定是一直站在那儿,默不作声,十分沉痛,准备道别。

  这时他们打破了沉寂,因为她正站在楼梯的转弯处上面,没让他们看见。

  “好了,晚安,唐纳德,”医生终于开了口,她看见他将一只手放在哈泽德父亲的肩上,想表示一种安慰,然后又让手沉重地滑下了他的肩头。“去睡一会儿。她会好的。”他打开前门,接着又补充说道:“不过从现在起不能让她有一点激动,也不能有一点紧张,你明白吗,唐纳德?那将是你的工作,别让她有一丝的情绪波动。我能把这事托付给你吗?”

  “你尽管放心好了,”哈泽德父亲愁眉苦脸地答道。

  门关上了,他转回身子,开始上楼,朝她正一动不动地站着的地方走上来。她让行李箱留在原地,把帽子和外衣放在箱子上,自己则顺楼梯弯角朝下走了一两级,向他迎去。

  他抬起头看见了她,并不显出太多的惊奇,除了一种木然的悲痛外,在他脸上看不出有太多其他的表情。

  “噢,是你呀,帕特里斯,”他木讷地说道。“你听到他说的话吗?你听到刚才他说了什么吗?”

  “是谁——是妈妈吗?”

  “在我们退休后不久,她就有了一种毛病,不时会发作。他在那儿看护她已有一个半小时了。这种病一触即发,起先,发作时间只不过几分钟——”

  “可爸爸!你为什么不叫——?”

  他沉重地在楼梯上坐了下来。她也在他身旁坐下,一只胳膊搂住了他的肩膀。

  “亲爱的,我为什么要麻烦你呢?你在那儿也帮不了什么——你整天都要照顾自己的孩子,你也需要休息。再说,这也不是什么新发生的问题。她的心脏一直很弱。在两个孩子生下来以前就——”

  “我可从来不知道。你从没告诉过我——这种病在一点点变严重吗?”

  “只要有了这种病,多年里情况是不会有什么改变的,”他轻轻地说道。

  她异常内疚地把自己的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他抚慰地拍拍她的手。“她会好的。我们会照看她好起来的,你和我,就靠我们了,对不?”

  听到这话,她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我们一定得好好照顾她,不让她受到一点震动,有一点不安,”他说。“你和你的小家伙,你们是她的最好的一帖良药。只要有你们在她周围——”

  假如到了早晨她想找帕特里斯,想看看她的孙子,那他一定就会告诉她的——她很不自在地沉默下来,瞧着他们脚下的梯极,但她眼中却什么也没看见。如果她晚五分钟出她的房门,正好没看见医生离开的情形,她很有可能就此将死亡带进了这个家庭,这也会成为她对自己所受到的所有的爱的回报。她就会杀死这个她所知道的唯一的母亲。

  他误解了她的沉默,用手的虎口碰了碰她的脸颊。“别这么当真了,你也知道,她不会要你去照看她的。帕特,别让她知道你已经了解了她的病情。就让她以为这是她和我的秘密好了。我知道那样她会更高兴。”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表明她下了决心,表明她只得屈从于这一不可更改的事实。她转过头,在他的靠近自己的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抚了一两下他的头发。然后她站了起来。

  “我要上去了,”他平静地说。“过一会儿我再下来把厅里的灯关上。”

  过了片刻他仍然下楼去了。她拎起行李箱,外衣和帽子,不出声地打开了自己房间的房门。

  “晚安,帕特里斯。”

  “晚安,爸爸,早上再见。”

  她拿起东西,关上了门,摸黑走到了房间的另一边,她的那儿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她打内心里发出了一声呜咽的祈祷。

  “给我力量吧,如今我已明白,我无路可走了。这场战斗必须在这儿,就从我的脚下开始,而我甚至不敢大声呼唤。”

  然后,信突然就不再出现了。再也没有那种信了。没有了。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星期,又持续了一个月。一个月又变成了两个月。再没有信出现了。

  这就好像没进行一下回击,她就赢得了这场战斗。不,她知道这件事不会就此过去的;现在就好像这个躲在暗处的狡猾的敌人念头一转,停止了这场战斗,实行了暂时的休战。

  她企图捕捉一些蛛丝马迹——急欲想解开这个谜——可这些企图全都落了空。

  哈泽德母亲说:“今天埃德娜·哈丁回来了;前几个星期她一直在费城的亲戚家探亲。”

  再没有信出现。

  比尔说:“今天我遇见了汤姆·布赖恩特;他告诉我他姐姐玛里琳得了胸膜炎在家休养;今天她是第一次起床。”

  不过再没有信出现。

  考尔菲尔德,她想,有二十万三千人。这是书房里的那本地图册上标明的。每个活人都有两只手。在某个阴暗隐密的角落里,有一只手压下了信箱口盖,另一只手则迅速地、偷偷摸摸地把一封信塞进了信箱口。

  再也没有信出现。然而这件神秘莫测的事并没有过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干的?或者说,这事是怎么发生的?一直是一个人干的吗?

  然而,在她的心灵深处,她多少知道得保持警惕,除此之外就无法可想了。像这样的事是不会这么出现一下然后就此停止的。要么不发生这种事,发生了就一定会有个毁灭性的结果。

  不过,不管怎样,安全感稍稍多了一些;一度那么惊恐的感觉也不像先前那样厉害,而是暂时稍稍减轻了一些。

  早晨,外面的世界看上去是苦中有甜,它就好像屏住气息,在等着瞧——

  她刚把休放进被窝里,给他掖好被子,就听到哈泽德母亲在敲她的房门。不会是别的事,只不过是这个当祖母的要在熄灯前悄悄地吻孙儿一下,这已成了晚上的例行公事,仅此而已。不过,今天晚上,她看上去想跟帕特里斯谈谈,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吻过休以后,摇篮的一边已翻上去扣好,她却还磨磨蹭蹭地不走。她有点犹犹豫豫地站在那儿,这一来,帕特里斯就没法去把灯关上了。

  片刻的畏缩。

  “帕特里斯。”

  “怎么,妈妈?”

  突然间她脱口而出。“今晚比尔想带你去参加乡村俱乐部的舞会。现在他正等在楼下。”

  帕特里斯完全给吓坏了,一时间她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只是呆站在那儿看着她。

  “他要我上楼来问问你是否乐意跟他一起去。”然后她就一口气说开了,好像想用滔滔不绝的话语来说服她,“你知道,这种舞会一个月举行一次,通常他都是一个人去的,那么——你为什么不换衣服跟他一起去呢?”她用一种哄功的口气结束了她的话。

  “可是我——我,”帕特里斯结结巴巴地说。

  “帕特里斯,你迟早总要开始的。一直这样对你并不好。最近一段时间你看起来气色可不怎么好。我们都有点为你担心。如果你有什么烦心的事——你就照妈说的去做,宝贝。”

  这话显然是一声命令。或者说是哈泽德母亲所能让自己说出的最接近于一声命令的话了。说话间,她已打开了帕特里斯的衣橱,并用一种想帮她挑选的眼光打量着橱里的衣服。“这件怎么样?”她拿下了一件衣服,比划着放在自己身前让她看。

  “我没多少——”

  “这件衣服准行。”衣服摆在了床上。“这种场合不是十分正式的。我会要比尔在路上为你去买一朵兰花或是桅子花,那样一来看上去就无可挑剔了。今晚你只要去领会一下感觉就行了。你一点一点会重新获得这样的感觉的。”她以一种鼓励的态度向她微笑着。“你会让人照顾得很好的。”她在帕特里斯的肩上拍拍,然后转身向门外走去。“对了,这才是个好姑娘。我去告诉比尔你在作准备。”

  过了一会儿,帕特里斯听到她走下楼梯,一点不想掩饰自己的声音大声对他说:“她答应了。我说服了她。你可得好好照顾她,年轻人,要不可有你瞧的。”

  当她走下楼梯时,他正站在门里等着她。

  “我瞧上去还行么?”她不太有把握地问道。

  他突然让某种胆怯的神情给慑住了。“嘿,我——我可不知道你在晚上该是什么样子,”他结结巴巴地说。

  在车子开出的开始一会儿,两人都有一种羞怯感,就好像他们今晚还只是第一次见面。这种感觉非常细微,但一路都伴随着他们。他打开了车里的收音机。一阵舞乐扑面而来。“让你进入状态,”他说。

  他停下车,下了车,回来时手中拿了一朵兰花。“这是委内瑞拉北部最大的一种兰花,”他说。“反正也别管它们是来自什么地方的。”

  “来,帮我戴在身上。”她在衣服上挑了一个地方。“就别在这儿。”

  突然,也不知什么缘故,他踌躇起来,显得异常羞怯。“噢,不行,你自个儿戴吧,”他非常坚决地说道,真使她不明缘由。

  “也许我会戳痛你的,”过了好一会儿,他好像才想到似的拙劣地补充道。

  “唉,你真是个最胆小的懦夫。”

  在他把手放到方向盘上时,她注意到,本会为她拿起别针的这只手微微在颤抖。过了一会儿才又镇定下来,

  他们驾车开完了最后一段路。这段路大部分处于开阔的乡野。头上是闪闪烁烁的繁星。

  “我从没见过这么多的星星!”她惊叹道。

  “也许你还没抬起头看个够呢,”他温和地说。

  最后,就在他们将要到达目的地前,有一会儿他似乎充满了一种特别的温情。他甚至将车速减了下来,转身看着她。

  “我只想让你今晚过得愉快,帕特里斯,”他热切地说。“我只想让你今晚非常非常愉快。”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重新加快了车速。

  在那以后,接下来演奏的舞曲是“三个小词儿”。这是她后来回忆起来的。除此之外别的就什么也不记得了,她只记得当时人们一直在弹奏这支曲子。她同比尔一起随这支舞曲翩翩起舞。正因为如此,打从他们到达舞会后,她就一直在同他跳舞。她没有东张西望,没有往意四周的一切,什么也不想,心中只有他们两人。

  她跳舞时,脸上一直现出一种如痴如醉的微笑。在悦耳的音乐声中,她的思路好似一条涓涓小溪,伴随着时光的流逝,在平滑的卵石上迅捷而滑爽地流过。

  我喜欢同他跳舞。他跳得真好,你根本不必去想着自己的两脚。他将脸转向我,一直低头看着我,我能感觉到他的眼光。对,我要抬起头看着他,那样他就会朝我微笑的;但我不会对他微笑。瞧,我就知道他会这样的。我不会朝他笑的。不过,我对他笑了又会怎么样呢?我还来不及克制自己,笑容就露了出来。可话又说回来,我为什么就不该对他微笑呢?我觉得自己该对他这样,充满柔情的微笑。

  一只手从背后碰了碰比尔的肩膀。她看见那只手的手指在他的肩上停留了片刻,就在靠近她的那边肩膀上,但她没看见那只手,或是手臂,也没有看见那是什么人。

  一个声音说:“我能插进来和她跳这个舞吗?”

  突然他们就停了下来。是比尔停下的,因此她也就停了下来。

  比尔的手臂离开了她。他的身子一移,便站到了一边,接着另一个人站到了他原来的位置上。这就好像是两次曝光,一下子一个人便完全融化为另一个人。

  他们两人的眼睛相遇了,她的和这位新舞伴的。他的眼睛一直在那儿迎着她的眼光,而她的眼光就那么傻愣愣地撞上了他的。它们没法再挪开了。

  接着她只觉得一片恐惧,完完全全彻头彻尾的恐惧。她觉得自己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恐惧,在一片电灯光下的恐惧。在舞厅地板上死去,她的身体挺得笔直,但除此之外她的所有感觉都觉得死正在穿过自己的全身。

  “我叫乔治森,”他一点不为人察觉地低声对比尔说。几乎一点看不出他嘴唇的嚅动。他的眼睛则依然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比尔帮他完成了这种令人不快的拙劣的介绍。

  “哈泽德太太,这是乔治森先生。”

  “你好,”他对她说。

  不知怎么的,这简短的两个字带给她的恐惧远超过这次遭遇一开始所让她产生的恐惧。她的内心发出了一阵无声的痛苦的尖叫,她的嘴唇绷得紧紧的,甚至没法叫出比尔的名字,不让他作这样的掉换。

  “可以吗?”乔治森问,比尔点点头,于是完成了舞伴的掉换,要阻止也来不及了。

  停了一会儿,只想就此获得解脱。她感到他的手臂搂住了她的身体,她的脸落进了他肩膀下的那片阴影中,于是她又开始跳起舞来。她重新有了倚持,不必再一直站得笔直了。停一会儿,那倒更好。想一分钟。有一分钟时间让自己透过气来。

  音乐声又起来了,他们又重新跳起了。比尔的脸消失在舞场的背景中。

  “我们以前见过,是吗?”

  我可别晕过去啊,她暗暗祈求道,别让我倒下去。

  他在等着她的回答。

  别说话,别回答他。

  “同你说话的那位是谁?”

  她的脚踉跄起来,找不到脚的感觉了。

  “别老是逼着我吧,我没法回答。救救我——让我到外面去——要不我就——”

  “这儿太热了吧?”他彬彬有礼地问道。

  她没回答,音乐声在消失,她正在死去。

  他说,“你刚才踩错了步子,恐怕是我的过错。”

  “别——”她喃喃道。“别——”

  音乐停止了。他们也停下了。

  他的手臂离开了她的后背,但他的另一只手仍紧紧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自己的身旁,就这么停了一会儿。

  他说,“外面有一个阳台。到那儿去吧,离开这个地方。我先出去在那儿等你,我们可以——走走聊聊。”

  她几乎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我不能——你不明白——”她的头颈直不起来了;她一直有气无力地想把头稍稍抬起一点。

  “我想我能明白。我想我完全能理解。我理解你,你也理解我。”然后他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强调语气补充道:“我敢肯定,此刻,我们两人相互间的理解要远甚于在这整个舞厅里的随便哪一对彼此间的理解。”他的语气让她觉得自己的骨髓都冻住了。

  比尔从一边向他们走来。

  “我要到我说的那个地方去了。别让我在那儿等得太久,要不——我一定会进来再次找上你的。”他脸色毫无变化。他的声音也毫无变化。“谢谢你陪我跳舞,”他说,这时比尔已走过来了。

  他没有放掉她的手腕,而是把它交到了比尔的手中,好像她是一样东西,一个洋娃娃,然后鞠躬,转身,离开了他们。

  “在这儿见过他几次。我想,他没带舞伴来这儿。”他不赞成地耸耸肩。“来跳吧。”

  “这一支曲子不跳了。等下一支吧!”

  “你没事吧?你看上去脸色苍白。”

  “是灯光的关系。我想去化化妆。你去跟别人跳吧。”

  他朝她笑笑。“我不想跟别人跳舞。”

  “你还是去吧——回来找我。等这支曲子奏完后。”

  “好,等这支曲子奏完后再见。”

  她就在门边瞧着他走开。他向酒吧走去。她看见他走到那儿。她看见他在一把高凳上坐下,于是她折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慢慢地朝通向阳台的那一排门走去,站在一扇门边看着外面深蓝色的夜色。在阳台上有许多小圆桌,每张桌边有两三把藤椅,相互间只隔开几码。

  在一张椅子上,有一个垂直向上的光点,那是一支香烟在燃烧,它不停地向尾端燃去,在骄横地向她发出召唤。然后它又给人在等待的不耐烦中向一侧扔去,飞出了阳台栏杆外。

  她慢慢向那个方向走去,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她正走上一条漫漫不归路。她的双脚好像生了根,想用它们的意志力把她拉回去。

  在走到他面前时,她停住了。他的臀部坐在阳台栏杆上,斜着身子坐在那儿,一副随意傲慢的样子。他重复了先前他在里面说过的那句话。“跟你说话的那个男人是谁?”

  天上的群星在晃动。它们在不停地旋转着,就好像满天都是模糊不清的五彩转轮烟火。

  “你抛弃了我,”她强忍住满腔怒火说。“你抛弃了我,就给我留下了五块钱。现在你又想要什么?”

  “噢,那么说来我们以前见过面啰。我就想我们是见过的。很高兴你我的看法一致。”

  “别说了。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我什么也不想要。我有点搞不明白,仅此而已。我很想把这事搞搞清楚。那个男人在那儿介绍你时说了一个不是你的名字。”

  “你想要干什么?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唔,就为了那个事儿,”他傲慢却又彬彬有礼地说道,“你自己又在这儿干些什么呢?”

  她第三次重复了那句话。“你想要什么?”

  “难道一个男人不能对以前受他保护的人和孩子表示关切吗?你知道,孩子是没法有什么‘以前’的。”

  “你不是疯了就是——”

  “你知道并不是这样。只不过你希望这样,”他恶狠狠地说道。

  她转过身去。他又用手捏住了她的手腕,就像一根鞭子一样抽在她的手腕上,并留下了深深的鞭痕。

  “先别忙进去。我们还没谈完呢。”

  她停住了,依然是背朝着他。“我想我们已经谈完了。”

  “这该由我来决定。”

  他放开了她的手,不过她还是站在原来的地方。她听见他又点了一支香烟。看见自己背后的火光一闪。

  他终于开了口,说话时嘴里喷出了浓浓的烟雾。“你还没把所有的事了清呢,”他不怀好意地说。“我还是莫名其妙。这位休·哈泽德在巴黎娶了——呃——就算是你吧,——为妻,就在一年前的六月十五日。我花去大量的钱,费了许多周折在那儿的有关证明书上核实了这个日期。可是一年前的六月十五日你和我正一起住在纽约的小公寓房间里呢。我有房租收费单据可以证明这一点。你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相距遥远的地方呢?”他像哲学家似地叹了口气。“总是有什么人把日子搞错了。不是那人,就是我了。”接着缓而又缓地说,“要不就是你了。”

  一听这话,她不由自主地退缩了一下。她的头慢慢向四周看了看,她的身体仍然背朝着他。她就好像一个受了催眠术的人,尽管不愿意但还是听着。

  “是你寄来那些——?”

  他摆出一种和蔼可亲的讥嘲态度点了点头,  好像完成了一件值得称道的事。“我觉得客气地把这事给你点穿更好些。”

  她因厌恶而打了个寒颤,倒抽了一口气。

  “我在纽约时,偶然在火车事故受难者的名单中发现了你的名字,”他说。他停了一下。“我去了那儿,你知道,然后‘确认’出了你,”他以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口吻继续说下去。“不管怎么说,你有许多条理由该好好谢谢我才是。”

  他若有所思地喷了一口烟。

  “然后我听说了一件事,接着又听说了另一件事,我把这一件件听说的事串在一起。我先回去了一次——把房租费收据和别的一些东西收拾到一起——然后我出于好奇,一路赶到了这儿。在我听说了其余的故事后,”他讥讽地说道,“我真给搞糊涂了。”

  他等她作出反应。她一声不吭。最后他好像有点可怜她了。“我知道,”他无所顾忌地说,“谈过去的时光嘛——这儿不是地方也不是时候。这是个舞会,你急着要回去,尽情地享受。”

  她打了个冷颤。

  “我能在哪儿同你碰面吗?”

  他取出了一本笔记本,打着了打火机。她误以为他在等着写下她说的话。她的嘴唇依然抿得紧紧的。

  “塞内加路382号, ”他读着笔记本上的记录。他又放回了笔记本。在这过程中他的手懒洋洋地划了个弧线。接下来是一阵煎熬人的沉默,过了一会儿,他小心地建议道:“在那把椅子里靠一会儿吧,要不你会倒下的;看上去你好像站不稳了,我可不想当着其他那些人的面把你抱进去。”

  她用两只手扶住了椅背上部,低着头,一声不吭地站着。

  从打开的门里照射到大阳台中央的紫红琥珀色的朦胧光雾暂时暗了一会儿,这时比尔站在了门口,他在寻找她。

  “帕特里斯,该我们上场跳舞了。”

  乔治森略略从阳台栏杆上挺了一下身子,以示礼貌,又马上倚坐上去。

  她径直向他走去,大阳台上的蓝色阴影掩盖了她有点踉跄的步子。她跟着他进了大厅。一进大厅,他便用胳膊搂住了她,这样一来她无需靠自己撑着了。

  “你们两人站在那儿就像两座雕像,”他说。“他不可能是一个好同伴。”

  在互相缠绕的伦巴舞步中,她斜倚在他的身上,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

  “他不是个好同伴,”她乏力地赞同道。

  电话铃声在一个极不吉利的时刻响起来了。

  他的时间把握得极好。如果他的眼光能透过房子的四墙,看到屋里他们的举动的话,他就会知道他的这一时间把握得不能再好了。家里的两个男人都出去了。她刚哄休入睡。她和哈泽德母亲各自呆在二楼的房间里。这也就意味着只有她最适宜接电话了。

  一听到电话铃声,她就知道这是谁打来的,是个什么电话。她也知道,她一整天都在等着这个电话,因为她知道它总会打来的,它肯定会打来的。

  她脚下像生了根似的站在那儿,无法挪动。如果她不去接,说不定电话铃声会停住的,说不定他会等腻的。不过,这一来电话过些时候又会响起来的。

  哈泽德母亲打开了她的房门,探头向外望着。

  不过根本不必要她出来了,帕特里斯已经很快地打开了自己的房门,站在了楼梯口。

  “亲爱的,如果你脱不开身,我去接电话好了。”

  “不,没关系,妈妈,我正好要到楼下去,我会去接电话的。”

  她太熟悉他的声音了。在昨晚前,她已有两年多没听到他的声音了,然而她对这声音依然那么熟悉,简直好像在过去几个月里,她一直都听到他的说话声。恐惧让人的记忆显得格外敏锐。

  一开始,他就像一个随意打来电话的人,说话声既讨人喜欢又很生分。“是小哈泽德夫人么?你是帕特里斯·哈泽德吗?”

  “对,是我。”

  “我想你知道,我是乔治森。”

  她太知道了,但她没作回答。

  “你——能在什么地方同你取得联系?”

  “我没回答这些问题的习惯。我要挂电话了。”

  看来没什么东西能使他改变他那种镇定自若的态度。“别那么做,帕特里斯,”他温文尔雅地说。“我还会打来的。这只会使事情更糟。他们会奇怪是谁老这么打电话来。或者弄到最后,其他人会来接电话——你不可能整个晚上守在电话旁的——如果必要的话,我就会报出我的名字,并且点名找你。”他停了一会儿,让这话深入对方的心里。“你还不明白,这样对你要更好些。”

  她压住心中的怒火,轻轻叹息了一下。

  “我们不能在电话上时间谈得太久,反正我觉得最好别这样。我是从麦克林药房打来的电话,离你这儿就几个街区。我的车子就停在那儿的拐角处,没人看得见。在波默罗伊大街的左侧,就在十字路口过去一点。你能到那儿去一下吗?五分钟到十分钟就行。我不会留你太久的。”

  她尽力想使自己说话的声音也同他一样冷冰冰的、一本正经的。“我可以肯定地说我不能来。”

  “你当然能来。你需要到麦克林药房为你的小宝贝买鱼肝油胶囊。要不你觉得想为自己买些苏打片。我已经看见你不止一次在晚上到那儿去过。”

  他静等着。

  “我要再打电话来吗?你要不要再想一想?”

  他又一次静等着。

  “别这样,”她终于十分勉强地回答道。

  她很清楚他完全明白:她的意思是肯定的而不是否定的。

  她挂上了电话。

  她又走上楼去。

  哈泽德母亲没问她什么。在这个家里,他们是不喜欢这样打听的。不过她的房间门是开着的。帕特里斯觉得,自己没法打她的房门口扬长而过,不去打一下招呼,就这么直奔自己的房间。这么快就有了一种罪责感?她不好受地捉摸着。

  “是一个叫史蒂夫·乔治森的人打来的电话,妈妈,”她进去后说道。“比尔和我昨晚在舞会上碰到的。他想问问我们俩人玩得开心不开心。”

  “唔,他倒还真想得到,是么?”接着她又添了一句,“他一定是那种相当正派的人,才会这么做。”

  正派,帕特里斯郁闷地想着,轻轻在身后把门关上了。

  大约十分钟后,她又一次出了自己的房门。这会儿哈泽德母亲的房门关上了。她本可以没遭到什么盘问地下楼去。可她又一次没这么做。

  她走过去,轻轻在门上敲了敲,以引起屋里人的注意。

  “妈妈,我想到那家药房去一下,就回来。休的爽身粉用完了。我也想出去透一下空气。我五分钟就回来。”

  “亲爱的,去吧。我这就跟你道晚安了,免得你回来时我已睡着了。”

  她把无力的手搁在门上歇了一下。她觉得自己就想说,妈妈,别让我去。不准我去。把我留在这儿。

  她转过身走下了楼梯。这是一场该她自己去面对的战斗,是不允许由别人来替代的。

  她在那辆车子旁停下了,车子就停在黑黝黝的波默罗伊大街上。

  “坐进来吧,帕特里斯,”他亲切地说。他没起身,就从自己的座位上为她打开了车门,甚至还摆出一副屈尊俯就的样子为她抚了抚皮坐垫。

  她在座位的最远端坐下。她的眼睛迅速闭了一下,拒绝了他想递给她的香烟。

  “我们会被人看见的。”

  “朝我转过身来,没人会注意你的,背朝着大街。”

  “不能这样下去。好了,这件事该了结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问你,你想从我这儿要些什么,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瞧瞧,帕特里斯,这件事根本不会有丝毫不愉快的。看来你是自个儿在心里产生了这么一种想法。我可没有这样的——那是因为你一直用这样的眼光看待这件事。我可看不出有什么必要让事情的发展——就像在昨晚前一样——有什么改变。你和我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就到此为止。就是说,只要你想这样的话。”

  “你让我出来总不见得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他突然转了个话题。或者说看起来是转了个话题。“我想,我从来就没那种意思——就我一直希望的来说。我是说,我从来不超出范围多要求什么。因为我曾经就是那么期望的。有许多人都是这样的。每过一段时间,我就发觉自己面临困境,我不时陷入拮据的境地。和小伙子们玩玩小牌。这样或是那样。你明白那是怎么口事。”他不以为然地哈哈笑了起来。“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多年了,没什么新变化,不过我在想你是否肯帮我一个忙——这次。”

  “你这是在问我要钱。”

  她几乎觉得恶心欲吐。她赶紧把脸转开。

  “我没想到在——在监狱外还有像你这样的人。”

  他心情很好,宽容地笑了起来。“你处在一个不同寻常的环境里。这对‘像我这样的人’是很有吸引力的。如果你不是处于这种环境中,那你仍然不会想到,你不会知道这一切究竟有什么不同。”

  “假如我现在到他们那儿,自觉自愿地把我们的这次谈话告诉他们。我的小叔就会来找你,把你打得半死。”

  “我们将把这种关系弄得无懈可击。我真奇怪,女人为什么相信这种打一顿的做法呢?或许是因为她们自己并不习惯于使用暴力的缘故。对一个男人来说,打一顿并不意味着什么。等这事过去半小时以后,他又会像先前一样太平无事的。”

  “你应当知道,”她低语着。

  他用一根手指点着另三根手指的指尖。“有三个方法可供选择。你去告诉他们,或是我去告诉他们,或是我们就维持现状。我的意思是,你帮我一个忙,然后我们就放下这件事,决不再提一个字。不过除此之外没有第四种选择。”

  他以一种耐心的态度不赞成地轻轻摇了摇头。“帕特里斯,你夸大了一切。这就是经久不衰的廉价的标志。你是个廉价的姑娘,那就是我们之间的不同。按照你的观点,我或许是一个无赖,但是我有一个稳定的性格。你准以为,我会大步走到那儿,张开两臂,大声宣布,‘这个姑娘不是你们的媳妇!’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对那样的人们来说,这样做不会起什么作用的。别的做法会超过它所能起的作用。我所要做的是让你用自己的口来谴责自己。当着他们的面。你不可能当着全家人的面对我否认。‘你是在什么时候同休一起在巴黎的,帕特里斯。你们住在河的哪一边,左岸还是右岸?’‘还有,你们回来时坐的那条船叫什么名字?’‘嗯,那天我在那儿碰见你跟他在一起时——哦,帕特,你忘了提一下我们以前见过面,是吗?——你的脸色跟白天的脸色完全不一样,这是怎么回事?你看上去一点不像原先的那个姑娘。’就这么直到你崩溃垮掉为止。”

  他有能力做到的。他对一切都是如此的冷漠,这是一种危险的人物。没有热情,没有冲动,没有情感来掩盖冲动。一切都是事先计划好的,精心策划的,有预谋的。每一个步骤,甚至每一个细节,都是设计好的,安排好的。现在她知道那些信的目的了。根本不是诽谤信。对长期计划的这件事来说,它们是重要的。心理战,神经战,提前把她搞垮,还没等发起主攻,就夺去了她的一切抵抗力。往返于纽约所作的探询真情的旅行,是去证明他自己的推断,以确准没有一点破绽,不给她有一点空子可钻。

  他让手掌边缘很快从方向盘上滑落下来,就好像在抹去一点灰尘。“这种问题是没有起因的。让我们不要讲究那套维多利亚式的一本正经吧。这只是在做一桩生意。真的,这跟取出保险金没什么差别。”他转向她,装出一种诚恳坦率的样子,初看还真挺动人的。“你不想以实际的态度来对待这件事吗?”

  “我是想这样的。我想我应该在你自己的地盘同你见面。”她不想掩饰住自己的轻蔑,她知道他是不会在乎这些的。

  “如果你抛弃这些古板的有关善和恶的说教,摆脱掉是非黑白之说,整个事情就变得相当简单,甚至不值得我们坐在车里,花费这一刻钟时间了。”

  “我自己可没有钱,乔治森。”投降。屈从。

  “他们是城里最富有的家庭之一,这是众所周知的。为什么不在这上面动动脑筋呢?要他们为你开个帐户。你不是个孩子了。”

  “我不能公然要求他们做这么一件——”

  “你不必要求,有的是办法。你是个女人,对不?这太容易了,一个女人知道该如何去做这类事——”

  “我想走了,”她说,伸出手去摸索车门把手。

  “我们相互间达到了了解吗?”他为她打开了车门。“过了一段时间我再给你一个电话。”

  他停顿了片刻。他施加的这种无形的威吓甚至在他这一懒洋洋的拖腔中也是那么明显。

  “别把这事给疏忽了,帕特里斯。”

  她从车里出去。关车门的砰的一声是她给予他的一下无形的耳光。

  “晚安,帕特里斯,”他友好地在她身后拖长了声腔说道。

  “——相当简单,”她正欢快地说着。“它有一根用同一种料子做的带子,然后在这儿缝上一排纽扣。”

  她有意只跟哈泽德的母亲讲话,而将家庭里面的两个男性成员排斥在外。嗯,这话题本身足以成为这么做的一种借口。

  “哎呀,你为什么不买下来呢?”哈泽德母亲很想知道。

  “我买不了,”她不情愿地说道。她停了一会儿,然后补充了一句:“不太好——当时。”说完就把玩起她手中的餐叉,接着她的情绪低落下来。

  他们一定认为她脸上的表情说明她一直十分失望。并不是这样。那只不过是一种对自己的厌恶。

  你不必公开要求。有的是办法,这太容易了。一个女人知道该如何去做这些事。

  现在采用的就是其中的一种办法。

  爱你的人是毫无防你之心的,她苦涩地想。与这样的心安理得无所戒备的人做交易真是太恶劣了,实在是一件罪孽。我现在做的就是这样的事。耍弄诡计、设下圈套、花言巧语,这是应该用来对付陌生人的。这些手段只该用来对付那样的人。不该对这些挚爱你的人使用这种手段;利用他们的毫无戒备,利用他们的完全信任、不加细究。这样做真使她厌恶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她觉得自己很下流,很肮脏,实在可恶。

  哈泽德父亲插了进来。“你为什么不要他们记帐,然后帮你送来?你可以用妈妈的帐户的。她在那儿买过许多东西。”

  她垂下了两眼。“我不想那样做,”她欲言又止地说道。

  “废话——”他突然住了口。很像是有人在桌下踩了一下他的脚。

  她注意到比尔看了她一眼。他这一瞥似乎比正常的看一下时间略长些。但是她刚想证实这一点,他的目光就移开了,他重新把举到一半的餐叉上的馅饼送到嘴里。

  “我想我听到休在哭了,”她说,扯下餐巾,跑到楼梯口去听动静。

  不过,在这么做时,她没法不让自己竖起耳朵偷听身后餐厅里哈泽德母亲有所抑制的指责声,一字一顿,声音相当严厉。

  “唐纳德·哈泽德,你该为自己感到羞愧。你们男人就该什么事都要人指点吗?你们的脑子就不能稍微放机敏一点吗?”

  早上,当她下楼时,她注意到,哈泽德父亲并没像往常那样,跟比尔一起早早离开了餐桌,却依然还磨磨蹭蹭地呆在那儿。在她喝咖啡时,他一声不响地在看报纸。她觉得,在他的举动中,有一丝想竭力掩饰的得意的神采。

  当她站起身时,他也跟着一起站了起来。“帕特里斯,穿上外衣,戴好帽子,我要你跟我一起坐车出去。年轻夫人要和我进城办事,”这后一句话他是对哈泽德母亲说的。

  后者试图做出一种茫然无知的神情,不过做得并不成功。

  “可休的早餐该谁来喂呢?”

  “我会喂他的,”哈泽德母亲安详地说。

  “你来得及赶回来的。我只是暂时借你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跟在他后面进了车子,他们开车走了。

  “今天早上可怜的比尔要走到办公室去了吗?”她问。

  “可怜的比尔是得走去了!”他乐滋滋地说。“这对他这个大个子很有好处。如果我有他那两条长腿,我真乐意每天早上都步行呢。”

  “你要带我到哪儿去啊?”

  “这不用你操心,什么也别问。等我们到了那儿,你就知道了。”

  他们在银行门口停下了。他示意她下车,领着她进了银行。他跟一边的一个门卫说了句什么,然后就和她在一条长凳上坐下等了一会儿。

  只等了很小一会儿。那个门卫就回来了,脸色显然跟先前大不一样,他领着他们向一扇门走去,门上写着“经理室,闲人免入”。没等他们走到门口,门就打开了,一个满脸喜色、稍稍发胖、戴着一副角质架眼镜的矮个男子站在门口迎候他们。

  “来,见见我的老朋友哈维·惠洛克,”哈泽德父亲对她说。

  进了这间不对外的办公室后,他们便在里面很舒服的皮靠椅里坐下,两个男人分享了雪茄。

  “哈维,我为你带来了一个新顾客。这是我的儿子休的妻子。并不是我觉得你们这家差劲的老银行有什么好的,而是——唔,你明白是怎么回事。我想,只不过是习惯吧。”

  这位经理很赞赏地笑得浑身都抖动起来,似乎这是他们之间已经开了好多年的什么玩笑。他朝帕特里斯眨眨眼,显然是把话说给她听的。“在这点上我很同意你的看法。廉价卖给你算了。”

  “怎么个廉价法?”

  “二十五万。”与此同时,他一边就在一张表格上填写起有关项目来,好像他对所有的有关情况都了如指掌,根本无需询问什么似的。

  哈泽德父亲摇了摇头。“太便宜了。便宜无好货。”他不假思索地将掌心里的一张长方形的淡蓝色的纸片底朝下摊在桌上。

  “你把这事想好了,再来告诉我,”经理冷冰冰地说道。然后朝向她,把他的钢笔递给她,“宝贝,在这儿签个字。”

  假冒者,她尖刻地自责道。她垂下眼,把表格递还过去。那张长条的淡蓝色纸片别在了表格上,然后表格便给送了出去。送来一本小型的黑皮本子替代了这张表格。

  “拿去,宝贝。”经理隔着他的桌子把黑皮本子递给她。

  她打开了本子,不让人注意地看着它,这时那两个正十分起劲地重新开始了他们之间友好的拌嘴斗舌。这本本子是如此清爽,还没有使用过。最上面写着“休·哈泽德夫人”。在今天的日子底下,有一笔进帐。一笔存款。

  “5000.00”

  她站在那儿,手里捧着那只小圆盒,木然地盯着它,好像她无法辨认出这是什么东西似的。她这样捧着它已经好长时间了,实际上她并没有看见它。最后她把盒子倾倒过来,把盘子里的东西倒在了洗脸盆里。洗脸盆里有多半盆水。

  她走到外面,关上了房门,然后走过大厅,轻轻地叩叩门。

  “妈,我出去一会儿。休刚才把他的爽身粉全弄在了洗澡盆里了,趁我记得,得赶紧去买一瓶回来。”

  “去吧,亲爱的。走走路对你有好处。噢——亲爱的,到了那儿给我带一瓶香波回来、我用得只剩最后一点了。”

  她产生了那种有点恶心的感觉,如今她开始对这种感觉了解得太清楚了。要蒙骗那些爱你的人实在太容易了。可是,你真正在蒙骗的是谁——是他们还是你自己?

  他随随便便地把手臂搭在车门上,胳膊肘伸出在车门外。车门打开了。他没有起身,而是懒洋洋地往车座里挪了挪,给她让出一点位置。他对她表现出的这种懒洋洋的毫不在乎的态度要比任何粗暴行为更伤人。

  “我很抱歉不得不打电话来。我以为你已忘记了我们的谈话。已经过了一个多星期了。”

  “忘记?”她冷冷地说。“我倒希望能那么健忘。”

  “我们上次谈话后,今天我看见你成了标准信托银行的一个储户了。”

  她深感震惊,不由自主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存了五千美元。”

  她抽了一口冷气。

  “为一根雪茄,出纳员什么都会说的。”他微微一笑。“怎么样?”

  “我身上没带一点钱。我还没用过那笔款子呢。我得等到早上才能去兑现一张支票——”

  “他们对每一个帐户都会给一本支票本的,不是吗?而且很有可能你就随身带着它——”

  她极其震惊地看了他一眼。

  “我口袋里有一支钢笔。我马上就会开亮仪表板上的灯。让我们赶快把这事了结了吧,越快越好。好了,我来告诉你该怎么写。付给斯蒂芬·乔治森。不要写现金或是见票即付。写五百元。”

  “五百元?”

  “纯理论上的。”

  她不明白他这活是什么意思,于是毫无戒备地放过了他的话,并没有阻止他。

  “行了。在这儿签上你的名。你高兴的话,还有日期。”

  她猛地停住了笔。“我不能写日期。”

  “很抱歉,你必须写上。我不想用其他任何方式。我不想接受现金。”

  “然而这张送进银行的支票上有我们两人的名字,我是付款人,你是收款人。”

  “每个月送进银行的支票有成千上万,这张支票甚至很有可能不被注意到。你该明白,它可能是休的一笔债务,是你为他偿付的。”

  “你为什么这么急着要一张支票呢?”她犹犹豫豫地问道。

  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不自然的微笑。“如果我不表示异议的话,你又为什么要反对呢?这样对你有利,不是吗?我这么做完全是对你有利的。在银行兑付它之后,它又会回到你的手中。这样一来,如果你想要提出起诉的话,你就掌握了这件事的确凿的证据——一个讹诈——来反对我了。这件事你现在还不懂。记住,至今为止,你只是用嘴在说出反对我的话,我可以矢口否认这件事。然而,一旦这张支票兑现后,你就将获得活生生的证据了。”

  他说话的口气比他先前对她说话的口气更为尖刻,“我们该完了吧?你呢,急着要回去。我呢,急着要离开这儿。”

  她把那张书写完备的支票和钢笔递给了他。

  这时他又露出了笑容。等她下车后,他便发动了车子。他压过发动机低沉的哒哒声说道,“你的思路还不够清晰,反应不够敏捷,是吗?如果这张支票让银行兑现后又回到了你手中的话,那它就成了反对我的证据。但是,假如它不到银行——如果它一直留在手中,根本不支付出去的话——那么,它就成了掌握在我手中的反对你的证据了。”

  车子一溜烟开走了,留下她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它,浑身像散了架似的,惊恐万状。

  她不是像前两次那样,很不情愿地逼着自己一步步向那辆汽车挪去,却几乎是顺着夜色笼罩下的大街向它跑了过去,似乎害怕它说不定会突然启动,从她身边逃走。一触到车门,她的两手便搭在了车门上部,像要获得支撑似的。

  “我再也不能这样忍受下去了!你究竟想要拿我怎么样?”

  他得意洋洋,嘻皮笑脸。眉毛向上扬了起来。“怎么样?我根本没对你怎么样啊。我一直没接近过你。在最近的三个星期里我一直没见过你。”

  “那张支票根本没记到我的帐上。”

  “哦,你已经拿到银行结算单了。不错,昨天是这个月的第一天。我想你这二十四小时相当难熬。我一定忽略了——”

  “不,”她咬牙切齿地说,“你并不是那种会忽略这种事的人,你这恶毒的吸血鬼!你还没害够我吗?你想怎么样,要完全逼疯我——”

  他的举止突然就变得认真起来。“上车吧,”他爽快地说。“我想跟你谈谈。我想带你兜上一刻钟。”

  “我不可能跟你一起兜风。你怎么能要求我这样做?”

  “我们不能就这样老站在一个地方谈下去,那样更糟。我们已经有过两次这样的情况了。我们可以绕着湖边兜上一两圈;这条路上如今没人,也不会停车。把你的衣领翻上来挡住嘴。”

  “你为什么要老拿着这张支票?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等我们到了那儿再说,”他说道。等他们到了后,他冷冷地、毫无表情地回答了她的问题,一副不容人打断的样子。

  “我对五百元钱一点不感兴趣。”

  她开始有点搞糊涂了。由于自己无法弄清他的动机,令她相当痛苦。“那么,把它还给我,我可以再多给你一些钱。我可以给你一千元。要不,把它还给我吧。”

  “我不想多要钱,我一点都不想多要一点钱。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要所有的钱都属于我,由我自己支配。”

  她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我不明白。你究竟想对我说些什么?”

  “瞧你的脸色,我想你要不行了。”他把手伸到口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一封信,已经封好,并贴上了邮票。“你问我支票在哪儿。它就在这里面。喏,读一读,看看是怎么写的。不,别从我的手里拿过去。就从你的位置上念吧。”

  “唐纳德·哈泽德先生

  哈泽德与洛林

  帝国大厦

  考尔菲尔德。”

  “不——”她连话都讲不清楚了,只能拼命地摇头。

  “我想把这封信寄到他的办公室去,这样你就没法把它拦下了。”他又把信放回口袋。“考尔菲尔德的最后一个邮班,是每天晚上的九点。这一点你可能不知道,不过最近我对这类问题作了一个调查。在波默罗伊大街有一个邮筒,离我前几次停车与你碰面的地方只有几步路。那儿四周一片漆黑,一点不引人注意,我要把信投到那儿的邮筒里去。不过,邮局收信的要到九点十五分才会到达那儿取信;我一连几个晚上观察了他的取信时间,得出了这个基本的时间。”

  他用手制止了她的插话,继续说下去:“因此,假如你在取信的人到达前赶到那儿,这封信就还会在邮筒的滑槽口外。假如你在他到达时还没赶到那儿,我就会把它投进邮筒。到明天九点十五分之前,你还有一天的时间。”

  “可你要我赶到那儿去干什——?你说过你不想多要——”

  “我们就要开车到黑斯廷斯了,那是附近的一个镇子。我要带你到镇上的一个地方法官那儿去,他会使我们成为夫妻。”

  片刻间,她的头颓然地一下靠在了车座上,他放慢了车速。

  “我原以为她们再也不会昏过去——”他开了口。然后,等他看见她努力地重新挺直身子,不显眼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后,他又说道:“噢,我看见她们没昏过去;她们只不过是打了个盹,对吗?”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挣扎着问道。

  “我想有几个很充足的理由。依我看,这是一笔更安全的交易,要比至今为止我们所做的一切更安全。不会发生任何的意外。根据法律书籍所说,一个妻子,是不能作为证人反对她的丈夫的。这也就意味着,任何不想让他的费用付之东流的律师不等你开口,就会把你从证人席上赶走。还有更为实际的考虑。那对老夫妇是不会一直活下去的,这你也知道。那位老太太的生命岌岌可危。没了她,老头子也不会拖很长时间的。老来感情弥笃,我知道这样的情况。当他们一走,你和比尔之间对财产的分享是不一样的——别显得这么恐惧;他们的律师还没确切地谈起这点,不过,这是个小镇,这类事无须张扬便会一点点传开。我可以等一年,必要的话,甚至可以等两年到三年。法律规定,丈夫可以得到妻子财产的三分之一。三分之一的——我可以估计得低一些,不过粗粗算来,我估计有四十万,至少有三十万。那一来,其中的三分之一又——别这样闭上你的眼睛,帕特里斯;你看上去就好像是玛丽·科莱利①小说中的一个人物。”

  ①玛丽·科莱利(1855—1924),英国女作家,写过28部浪漫主义长篇小说,极受读者欢迎。主要作品有《两个世界的故事》、《巴拉巴斯》、《魔鬼的忧愁》以及《德利西亚的谋杀案》等。

  他刹住了车。“你可以在这儿下车了,帕特里斯,这儿过去很近。”然后格格笑了几声,看着她踉踉跄跄走到了人行道上。“你觉得自己能走过去吗?我可不想让他们认为我——认为我抽打过你。”

  他最后说的是,“好好看看你的表是不是慢了,帕特里斯。因为美国的邮局是很准时的。”

  车灯射出的光芒投在他们面前的路上,灯光就像犁头,把道路表面的黑暗划开,露出了路面似乎十分低劣的白色填料,填料似乎还一直溢到了人行道上。等他们的车开过后,苍白的犁沟又立即重新为黑暗所湮没。

  他们好像已经驱车走了好几小时了,两人一句话也不说,但都敏感地觉察到对方的一举一动。在他们的车灯射出的光芒折射下,不断掠过的树木从底部至树干先是发出隐隐的微光,接着又变成一种诡谲的炽光。接着,在一段时间里,一棵树也不见,它们都落到后面去了,一片长毛绒似的黑黝黝的平坦取代了它们——那是田野或是草坪,她猜想——还发出一种更好闻的气味。红花草。这儿是一片美丽的农村风光;风光是如此美丽,可是置身其中的人却要遭受一种炼狱般的痛苦,这种感觉是叫任何人也忍受不了的。

  道路不时也会出现一些分岔,但他们仍一直笔直往前开。始终顺着这条宽阔笔直的道路往前驶去。

  他们经过了路边一块被间接灯光照亮的白色标牌,标牌安放的位置恰到好处,当人们驾车经过时正好能看清。标牌上写着“欢迎来黑斯廷斯”,下面是“入口——”以及一些数字,但数字太小,车子开过了也无法看清。

  她怀着一种无法摆脱的恐惧回头瞥了它一眼。

  显然,无须直接看着她,他也已看清了她的动作。“已越过了州界,”他冷冷地说。“俗话说,旅行使人眼界开阔。”从她的手表来看,已是九点四十五分了。车子开到这儿只花了半个小时。

  他们驱车穿过了城里的中心广场。一家药房依然开着,药房橱窗里有两个老式的盛放彩色水的药罐,在他们经过时,药罐里的水折射出翠绿和深紫色的光彩。这种药罐从前几乎是所有药房的标志。一家电影院里依然在放电影,但外面行将完全打烊,挑出的遮篷里的灯光已全部关灭,大厅里也一片昏暗。

  他将车折进了一条小街,树木夹峙,密密的树叶投下了浓郁的阴影,两边的房屋前都有一块茵茵草坪,因此当他们在夜色下经过时,几乎看不清房里的动静。从一个爬满常春藤的门廊的幽深处射出的一道微弱的灯光似乎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突然把车开到了人行道边,然后倒回一点,就在这幢房子的对面把车停下了。

  他们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他这一边下了车,绕到她一边,为她开了车门。

  “来吧,”他简洁地说。

  她没有挪动身子,也没有回答。

  “跟我一起进去。他们正等着呢。”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挪动身子。

  “别这样坐在那儿。我们先前在考尔菲尔德时把一切都讲好了。快下车。你不会讲话了吗?”

  “你要我讲什么?”

  他不耐烦地把门砰一声又关上了,似乎暂且先随她去。“好好让自己清醒一下。我要到那儿去,让他们知道我们到了。”

  她神志恍惚地看着他走过去,就好像这事发生在别的什么人身上似的;她坐在座位上,听到他顺着通向正屋的铺木板的小径走去的脚步声。她甚至还能听到屋里响起的门铃声。这并不奇怪,因为四下太安静了。只有从头顶上的一棵树上传来某种小昆虫翅膀搧动的轻微的嗡嗡营营声。

  她很奇怪:他怎么就知道我不会突然发动车子,开车逃走呢?她自己作出了回答:他知道我不会逃的。他知道我即使想这么做也来不及了。正如我自己也很明白一样。中止此事,折身回去,迅速离开,这么做的时间早已过去了。过去很久很久了。早在今晚之前就已过去了。这个时间是在只身前来考尔菲尔德的火车的包厢里,车轮声在不停地向我发出警告的时候。是在收到第一封信的时候。是在第一次电话打来的时候,第一次去药房的时候。我给万无一失地禁锢在这儿,就好像我的手脚全给他铐住了似的。

  这时,她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不,一点也没关系;你选择的时间非常好。快进来吧。”

  大门敞开,灯亮着。站在门口的某个人折身进了屋里。这时,他又走回来了。木板铺就的小径上又能听到他走来的脚步声。她使劲抓住汽车坐垫的边缘,两手都插进到皮坐垫的底下。

  这时他走到了她的面前,站定在那儿。

  “来吧,帕特里斯,”他漫不经心地说。

  最最令人感到恐惧的就在于他的这种漫不经心,他的这种事实就是如此的态度。他并不是在表演什么角色。

  她也平静地开了口,就跟他一样平静,不过她的声音就像一根松弛的弦线发出的声音一样微弱低沉。

  “我不能这么做。乔治森,别要求我去做这种事。”

  “帕特里斯,我们已经把这事都谈过了。前天晚上我就告诉你了,那时就全都谈妥了。”

  她用两只手捂住了脸,又迅速地把手放下。她不停地说着同样的几个字;她脑中出现的只有这几个字。“可我不能这么做。你难道不明白吗?我不能这么做。”

  “这么做没任何妨碍。你没有跟任何人结婚。甚至以你假装的身份,你也没有同任何人结婚,更不用说你自己了。我在纽约把这一切都调查清楚了。”

  “史蒂夫。听到了吧,我在叫你史蒂夫了。”

  “这感化不了我,”他用开玩笑的口吻肯定地对她说。“这是我的名字,别人是用这个名字叫我。”他的眼光罩住了她。“那是父母给我的名字,并不是我为我自己起的名字——帕特里斯。”

  “史蒂夫,我以前从来没求过你。在过去的这几个月里,别人拿我当一个女人看待。史蒂夫,如果你还有一点人性的话,我求求你——”

  “我就是太有人性了。那就是我这人为什么如此喜欢金钱的原因。你实在是大大地弄错了。这正是我的人性的表现。正因为此,你的恳求毫无意义。快下车,帕特里斯。你这是在浪费时间。”

  她的身子拼命往座位里边缩去。他的手指在车门顶部叩击着,哈哈笑了几声。

  “为什么这么害怕结婚?让我来为你找找你这种厌恶的根源吧。或许我能为你消除疑虑。这里并不牵涉到私人的恳求问题;你并没有任何有求于我的。我只有对你的轻蔑,因为你是个不值钱的、爱耍花招的小蠢货。只要我们一回到考尔菲尔德,我就会重新把你放在你所永远钟爱的家门口。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都是一种纸上的婚姻,不过它将会,它将会有一个苦涩的结局。这番话能抚慰你的维多利亚中期式的内疚了吗?”

  她用手背揉揉眼睛,好像一阵风刮来把她的眼睛弄模糊了。

  他用力一扭,打开了车门。

  “他们正在里面等着我们呢。来吧,你这样只会把这件事搞得更糟。”

  他开始对她变得粗暴起来。她的反对正在使他的火气越来越大。不过这种火气却是以相反的一种要摧残一切的冷酷表现出来。

  “听着,我的朋友,我可不打算拉着你的头发把你拖到那里去。这件事不值得我这么做。我要进去一会儿,从这儿给哈泽德家打电话,立即就把整件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们。然后我马上把你带回我带你来的那个地方。他们可以接纳你——只要他们还要你的话。”他的身子在车门外微微向她前倾。“好好看着我。看看我是在开玩笑么?”

  他是当真的。他并不在虚张声势,说说而已。这可能是一种恐吓,他并不想真的这么去做,不过这也不是一个空洞的恐吓。这点她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她看到了在他的眼睛里流露的那种阴沉冷郁的神情,看到了他对自己的厌恶。

  他转过身子,离开了汽车,重新顺木板小径向前走去,这次他的脚步比先前更为有力,步子也走得更快。

  “对不起,麻烦你们再等一会儿——”她听到他在进入开着的大门时这么说,随后他就走进了屋里,接下来的声音便听不清了。

  她挣扎着出了车子,就像一个还未睡醒的人在走路似的,她一把抓住了关拢的车门。然后她摇摇晃晃地走过木板小径,走到了门廊前,她神志恍惚晃晃悠悠地靠在了长春藤上,使长春藤发出了一阵簌簌声。然后她继续向从打开的门里射出的长方形的灯光走去,走进了屋里。她的模样就像刚从齐膝深的水里挣扎着走出来似的。

  一个中年妇女在门厅里迎了上来。

  “晚安。你是哈泽德夫人么?他在里面。”

  她带她走到左边的一个房间,推开了两扇老式的推拉门。他正站在里面,背朝着她们,他面前是一台放在墙上托架上的电话。

  “这位年轻的夫人来了。你们准备好以后,可以一起到书房里来。”

  帕特里斯把推拉门重新在身后关上。“史蒂夫,”她说。

  他转过身,看着她,然后又重新转回身去。

  “别——你会杀了她的,”她恳求道。

  “老人迟早总要死的。”

  “电话还没接通吧?”

  “这会儿他们正在为我拨打考尔菲尔德的电话。”

  他并不是在玩什么花招。他的手指就在听筒挂钩旁,正把它往下按。他是在拨打电话。

  她的喉咙里响起了一声被窒息住的声音。

  他又向后看了一眼,不过并没像先前那样完全把身子转过来。“你已经完全决定好了吗?”

  她没有点头,她只是垂下眼睑,把眼闭了一会儿。

  “接线员,”他说,“取消刚才那只电话。我搞错了。”他放好了听筒。

  她觉得有点头晕目眩,好像刚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再抽回身子一样。

  他走到推拉门边,用力把两扇门拉开。

  “我们准备好了,”他向大厅对面的书房喊道。

  他手背向外曲起手臂,向她伸去,同时轻蔑地抬起胳膊肘,好让她去挽住它,这么做时,他甚至没瞧她一眼。

  她走上前,他们一起向书房走去,她的胳膊搭在他的胳膊里。走进了人们正等着为他们举行婚礼的地方。

  正是在返回的路上,她知道自己打算杀死他。知道她必须这么做,知道如今只能这么做了。她应当尽快完成这件事,她对自己说。早在今晚的事发生之前,就在她第一晚跟他一起坐在汽车里时她就该这么做。这样,事情就根本不会发展到如今这般地步。那样一来,今晚这种极度的恐惧和羞辱至少可以不再发生。当时她还没产生这个想法;她还从来没有过想杀人的想法。她总在想要回击,用别的什么方法逃开他;不清除他——不用这个办法,就永无安宁。

  不过,现在,今晚,她知道她要这么去做了。

  从离开地方法官的家里起,一路上,他们两个人没说过一句话。有什么必要说话?有什么好说的?如今——除了这最后的一件事,还有什么可干的。在出了黑斯廷斯城大约四英里时,在她对面出现了一根下半截漆成白色的电话线杆。这个想法就这么出现了;突如其来,很干脆地就出现在她的脑中。就好像在那根特定的电话线杆上,有某种光电管发出了一道光柱,照射到公路上,打她脑中穿过。她的脑中的一半,仍然是逆来顺受的绝望之情,一种宿命论。而另一半,越来越坚定的决心,无悔无怨,不可改变的决心:我要杀了他。今晚。不等夜晚过去,要赶在曙光降临之前。

  他们俩谁都没说一句话。他没说,因为他相当满意。他已经做了他精心算计了要做的事。有一会儿,很短的一会儿,他轻轻地吹起了口哨,不过他很快就停止了。她没说,因为她万念俱灰。用最充分的一个词来表达,那就是彻底给毁了。她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她的内心甚至没有了痛楚感。思想斗争结束了。现在她一片麻木。即使是在那次火车失事时,她的头脑也比现在清醒得多。

  一路上她始终紧紧闭着双眼。就像一个从葬礼上回来的女人。在葬礼上,一切值得珍惜的东西都一起给埋葬了,与此同时,对这个女人来说,地面上留下的一切再也不值得去看了。

  最后,她听到他说话了。“怎么,这事真有那么糟吗?”他说。

  她没有睁开眼睛,毫无表情地回答了他。

  “你还想怎么?——如今你想要我做什么?”

  “什么事也没有了。你还像以前那样生活下去。这是一件只涉及我们两人的事。我只想把话说到这份上,明白不?对这个家庭一个字也不要说。在我没准备说之前,什么也别说。这事将成为我们的一个小秘密,你和我的。”

  她猜想,他不敢公开将她据为己有,因为这样一来,他们就会改变遗嘱。但与此同时,他又很担心,如果他让她留在他们中间,却又给他们知道了这件事的话,他们就会为她而修改遗嘱。

  你怎么可能杀死一个男人呢?在这儿没什么办法,毫无办法。四下的乡村一片平坦,公路一望如展。如果她去抓住方向盘,尽力使汽车失去控制,也不见得有什么结果。你需要的是一个陡峭的地方,一个急转弯。汽车只能慢慢爬行,无法开得很快。假如能陷进一片泥淖地,或是撞上一根电话线杆,能让他们受到震动就好了。

  再说,即便发生了这种情况,她也不想跟他一起死去。她只想要他死。她有一个她倾全身心爱着的孩子,她有一个她深爱的男人。她要活下去。她一直有一个无比强烈的要生活下去、活一辈子的愿望;如今她愿望依旧。即便她现在是万念俱灰,这个愿望依然还顽强地在她心中隐隐闪现。什么东西也无法使它消除,要不——她早就会作出另一种选择,或许根本不会等到现在。

  天哪,她的内心在发出呼喊,要是我有一把——

  在这一瞬间,她知道该怎么做了。知道自己准备怎么去做了。还没等她完全意识到,她的脑中就闪现了一个词“枪”,这个词一闪现,它就对她向苍天的吁求作出了明确的回答。

  在家里的书房里。在那儿的某个地方有一把。

  许多个月之前的一幕短暂的情景出现在她的脑中。在此之前它一直深藏脑中,如今却突然出现了,而且出现得是那么清晰,简直就像是刚发生过的一样:阅读用的台灯亮着,投射出一片温和的光芒,令人备感舒适。哈泽德父亲,正坐在台灯旁,很晚了还在爱不释手地看着一本书。除了她以外,其他的人都去睡觉了。她是最后离开他的一个。在他的前额轻轻地一吻。

  “要我为你锁上门吗?”

  “不,你去睡吧。我会锁的,再过一会儿。”

  “可你不会忘记吧?”

  “不,我不会忘记的。”接着他以他特有的沙哑的声音格格笑了起来:“别这么紧张,我在这儿有很好的保护。就在我身边的一个抽屉里有一把左轮手枪。我们特意备了以防夜贼。那还是一年前妈妈的主意——可到现在连个贼影子也没见到过。”

  听了这个夸张的笑话,她大声笑起来,用完全放心的口吻说:“我说的倒不是什么小偷,我是怕半夜突然下起暴雨,把妈妈最好的窗帘给糟蹋了。”

  那时她大笑过。可现在她一点笑不出来。

  现在她知道什么地方有一把手枪了。

  你把手指勾起来。你扣动扳机。你就太平了,你就没有麻烦了。

  他们的车子停下了,她听到她这一边的车门喀哒一声打开了。她抬起了眼睛。他们的车停在一排繁茂的街道树下。她认出了这两排对称的树木,认出了两边有点倾斜的草坪,认出了草坪后面隐隐的私家住宅的轮廓。他们到了她家的这条街,不过离她家有一段距离,大约隔开一个街区。他相当机敏,让她在离家门很远的地方下车,免得被人察觉。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着,让她明白这是在暗示她可以下车了。她机械地抬腕看了看表。还不到十一点。这事发生时一定是十点钟左右。从那儿回来花了四十分钟;返回时车子开得较慢。

  他看见了她在看表。讥嘲地笑起来。“结次婚花的时间不长吧?”

  要你死花的时间也不会长,她愤愤然地想道。

  “你不——你不要我跟你一起走吗?”她轻声问道。

  “为什么?”他傲慢地说。“我才不要你去呢。我只要最后——属于你的所有的一切。上楼到你自己那张洁白无瑕的小床去吧。(我对此很放心。尽管有那位比尔在家里。)”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烧。不过一切都无关紧要,什么也无所谓。要紧的是放在一个街区外的那支枪,要紧的是他在这儿。以及他们两人必须再次碰面。

  “别轻举妄动,”他告诫她。“现在不会有意想不到的出城小游了,帕特里斯。除非你要我突然站出来宣布我是这个孩子的父亲。你知道,现在法律在我这一边。我会直接到警察局去的。”

  “嗯——你能在这儿等一会儿吗?我——我马上就出来。我会给你拿一些钱来。在——在——在我们又待在一起前,你需要有一些钱。”

  “你的嫁妆?”他讥刺地说。“这么快?哼,事实上,我不需要。城里有些家伙的牌玩得相当差劲。再说,为什么要把已经属于我的给我呢?这么零打碎敲地。我能等待。别对我这么客气。”

  她极不情愿地下了车。

  “如果需要的话,我能在哪儿跟你取得联系?”

  “我会一直在这一带的。你随时会得到我的通知。不必担心会失去我。”

  不行,必须在今晚,今晚,她不断地坚定不移地对自己说。得在黑夜过去,黎明到来之前。如果再等下去,她会失去勇气的。这个大手术必须立刻完成,这个长在她的前途上的毒瘤必须去掉。

  她暗暗发誓,不管他今晚到城里的哪个地方,我要去追踪他,我会找到他,我会结果他。即便这么做会毁了我自己也罢。即便我会在众目睽睽下干掉他也罢。

  车门关上了。他讥刺地抬了抬他的帽檐。

  “晚安,乔治森夫人。做个好梦。想法去睡在一个婚礼蛋糕上。如果你没有婚礼蛋糕,就想法弄一大块变味的面包吧。反正无论如何你都是一样的令人讨厌。”

  车子从她身边轻巧地开过。她的眼睛紧紧盯住车后的那块车牌,盯住不放,把它记住,即使车子一溜烟地开走了。它逐渐变小。红色的尾灯到了下一个街转角,消失了。然而那块车牌似乎就悬挂在她的眼前,就像幽灵世界里的一块铭牌,悬挂在夜空中,一直过了好几分钟。

  “NY09231”

  随后,它也暗淡下来,消失了。

  什么人正在宁静的夜晚,顺着人行道走着,就在近旁。她能听到高跟鞋发出的橐橐声。原来这是她自己的脚步声。树木在她身旁移动,慢慢向后退去。什么人正顺着石板台阶一步步走上去。她能听到逐渐上升的小路上的砂石发出的声响,原来这也是她自己发出的声响。这会儿,什么人站在了家门前。她能看见她面前玻璃上黑黝黝的映像。她一动,那个映像也跟着移动。那也是她自己。

  她打开手提包,伸手到里面去摸大门钥匙。是她的钥匙,好好的一把钥匙。这把钥匙是他们给她的。还在包里。不知怎的,她吃了一惊。真奇怪,竟这样又回到了家里,就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在摸你的钥匙,把钥匙插进门的锁孔里,然后——然后走进屋去。仍然就这样回到了家里,仍然走进屋去。

  我必须回到这儿来,她为自己辩护。我的孩子还睡在这幢房子里。他这会儿正在楼上睡觉。这是我必须进去的地方;除此之外,我别无他处可去。

  她记起了她是如何不得不去撒谎,今晚的早些时候,她请哈泽德母亲为她照看一下休,她说她要去看望一个新朋友。父亲去出席一个业务会议,比尔也出去了。

  她打开了底楼大厅的电灯。关上了门。然后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大口喘着气,她的背靠在门上。太安静了,这房子是如此安静。人们正在酣睡,那些如此信任你的人。他们不会想到你给家里带来丑闻,会给他们脸上抹黑,以此作为对他们给你的所有好处的回报。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四周这么安静,悄无声息,没人会想到她回到这儿来找什么,没人会想到她回到这儿来干什么。

  什么也没有了。一无所有。没了家,没了爱,甚至再也没有孩子了。她甚至失去了即将来临的爱情,因为她到头来会使它染上污点。她也失去了他,因为等他老了,知道她的一切以后,他就会转而反对她。

  是他给她带来这一切后果的,一个男人。他以前已经做过一次了,可是他还嫌不够,现在他已经做了第二次了。他已经扼杀了她的两次生活。他已经摧毁了来自旧金山的那个与世无争的十七岁的可怜的小傻瓜,她为了想离开他而遭此厄运。他把她彻底弄垮了,让她开家小杂货店的美梦彻底毁灭,对它嗤之以鼻。而现在他又把这个人们称之为帕特里斯的脆弱的夫人给毁了。

  他再也别想毁掉任何人了!

  有一会儿,一阵痛苦的表情扭歪了她的脸。她把腕背部放到前额,贴在那儿。她产生了一种极度的孤苦无助感,同时又下定了义无返顾的决心,这一来使她的脸全变了形。然后她歪歪扭扭、摇摇晃晃地朝书房门口走去,就好像一个可笑的醉鬼急着要到某处去,却因缺少足够的平衡机能,无法笔直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她打开了放在当中那张书桌上的阅读用大台灯。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酒柜前,打开酒柜,倒了一点儿白兰地,一口喝了下去。酒一下肚,便使她浑身发烧,但她咬着牙费劲地把它压了下去。

  啊,不错,当你准备去杀一个男人时,你需要喝点酒。

  她踅身来找那把枪。她先是找了书桌的每一个抽屉,没有发现枪。抽屉里只有文件和别的一些东西。可那晚他说过那儿有一把枪,那么,在这个房间的某个地方一定有一支枪。他们从来不对你讲任何不真实的事,哪怕是一点点;他,妈妈,还有——还有比尔,都是这样。这就是他们跟她之间的最大的不同。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能过着安宁的生活——而她却不能的原因。

  接着她又找了哈泽德父亲的书桌。这张书桌的抽屉和小分隔要多得多,但她还是一个挨一个地仔细找了个遍。当她拉开最底下的一个抽屉,搬开抽屉中的一个沉重的帐本时,发现它就躺在那儿,插在帐本的背后。

  她把它抽了出来。乍一看,它那毫不起眼的样子真让人有点失望。那么小,却要干那样大的一件事。去夺走一个人的生命。镀镍的枪身和枪管擦得锃亮。她估计,枪身当中有凹槽的凸起部分便是置人于死地的力量之所在。由于对枪支一无所知,她冒着会使它提前开火的危险,用掌底敲它,用力拉它,想把它打开,希望只要她不把手指贴近扳机,就不会发出一颗子弹。突然,由于意外地在右边碰了一下,凸起部分毫不费力地下翻,打开了。黑色的圆弹膛里是空的。

  她仔细地在抽屉里再次寻找。她发现了同样很小的一个纸板盒,在先前的搜寻中这个小盒并没有引起她太大的注意,匆忙之中,她把它拨到一边。纸盒里垫着棉衬,似乎是用来保藏某些容易失效的药囊。然而,里面放着的却是平圆头的金属子弹。一共只有五颗。

  她一颗接一颗地把它们压进弹膛里看来是压子弹的小孔中去。有一个弹仓空着。她关好手枪。

  她寻思它是否正好能放进她的手提包。她试着让枪管朝下放,结果把它给放进去了。

  她关上了手提包,拎在手里,走出了书房,来到了大厅的后部。

  她取出分类目录,在“停车库”一类中寻找。

  他或许会把车子停在街上过夜。不过她认为他不会这么做。他是这样一种人,他们珍惜自己的汽车,自己的帽子和手表。他是这样一种人,他们珍惜自己的每一样东西,除了自己的女人。

  停车库是按字母顺序排列的,于是她也按顺序开始一个个拨打电话。

  “请问你们这儿有没有一辆纽约城的汽车停放过夜,车号是09231?”

  在第三个停车库,值班员去查看后回来说:“是的,在我们这儿。几分钟前刚停进来。”

  “是乔治森先生的车吧?”

  “对,正是他。有什么事吗,夫人?你想要我们做什么?”

  “我——我刚才从那辆车里出来。这位年轻先生刚才用它把我送回家。我发现我丢下了东西。我必须跟他取得联系。对不起,这样东西很重要。能否请你告诉我,我能在哪儿找到他?”

  “我想这事儿我们办不到,夫人。”

  “可是我进不了家门。我的门钥匙在他那儿。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你为什么不按你家的门铃呢?”对方那粗哑的声音回答道。

  “你这蠢货!”她一下发作了,她的怒气使她变得口齿伶俐、反应敏捷。“别人原先可不认为我该跟他一起出去!我不想引起任何注意。我不能去按门铃!”

  “我明白了,夫人,”对方的声音嘲笑着说,还带着一种她早知道会有的特别的油腔滑调的口吻,“我明白了。”接着,对方的舌头又嗒嗒了两声,作为一个停顿。“等一下,让我查一查。”

  他走开了。等他又回来后,他说:“他把车子停在我们这儿已有一段时间了。在我们的记录本上他的地址是迪凯特大街110号。我不知道他是否还——”

  可这时她已挂上了电话。

  她用自己的钥匙打开了车库门。比尔习惯用的那辆敞篷小汽车不在,不过那辆大轿车停在车库里。她把车子倒了出来。然后她从车里出来。锁好了车库门,再回到车里。

  在这么做时,她又同先前一样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一种恍恍惚惚如梦隔世的感觉,一种梦游的状态,然而她整个人的神志却是异常的清醒。在水泥的车库道上发出的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听来像是另外一个人的,然而却是她自己的——就从她自己的脚下发出。这就好像她的躯体经历了一场激烈的分裂,一半是她自己的,惊恐万分孤苦无助,看着一个幽灵似的女谋杀犯从躯体的分裂处出来,开始去执行她要处死一个人的请求。她只能与自身的这另一半,这个黑色的幽灵步履一致,可一旦它分裂出去后,她就既无法控制,也无法把它再度召回。(或许)这样客观上便使她听到了两种脚步声,像看镜子一样看到了自己一切活动的映像。

  再度进入车子后,她将它倒到了街上,让它调过头,向前驶去。车子开得十分平稳,完全表现出一个非常沉着镇定的驾驶员的娴熟技能。另外一个人的手,不是她的手——如此稳定,如此有力,如此完美——没忘了伸出手抓住车门把手,门轻巧地一碰,可靠地关上了。

  外面的街灯就像一个个发光的地滚球,顺着一条地滚球的滚槽旋转着迎面而来,又向后滚去,每打出的一个球都是不中,它们不是远离这一边,便是远离那一边。她和她的车子始终位于地滚球的主柱位置上,可它们从来无法击中。

  她想:这就必定是命运,旋转着朝我滚过来。但我不在乎,让它们来好了。

  接着汽车又停下了。去杀一个人真是太容易了。

  她并没有仔细去研究这个问题,去想想这可能会是怎么一回事。不管它是怎么回事,这无关紧要;她要到那儿去,那么这事就会在那儿发生。

  她又一次踩下油门,将车开过了大门,绕过一个转角。然后,她将车调了个头,因为这条路是个反向单行道。她将车头重新对着她来的那个方向,将车开到人行道边,不在人们注意的视线之内,停好。

  她拿起放在身边座位上的手提包,就像一个女人在离开汽车时总会做的那样,把包牢牢夹在胳膊下。

  她让车子熄了火,然后出了车子。她向回走去,绕过转角,朝她刚开车来的方向走去,她的步子迈得很快,全神贯注,就像一个深夜归家的女人,急着要走过这条街。人们多次看见过女人的这种归家的神情:更专注于考虑自身的事,因为他们知道在这种时候,她们要比在白天更容易受人纠缠,有着更大的危险。

  她发觉自己正走在一条夜间十分阴暗的人行道上,面前是一长幢不规则的两层楼混合建筑,一半是商业办公楼,一半是住宅。底层是一排暗无灯光的商店门面,上面是一长排窗户。在其中的一扇窗户的窗台上有一个白色的牛奶瓶。一扇窗户里的灯亮着,但窗帘放下了。它并不是那个放牛奶瓶的窗户。

  在两家店铺之间的四进处,几乎相当隐秘而一点不引人注意地有一个单扇门,门上安着多块方格形的小玻璃。由于门背后门厅的某处有一点暗淡的光芒,在一片黑暗中,这点灯光很显眼,使人一眼就能看清这扇门。

  她走到门前,伸手推了推,门毫不费事地就推开了,它没有闩上,只是掩上了,让人从外表看觉得门是关上的而已。门里有一个生了锈的暖气装置,一道水泥楼梯,在楼梯角靠门这边,有一排信箱和按钮。她浏览了一下,看见他的名字在第三个信箱上,不过并不是他自己的名牌,而是写在了前一个房客的名牌卡上,原来的卡片依然留在那儿。 他用钢笔划去了先前房客的名字,然后写上了自己的。“S·乔治森”。他的字写得并不好。

  他什么事也没干好过,除了毁掉别人的生活。这事他干得相当有本事,他是这方面的一个专家。

  她贴着墙这一面走上了楼梯。这是一幢蹩脚的建筑,不是用来作为久居之地的。一定是在战时东西匮乏的年代,人们拆除了阁楼或是底下店铺用作储藏货物的上层部分,然后再草草地造起了上面这一层房子。

  生活在这么一种地方可真够受的,她模模糊糊地想道。

  死在这么一种地方可真是活该,她毫无怜悯之心地想道。她能看见从他的门底下透出的那盏灯的微弱光芒。她敲敲门,接着她又敲了一下,依然像第一次一样敲得很轻。他在房间里开着收音机。隔着房门她能听得十分清楚。

  就在这么等着的时候,她抬起手,往后抚了抚头发。你抚平你的头发——如果需要抚平的话——是在你准备去看什么人,或是什么人打算见你之前。这就是她现在这么做的原因。

  人们说,在这种时候,你总是十分害怕。他们说,面对一种无法把握的局面,你十分紧张。他们说激动的心情使你显得一片茫然。

  他们说。他们知道些什么?她什么感觉也没有。既不感到害怕也不感到激动,更没有盲目的愤怒。只感到全身充满了一种木然的、痛楚的决心。

  他没有听见,要不就是他不想开门。她拧了拧门把手,就像底下的那扇大门一样,这扇门也没闩上,门向里开开了。为什么要锁门,他有什么要害怕别人的?她有理由这么去推断。

  她在自己身后把门关上,让这道门把他们两人跟其他人隔开。

  没有见到他的人影。房间里充满了他的痕迹,不过这是一个有两个房间的套间,卧室和起居室,他一定在另一间里,在她到达这一带时,他一定刚进屋。她能看见从里间射出的灯光。

  今晚他和她在车里时穿戴的外衣和帽子扔在一把椅子上,外衣摊开在整个椅面上,帽子在外衣上面。他刚才未吸完的一支香烟搁在一个玻璃烟灰缸上,依然在不停地慢慢发出烟雾。一杯酒,一杯他刚喝,还没喝完而随时会再从里面出来喝的酒——一杯他为了庆贺今晚的成功而喝的酒——还放在桌子的边缘。可以看见浮在杯子里浅黄色威士忌里的白色冰块还未完全消融。

  眼前的这幅景象令她想起了纽约的一个出租家具的房间。他喝着一杯冲得很淡的酒;他非常爱喝酒,但他在喝自己的威士忌时总是把它冲得很淡。“总是有别人的酒可喝的,”他老是这么对她说。

  现在可不一样了。这是他的最后一杯酒。(你本该把这杯酒冲得更浓些,她心里嘲讽地想道。)

  一阵沙沙声惊动了她。一种刺耳的律动声。这是一种音乐,不过从她目前的情况来说,她根本分辨不出什么是音乐。她高度紧张的感觉将这种音乐听成了一阵刮擦一张白铁皮的刺耳声。要不,她听到的这种声音发自她的内心,并不是外面什么地方来的声音。

  “Che gelida mannina——”①远远传来一阵唱歌声;她不知道这歌词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这不是戏剧的爱情场面,这是死亡场面。

  ①原文为法文,意为:“啊,多么冰冷的手——”

  她的手凶狠地猛拧了一下,就好像在拧断一只鸡的脖颈,在他的这两个龌龊的房间里,这儿的这个房间,和那里的那个房间,出现了一片令人麻木的静寂。

  现在他就会出来看看是谁在这么干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通里间的门口。她把手提包举到了胸口前。打开包,取出了手枪,把枪握在手里,她的手就该这样去握住这支枪的。不慌不忙,不惊不咋,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十分和谐。

  她举起枪对准了里间门口。

  “史蒂夫,”她对他说,在这一阵死寂中,她的声音就像是隔着房间在进行的谈话。“到这儿来一下。我要见你。”

  没有怕,没有爱,没有恨,一片空白。

  他没有现身。难道他在一面镜子里看见她了吗?是他猜出来了吗?他难道是这么个胆小鬼,就这么从一个女人身边逃走了吗?

  烟蒂仍在不停散发出烟雾,忽而分散忽而又缠结成一团。高脚玻璃酒杯里的冰块依然方方正正,没有融化完。

  她走到了里间门口。

  “史蒂夫,”她厉声说。“你的妻子来了。到这儿来看你了。”

  他没有动静,他没有作出回答。

  她在里间门口转身进去,手枪在胸前挥动着,就像在操纵着一个缩小的车辆转向机构。里间并不是同第一个房间相平行,而是正好跟第一个房间成直角。这个房间很小,只不过是一个供人睡觉的凹室。上面有一个电灯泡,就好像从天花板上长出了一个发光的气泡。在铁制轻便床边还有一盏灯,这盏灯也亮着,不过它是倒下的。灯朝天倒在地上,而从灯底部延伸出的电线则古里古怪地戳向半空。

  她看出他是在准备上床睡觉。他的衬衫放在铁床脚跟前。这是他刚脱下的。而现在他却躺在地板上的什么地方,就在铁床底下的另一头,想躲开她。他的手从那儿伸出来——他忘了自己的手露在外面——抓住了床单,把床单拉出了一条条皱褶。他的头顶露了出来,顶着铁床——只露出了一点头顶心——他是想把头全部缩到床底下去的,但缩得不够深。还有,在铁床的另一边,尽管他的另一只手没有露出来,然而,在那个地方的床单边却拉出了更多的皱褶,就好像这张床单就要给拉到底下让人看不见的什么地方去了,却硬撑着垂在那儿。

  当她去看地板时,就在铁床运端那一边,她瞥见了一条腿的下半部分,从他身后懒洋洋地伸了出来。另一条腿却看不见,想必是收拢在身体旁边。

  “起来,”她讥刺地说。“我想,至少我恨过一个男人。现在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她绕过铁床脚走过去,便见到了他的背部。他一动不动,但他身体的每一根线条都表现出一种抑制住的想逃跑的冲动。

  她的手提包啪地一下打开了,她拉出了什么东西,朝他扔去。“这是你以前给我的五美元。还记得不?”东西掉在了他的肩胛骨之间,横搁在他的脊椎上,正好盖住他弓得很突起的背部,看上去就好像一个标签或是标牌贴在了他的背部。

  “你这么爱钱,”她刻薄地说。“这儿是利息。转过身来拿起它吧。”

  还没等自己明白过来,她已扣动了扳机。就好像不必等她多说什么,有人就用话提示这支枪自动发射了。枪响声让她吓了一大跳,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臂给往上抬了起来,好像有人在她的腕骨上拍了一下,相当痛;同时枪口有火光闪了一下,使她不由得闭上了眼睛,不由自主地将头扭到一边。

  他一动不动。甚至那张五美元的纸币也没有从他身上飘落下来。从铁床床头的铁管孔中发出了一声古怪的低沉的呻吟,与此同时一阵颤抖在慢慢平息下去,在石灰墙的正右边出现了一块黑色斑孔,这块斑孔似乎是在她看见它时才第一次赫然显现。

  她的手放到了他的肩上,与此同时,她的内心却想说“我没有——我没有——”他慢悠悠地翻过身,在地板上缩成了一团,他的样子相当好玩,就好像她一直在威胁要呵他的痒痒,而他拼命想躲开一样。

  他的姿势似乎表现出一种懒洋洋的放荡无羁。甚至他的嘴边还咧开来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的眼睛似乎死死地盯住了她,看着她,眼睛里流露出他向来对她表露的那种冷漠的讥嘲神情。好像要说,“现在你想怎么样?”

  你简直闹不清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一只眼睛的外角有一块很小的黑痕,好像是用一块漆皮代替鱼胶软膏贴在了那儿;好像是他自己把那儿弄伤后再贴上去似的。就在他的头侧靠在拉到一边的床单那儿,有一块奇怪的污痕,污痕外圈的颜色要比中心稍稍淡些。

  有人在这间小房间里叫了起来。并不是放声尖叫,而是一阵粗哑痛苦的叫声,几乎就像一只受惊的狗发出的吠声。这一定是她,因为房间里除了她,没人在叫。她的声带受了损伤,似乎给绷得太紧而拉碎了。

  “噢,天哪!”她低声啜泣起来。“我根本不必来——”

  她战战兢兢,一步一踉跄地离开了他的身边。并不是那块有光泽的小班痕,那块黑色污痕,也不是他躺在那儿的那副松松垮垮、懒懒散散的模样,那样子就好像他们刚闹了一通玩得精疲力竭,再也没法挺起身子送她出去似的。是他的眼睛,带着恐惧一再刺入她的身体,使她全身充满了痛苦,这么多的痛苦似乎要从一个小孔夺路而出。是那对眼睛似乎死死盯住她的样子,是她在一步步后退、它们也紧随着她的样子。她稍稍走向一边,但也没法摆脱它们。她又稍稍走向另一边,依然没法摆脱它们。还是那种蔑视一切、居高临下、嘲讽的神态;从来没对她显示过真正的温存。他活着的时候就总是用这种眼光看她,死了还是用这种眼光看她。

  她几乎能听到这种眼光在拖腔拉调地说:“你现在想到哪儿去啊?你为什么这么慌张?回到这儿来,你!”

  她用心声尖叫着回答他:“离开这儿——!走出这个地方——!趁没有人来之前——!在让人看到我之前!”

  她转过身,飞快地跑出了里间的门口,拼命挥动两臂,她好不容易走出了外间,似乎这一段路并非短短几码,而是在她的脚下有一架无止尽的踏车,在向相反方向转动,想把她带回到他的身边似的。

  她走到门口,一下就撞到了门上。可就在这时,这扇门经历了第一下冲击,在她的身体停下来靠在门上以后,并没有静止下来,相反,却还在不停地颤动,不停地颤动,似乎有十几个她,在用身体无止尽地不停撞击它一样。

  不该这样敲木门,不该这样撞击木门——她赶快把两只手伸到两只耳朵上,捂住了它们。她快要发疯了。

  这阵敲击毫无节制,没有间隔。它们显得毫不松懈、咄咄逼人、连续不断。它们已经在发怒了,随着每一秒的拖延,它们的怒气在不断增加。它们完全盖过了她耳朵里听到的自己第二次发出的闷声闷气的痛苦尖叫。这阵尖叫所包含的痛苦要比刚才在里间发出的第一次痛苦的尖叫显得更为真实。现在是一种亲身感受到的恐惧,而不是什么超然物外的恐惧;是一种更为直接,更为强烈的恐惧。是一种非但痛苦而且还得拼命压抑的恐惧,她以前根本就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恐惧。是失去了你最钟爱的东西时的一种恐惧。是最大的恐惧。

  声音很大,穿过了房门,声音很温和,但透出一种不肯轻易放弃的顽固,还带着不耐烦,这是比尔的声音。

  还在声音传进来之前,她的心就明白了,等到声音传进来后,她的耳朵便分辨出这是谁的声音了,而在声音传进来后,声音表达的话语也告诉了她这是谁。

  “帕特里斯!开门。把这扇门打开。帕特里斯!你听出是我了吗?我早知道我会在这儿找到你的。把这扇门打开,让我进来。要不我就把它砸碎了!”

  她即刻便想到了门锁,但已略嫌稍晚,因为就在同一刻他也想到了。整个这段过程中门一直未锁上,一直保持着她先前进来时的状态。她猛地把整个身子贴到了门上,发出了一阵绝望的抽泣,可已经来不及了,门把手转动了一下,门缝开始在扩大。

  “不!”她强硬地说道,连气也透不过来了。“不行!”她拼命想用自己整个不停颤抖的身体的重量压住门,不让它打开。

  她几乎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流直接打在她的脸上。“帕特里斯,你——一定——得——让——我——进——来!”

  随着他说的第一个字,她脚下开始站立不稳,她的脚跟毫无指望地在地板上向后滑去。

  尽管由于他们彼此相持的力量而使门忽而开得大些,忽而又关拢些,接着又开得更大些,但透过逐渐变大的门缝,他能瞧见她了,她也能看见他了。他的眼睛跟她的眼睛贴得这么近,眼睛里透出的强烈指责的神色远比里面那个死人的眼神更为可怕。别瞧着我,别瞧着我!她在内心里向它们发出了绝望的恳求。哦,转开去,我实在忍受不了!

  她稳稳地、不可抵抗地转过身子,尽管到头来,他的胳膊,接着是他的肩头已挤进了门,但她依然想拦住不让他进来,她绷紧整个身子无情地抵挡着他,用两手紧紧抵住门,两只手全然失去了血色。

  这时,他用力作了最后的一推,结束了这场非势均力敌的抗争,她的身体顺着门打开的整个弧度被推到一边,就像一片被人轻易拿走的树叶或是一片软绵绵的布片。他进了房间,站在了她的身边,他呼吸急促,胸脯一起一伏。

  “不,比尔,不!”尽管她已无须再作恳求,但她依然不停地机械地这么说道。“别进来。如果你爱我的话。出去。”

  “你在这儿做什么?”他生硬地问。“是什么事情让你到这儿来的?”

  “我需要你爱我,”她只会像一个心烦意乱的孩子一样小声说道。“别进来。我需要你爱我。”

  他突然抓住她的肩膀,拼命摇撼了她一会儿。“我看见你了。你到这儿来干什么?你在这种时候到这儿来干什么?”他又放开她。“这是什么?”他捡起手枪。她在刚才这阵慌乱中早已把这支枪忘得一干二净。它一定是在她从里间逃出来时,从她手中落到地上的,要不就一定是她把它扔到地上的。

  “是你把它带在身边的?”他又走回她的身边。“帕特里斯,回答我!”他异常强硬而凶狠地说,她从来没见到他有这么凶过。“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她的声音老梗在喉咙口, 似乎就是没法把话说出来。 最后,总算迸了出来。“来——来——来杀死他。”她木然地靠到了他的身上,他不得不用力紧紧拢住她,不让她倒下。

  她想用手抓住他的衣领,抓住他的衬衫前胸,一直到他的脸,就好像身子不停扭动的生白化病的乞丐伸手乞讨施舍一样。

  他的手一挥,她的手便从他的身上落了下去。

  “你这么做了?”

  “有人——这么干了。有人——已经把他杀了。就在里面。他死了。”她浑身颤抖,把自己的脸埋在他身上。有一点是明确的,你再也无法一个人去承受这一切了。你一定得去依附一个人。你一定需要有一个人来抱住你,即便他马上还是想再次把你拒之于门外,而且你也明白这一点。

  突然他的手臂垂了下去,他离开了她。独自一个人实在太可怕了,即使只是一会儿。她真不知道这些个月以来,这些年来自己是怎么忍受住的。

  生活是这么疯狂的东西,生活是这么畸形古怪的东西。一个男人死了。一片爱情就此毁于一旦。不过一支香烟还在烟灰缸里冒出烟雾。高脚酒杯里的一块冰块还浮在酒里没有融化。你想保留的东西,却失去了;无关紧要的东西,却依然存在。

  接着他从里间出现了,他站在里间门口又一次看着她。用那么古怪的神情看着她。他看的时间太长了些,沉默的时间也太长了些——她说不清自己不喜欢的是什么,但是她不喜欢他看着她的这副模样。换了别人,这么做无关紧要。但不该是他。

  然后他抬起了枪,那支枪依然握在他的手中,把它靠近自己的鼻子。

  她看见他的头严肃地点了点。

  “不。不。我没干。噢,请相信我——”

  “这支枪刚开过,”他平静地说。

  这时在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种悲哀的表情,似乎这对眼睛想这么对她说:为什么你不想告诉我?为什么你不告诉我,来使自己摆脱困境,那么做我是会理解你的。他没这么说出来,但是他的眼神似乎表明了这个意思。

  “不,我没干过。我对准他开了枪,但没打中他。”

  “好吧,”他平静地说,流露出一种倦怠的神情,在你不相信一件事情时,你往往就会流露出这种神情,以此来把这件事掩饰过去,免得伤害对方。

  突然他把枪塞进了他外衣的边袋里,好像它无关紧要了,好像它是一件过去了的琐细小事,好像现在有一些更要紧的事得关心似的。他毅然决然地扣上外衣的扣子,转身向她走来;现在他的举止中有一种先前所没有的轻松的专注。

  一种激情,一种冲动。

  他重新用一只手臂保护性地搂住了她。(她活了这么些年,一直在寻找这么一个庇护所。可只是到现在才找到,有点太晚了。)不过这时他是在急匆匆地把她推向门口,而不仅仅是对她的扶持。“离开这儿,赶快,”他严峻地命令道。“尽快回到下面的街上去。”

  他拉扯着她,用他那只保护她的手臂搂着她,让她匆忙地跟着他走。“快走吧。不能让人发现你在这儿。你一定是失去了理智,才会让自己这样地来到了这儿!”

  “我是这样的,”她抽泣着说。“现在我还是这样。”

  她现在有点跟他不一致了,她不想让自己靠近这扇门。她突然一下使劲地从他手臂中挣脱出来,后退一步,面对着他。在他的两臂一次次想搂住她时,她却一次次地用两手将它们推开。

  “不,等一等。你首先得听我把一些事告诉你。你必须知道这些事,以前我总不想让你卷入这件事,但是现在你到了这儿和我在一起。我在这件事上走得太远了;我再也不想这样下去了。”接着她又加上了一句,“不想再像我现在这样下去了。”

  他伸出手,愤怒地使劲摇撼着她。似乎想让她清醒一些。“不是现在!难道你不明白吗?里间有一个男人死在那儿。你难道不知道,如果让人发现你在这儿将意味着什么吗?随时随地会有人把脑袋伸进这个地方来——”

  “噢,你这笨蛋,”她可怜兮兮地冲着他大声嚷起来。“你这人就是脑子不开窍。这场祸已经闯下了。你没看见吗?我已经给发现在这儿了!”她几乎让人听不见地说道,“是给唯一的一个关心我的人发现。现在我还能逃到哪儿去躲起来呢?”她无力地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让他们来吧。现在就去把他们带来吧。”

  “如果你不考虑自己的话,”他狠狠地用话激她,“你该想想妈妈。我原以为你是爱她的,我原以为她在你心目中还占有一定的地位。你难道不知道像这样的事会对她产生什么后果吗?你想怎么样,杀了她吗?”

  “以前有人这么对我说过,”她茫然地对他说。“我记不起那是谁了,也记不起是在什么地方了。”

  他已经小心地打开了房门,朝外看了看。又把门掩上,回到了她的身边。“什么人也没有。我真不明白怎么会没人听见那枪声。我想毗邻的这些房间都没人住。”

  她并没有改变主意。“不,就是现在,就在这儿。我已经把这事拖了太久一直没告诉你。我不想再往前走一步了,我不会从这儿的门坎上迈过去一步——”

  他咬紧牙关。“我会抱起你,把你从这儿带走,如果非得要我这么干的话!你准备听我的话吗?你想恢复自己的理智吗?”

  “比尔,我没资格受到你的保护。我不该——”

  他突然把手贴到她的嘴边,捂死了它。他用力把她从地上抱起,把她托在自己的手臂里。她给控制在他的手臂里,只能瞪大一双眼睛默默地无能为力地看着他。

  接着眼睛闭上了。她并没有在他的手里挣扎。

  他就这么抱着她出了门,顺着门厅走去,从才不久前她跟现在截然不同地上来的楼梯上走了下去。一直到了门外的街,他才把她放下,重新让她自己站着。

  “在这儿站一会儿,我去瞧瞧动静。”这时她不再那么犟头倔脑的了,顺从地听了他的话。

  他缩回了脑袋。“外面没人。你把车子停在转角那儿了,对吧?”她没有时间去捉摸他是怎么知道的。“紧紧跟着我,我要把你带到那儿去。”

  她用两只手臂挽住了他的手臂,就这样紧贴在他的身上,于是他们尽量不引人注意地贴着这排建筑的墙角——这儿显得最阴暗,一起匆匆地走了出去。

  这段路显得很长。没人看见他们;四下毫无声息,外面一个人也没有,他们没被人看见。只有一次,一只猫打他们前面的地下室的通风口里窜出来。她一下子更紧地贴在他的身上,不过没发出一点声音。经过短短一刻的停顿后,他们又继续往前走去。

  他们转过了街角,汽车就停在那儿,刚刚就在转角口。

  他们很快地径直向车子走过去,他为她打开车门,把她拥进了车子。接着车门又突然关上了,他却留在了车外。

  “钥匙在这儿。现在你把车开回家,再——”

  “不,”她异常激动地低声说道。“不!你不走我也不走!你要去哪儿?你要去干什么?”

  “你还明白吗?我想让你安全离开这儿。我还要再到那儿去一趟。我必须去。我要去看看,决不能让任何跟你有牵连的东西留在那儿。你一定得帮助我。帕特里斯,他想对你怎么样?我不想知道为什么,现在没时间,我只想知道他干了些什么。”

  “要钱,”她简捷地答道。

  她看见他用手紧紧抓住了车门边缘,都想要把手抓到车门里面去了。“你是怎么给他的,是现金还是支票?”

  “一张支票,”她十分慌张地说。“只给过一次,大约在一个月前。”

  这时,他说话的口气显得更为紧张了些。“在支票兑付后你把它撕毁了还是——?”

  “我根本没拿回来过。他有意让那张支票留着。一定还在他身边的什么地方。”

  从他浑身绷紧,深深地吸了口气的模样她就明白了,他现在很害怕,要比他至今为止听到她说的任何事都害怕。“天哪,”他尽量控制住自己,“我一定得去把那张支票取回来,即便要花上一整晚的时间。”他低下头,把头伸进车里,凑近她。“还有什么?有什么纸条吗?”

  “没有。我从来没给他写过一行字。他身边有一张五美元的纸币,但我不想要它了。”

  “我最好还是把它拿走。还有么?你能肯定吗?快,再想想,帕特里斯。好好想想。”

  “等等;那天晚上在舞会上——他好像记下了我的电话号码。我们家的。就随手记在他带在身上的一个黑色小笔记本上。”她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别怕,告诉我。是什么?”

  “比尔——今晚他逼着我跟他结婚。是在黑斯廷斯。”

  这回他举起了手,像锤锤子一样用手锤在车门边缘上。“我真高兴他——”他恶狠狠地说。他没把这句话说完。“你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吗?”

  “是我的姓。我不得不写。这是他所干的一切的最终目的。过一两天,那儿的地方法官会把那张结婚证明寄给他,就寄到这儿,这个地址。”

  “这么说,处理这件事还有时间。我明天可以开车去那儿,就在那儿把它给一笔勾销。有钱能使鬼推磨。”

  突然间,他好像下定决心该怎么做了。“回家去吧,帕特里斯,”他吩咐道。“回家去,帕特里斯。”

  她害怕地贴紧他的胳膊。“不——你要去干什么?”

  “我要回到那儿去。我必须得去。”

  她拼命想把他拖住。“不!比尔,不!说不定会有人来的。他们会在那儿发现你。比尔,”她恳求着,“为了我——别到那儿去。”

  “你还不明白吗,帕特里斯?不能把你的名字留在那里。那儿楼上的一个房间里躺着一个死人。一定不能让人们在他身上发现任何跟你有牵连的东西。你从来就不认识他,你从来就没见过他。我必须去把那些东西拿回来——那张支票,那本笔记本。我必须把它们处理掉。如果我能把他从那儿搬走,把他扔在别的什么地方,远离这儿,那就更好了,人们或许无法十分容易地查明他的身份。或许人们永远没法查明他的身份。他不是本地人,他的突然失踪不会引起任何人的追问。他来了,他又走了;一个过客而已。如果人们在那个房间里发现他,那么立刻就会查明他的身份,那样一来会带出一连串的事情。”

  她看见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汽车车身,似乎在目测汽车的尺寸是否有可能当作一个棺材。

  “我会帮助你的,比尔,”她突然下定了决心。“我要帮助你——你想去干什么我都帮你去做。”见到他迟疑不决地看着她,又接着说道,“让我去吧,比尔。让我去吧。这场麻烦都是我引起的——让我出点力作出补偿吧。”

  “好吧,”他说。“反正没有这辆汽车也不行。我需要它。”他弓身进了车子,在她身边坐下。“让我来开一会儿。我会让你明白我要你干什么。”

  他只将车子开了两码路,便又让车子停了下来。这时,只有车头露出在这排建筑物转角外,而车子的其余部分依然给房子挡住了。驾驶员的座位正好跟转角处的前排店铺对齐。

  “你就坐在位子上看着那个方向,”他吩咐她说。“从这儿你能看见那幢房子的门口吗?”

  “看不见。不过我能看见那儿附近的一切。”

  “那正是我所希望的。我会站到门里,点着一根香烟。当你看见亮光,就将车子开过转角,开到那扇门前。在这之前,你就一直等在你现在呆的地方。如果你看见任何别的东西,如果你看见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别再呆在这儿。你就将车子开走,不要拐弯,一直开回家去。”

  “不,”她执拗地想道,“不,我才不那样做呢。我不会一个人把车开走而把你丢在这儿的。”不过她没把这话告诉他。

  他又下了车,面朝她站在那儿,头稍稍转动一下,而身体则一动不动,用眼睛的余光向身子两边睃睃,先是这边,再向另一边,警惕地察看着四下的情况。

  “没事,”最后,他说道。“现在一切都没问题。我想现在我可以去了。”

  他轻轻摸摸她的手背,要她放宽心。

  “别害怕,帕特里斯。说不定我们会很幸运的。干这样的事,我们可都是生疏得很哪。”

  “说不定我们会很幸运的,”她重复了一下,只感到害怕极了。

  她看着他转过身,从汽车旁边走开了。

  他像平常一样大大方方地向前走去,他走得既不藏首躲尾,也不畏畏缩缩。这就是他的过人之处。她真有点奇怪,此时此刻,为什么他走路的样子对她这么要紧。但是,它多少使得他,他们要去做的事显得不那么可怕了。

  他转过墙角,走进了那个人死在里面的房子里去。

  似乎他进去已经有无穷无尽的时间了。她真从来不知道时间竟会过得这样慢。

  那只刚才让她骇得要命的猫又出现了,她看见它慢慢地绕行到了他们刚才突然遭遇到它的那个地方。当它还是走在人行道上时,她能看见它,可等它贴紧建筑物的墙角时,黝黑的阴影便将它吞没了。

  你能杀死一只老鼠,她发现自己在内心里妒忌地这么对它说道,人们为此而赞扬你。你们消灭的老鼠只是咬坏东西,它们从来不吸血。

  那儿有一点亮光在闪耀,马上又熄灭了。

  真令人惊奇,她竟能这么清晰地看到火柴的火焰。她根本没想到能看得这么清楚。火光很小,但有一会儿显得相当明亮。就好像有一只灿烂的蝴蝶张大了翅膀给人钉在一块黑色的天鹅绒背衬上,但只过了一会儿,竟又让它逃跑了。

  她迅捷地发动了车子,缓缓地转过了墙角,神不知鬼不觉地娴熟地将车子向他开去。轮胎发出了一阵轻轻的沙沙声。

  还没等她驶近,他已经转身再一次上楼去了。那支他点着了为她发信号的香烟已经给他扔在了地上。

  她不知道他想——他想把他带出来的东西放到哪儿去。车前还是车后。她伸出手去,打开了靠他那面的后车门,就让它那么开着,准备等他回来。

  这以后她就透过挡风玻璃直视前方,显出一种古怪的僵硬,就好像她的头颈没法动弹了。

  她听到房子的大门给打开了,可是仍然没法转动她的脖颈。她用足了劲扯动自己的脖子,可极度的恐惧竟使它处于某种僵直的状态,根本没法让她的头向大门那儿转去。

  她听到满是沙砾的人行道上传来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是他的脚步声——伴随着还有一种更轻微的声音,一种刮擦声,就好像两只鞋子翻了过来,由较软的鞋面或者只是鞋帮着地,人体的重量没有全部压在鞋上,就这么一路拖曳着过来。

  突然传来了他呼吸急促的说话声(听起来就像是在她的耳边),“打开前门。前门。”

  她没法转过头去。幸好她的手还能动。她看也不看地伸出手去,为他打开了前车门。她能听到自己的喉咙里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就好像一把茶壶在慢慢沸滚,就要四下溢出来时所发出的那种声音。

  有谁给安顿在她身边的座位上。跟任何人坐上座位时一样,车座的皮革发出了一阵吱嘎声。他触碰到她的身体,不时挨近她的身边。

  肌肉的僵直解除了,她的头猛地转了过去。

  她正对着他的脸。不是比尔的,不是比尔的。黑暗中这双嘲讽的眼睛大睁着。就像她把头扭向他一样,他的头也正好扭向她这边——这颗脑袋不可能是无生命的——完全成了一种可怕的面对面的局面。他即使死了,也不让她得到安宁。

  一阵窒息的尖叫卡在了她的气管里。

  “行了,别这样,”是比尔的声音,声音是在他那一边发出的。“坐到车后去。我来把方向盘。让我来坐在他的旁边。”

  他的声音让她镇定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含混不清地说。她出了车子,再进了车后座,就在从前面移到后面这很简单的移动过程中,她一直用手扶着车子,以求得支撑。尽管她人坐到了后面,可她一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移过来的。

  他一定知道她现在的这般状况,尽管他并没有看着她。

  “我说过要你回家去,”他不动声色地提醒她。

  “我没事的,”她说。“我很好。走吧。”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就象一根带羽饰的唱针在一张磨损的唱片上划动对发出的声音。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他们向前开动了。

  一开始,比尔的车开得十分迟缓,只用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她看见他用另一只手把他身边那个死人戴的帽子拉下来盖住了他的脸。

  意识到她就坐在自己的身后,他便抽空档对她说上一句,给她打打气,尽管他依然没向她转过脸。

  “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是的。”

  “尽力别害怕。尽量别去想它。到现在为止,我们一直很幸运。支票和那本笔记本在他的身上。不管我们干还是不干。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这事只有这么办。你也在帮助我。你看,如果你太紧张,那么我也会紧张起来。你会影响我。”

  “我很好,”她依然像先前一样机械地回答道。“我会平静下来的。我能控制住自己。你只管开。”

  这以后,他们没交谈过。在这样的行车途中,怎么可能交谈?

  她尽量不朝前看。她尽量朝旁边看;等这样看累了,她便抬起头看一会儿汽车顶,调节休息一下。要不就直视脚前的车地板。什么地方都可以看,唯独不看前面,不看前面那两颗脑袋,它们在车子的每一下颠簸中必定会同时轻轻动弹一下(她知道一定是这样)。

  她尽力按他的要求去做。她尽力不去想这事。“我们是从一场舞会上回家去。”她对自己说。“他正带我从乡村俱乐部回家去,就是这么回事儿。我戴着那张镶金片的黑面纱。瞧,不是吗?我穿着那件镶金片的黑裙子。我们有言在先。因此,我——我就坐在后面,他一个人坐在前面。”

  她的前额有点冷潮潮的。她将冷汗抹去。

  “我们看罢电影,他正带着我回家去,”她对自己说。“我们看了——我们看了——我们看了——”这回在她的想象中,出现了另一片那样的街区;可想不起来了。“我们看了——我们看了——我们看了——”

  突然她大声对他说,“我们刚看过的那个电影是什么名字?”

  “好,”他马上回答道。“正是这样。那是个好主意。我会告诉你的。就这么想下去。”他花了一点时间去想。“马克·克蒂文斯主演的《我不知道谁正在吻她》,”他突然说。他们一起在一千年前(上星期四)的阳光下看过这部影片的。“就从开头想起,一直想下去。如果你在哪儿卡住了,我会帮助你的。”

  她费劲地呼吸着,她的前额一直在不停地渗出汗来。“他写了好多歌曲,”她对自己说,“他带了他的义妹去——去看一个歌舞杂技联合演出,他听到有人在舞台上唱歌——”

  汽车转了个弯,前面的两颗脑袋碰在了一起,一颗脑袋几乎靠在了另一个人的肩头上。有人在恳求他们赶快分开。

  她赶快把自己的眼睛闭紧。“那首片名歌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出现的?”她有点吃不准了。“是不是开始时的第一支歌曲,就是他们在楼座上听到的那首?”

  前面是红灯,他停下车,一辆出租车跟着在他们的车旁停下,车头碰齐。“不,那是——”他看看那辆出租车。“那是——”他又看看那辆出租车,他的眼神就跟一个在尽力回忆什么时,两眼会茫然地看着外界的某样毫不相关的东西一样。“那是‘嗳,我的宝贝’,阔步舞曲,你不记得了?片名歌曲直到片子终了才出现。他没法记起那首歌的歌词了,你不记得了?”

  交通灯变换了。那辆出租车开到了前面,它的起步动作要更快些。她用手背紧紧捂到嘴上, 连牙都咬到手背的肉里去了。 “我没办法了,”她对自己叹息道。“我没办法了。”她真想对他放声尖叫,“哎,把门打开!让我出去!我再也没勇气了!我原以为我有,可我办不到——我不管了,我现在只要让我下去,回到我们该去的地方去!”

  恐慌,人们把这叫做恐慌。

  她下死劲咬着自己的皮肉,这阵发了疯似的冲动给制住了。

  这时他开得稍稍快了些。不过也不是很快,不是快得会引起别人的怀疑或是会招致任何人的注意。这时他们已到了市郊,沿着公路开去,这条公路与下陷的铁路线地区并行。到了这儿或许会让旁人觉得车开得有点过快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主要的危险已过去了。他们已经完全离开了考尔菲尔德的地界;至少已离开了它的中心地带。什么事也没发生。没碰到什么麻烦事儿。他们没有与其他车辆碰擦。没有警察走近他们,因什么违规而向他们提出质询,向他们的车内窥望。她所担惊受怕唯恐发生的事,一件也没发生。这是一次安然无虞、毫无意外的旅行。以他们会遭遇到的种种危险——外部的危险——来看,他们两人本该单独呆在车内的。然而就内心所经历的危险来说——

  她感到内心全然枯竭了,衰老了;就好像她的心上留下了永不磨损的皱痕。

  “他不是今晚死的唯一的一个人,”她寻思着。“我也死了,就死在这辆车一路开过的某个地方。因此,这么做毫无意义,一无所得。最好还是呆在那儿,还活着。承受着那一切的责备和惩罚。”

  他们现在来到了空旷的乡村地带。最后的一座纸板盒工厂(由于市民的关注而将它建在了与城市边缘隔开一段距离的地方),最后的啤酒厂废弃的旧烟囱,即便是这些都远远地落在了后边。公路开始逐步上升,令人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对比感,似乎底下两条铁轨间的开阔路基陷得更深了。公路路基表面是水泥铺就的,线条清晰,水泥一直铺到路基下面,不过,再往远处就不是水泥路面了;到了这儿有一个自然的斜坡,相当陡峭,但表面上长满了野草和灌木丛。

  他突然把车停住了,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将车子的两个外轮都开到了靠铁路这一边的路基外,他就将车停在了这儿。只有这么一点地方,只容得下汽车的两个轮子;这是个相当危险的位置。车门外面几乎就是很陡的斜坡。

  “为什么停在这儿?”她低语道。

  他用手一指。“听。你听到了吗?”传来了一阵好像在敲碎胡桃的嘎嘎声。好像地上铺了一层胡桃,它们在不停地滚动,受到挤压,壳被压碎了。

  “我就想把他带到城外,”他说。他下了车,顺斜坡往下爬了一段,使她只能看见他的腰以上的部位,他就站在那儿往下瞧着。然后他捡起什么东西——可能是一块石头,或是别的什么——她看见他把那东西扔了出去。然后他的头稍侧,似乎在侧耳倾听。

  最后,他费劲地重新爬回到她的身边,两脚使劲踩在路边,以保持身体的平衡。

  “那是趟货运慢车,”他说。“往外开的。它是在里面的轨道上,我指的就是我们下面的这条轨道。我能看见有一节车厢上的提灯在一点点过来。这列火车特别的长——我想这列火车是空载的——它开得非常慢,几乎是在爬行。我扔下去一块石头,我听到它打在了一节车厢的顶上。”

  她已经猜出他想干什么了,不禁感到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他俯下身子,在放在前座的那个人体所有的衣服口袋里仔细搜寻着。他从外衣的内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画。一张标签之类的东西。

  “这些货车并不总是像客运快车那样准时。它或许得在前面不远的那个公路大道口停下,你明白我指的那个道口。现在机车想必差不多就要到达那儿——”

  她拼命压制住自己的冲动;她已经再一次下定决心,尽管这一次的情况甚至要比在先前那儿的大门口时的情况更糟。“我——你要我——?”她准备下车去帮助他。

  “不,”他说,“不必。你只要呆在车里,看着公路。这个斜坡实在太陡,你只要带着——带着任何东西下到一定的地方,剩下的路它自己就会一路翻滚下去。斜坡底下有一个突然的断口,那是个陡峭的下坠。”

  这时,他把汽车前门尽最大可能开大。

  “路上的情况如何?”他问。

  她先是朝后面一路看了看。然后再朝前看了看。前面的路在逐步上升。因而看过去更为清楚。

  “什么也没有,”她说。“哪儿也没有移动的光亮。”

  他弯下身子,用他的手臂抱起了什么,然后,只见两颗脑袋和两个肩膀靠在了一起。过了一会儿,前座便空无一人了。

  她扭过身去,看看公路,凡她能看到的地方都不放过。

  “我再也不会去坐在这辆车的前座上了,”这个想法涌上了她的心头。“他们会奇怪这是为什么,但我会极力推诿,我总会想到今晚前座上放的是什么。”

  把那个死人弄下斜坡可真叫他费了一番力气,他必须同时制住他们两人的下坠力,承受双重分量。有一次,一个踉跄,两人一起往下滑,她的心一下子都提到了喉咙口。真好像她的心和他们两人之间有一个滑轮,有一个平衡锤在起作用。

  接着他又一次让身体保持了平衡。

  等她只能看见他腰部以上的部分时,他弯下身子,似乎把什么东西放在了身前,等他重新直起身子,便只有他一个人了,她只能看见他一个人。

  然后他就站在那儿等着。

  这是一场赌博,一次疯狂的推测。一辆晚行的汽车很有可能会突然开过来,还有——再没有载着货物的火车货车开过。只有铁路路基躺在下面,等到天一亮,路基上的东西便会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不过,他估计得完全正确。压碎胡桃壳的声音变得细弱,并逐步消失。前方开始传来了一阵木头的震颤声,从他们这儿经过,一直向后传去。接着又传来了第二阵。然后一片静寂。

  他又俯下身去。

  她赶快用两手捂到耳朵上去,可已经来不及了。声音撞击着她的耳廓。

  是一种令人恶心的、空洞的嘭的一声。就好像把一只沉重的麻袋扔了下去。不同的是,这样一扔,一只麻袋会破裂开来。这个东西却不会。

  她的头差不多要垂到了自己的膝盖上,她用两只手捂住了眼睛。

  等她再次抬起头来,他已经站在了她的身旁。他的样子满像一个能把握自己的男子汉,但不能肯定他刚才就没呕吐过。

  “一直下去了,”他说。“就撞在了车厢顶当中往下的那条狭窄通道,或是这样的地方上。黑暗中我都看得一清二楚。不过他的帽子没一起落下去。它飞走了。”

  她真想尖叫起来:“别说了!别把这些告诉我!不要让我知道!我已经知道得太多了!”但她没叫。不管怎么说,到这份上,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他又进了车子,把住了方向盘,不再等底下那辆火车重新开动。

  “它就要开了,”他说。“它会开的。它已经开了一段路。它不会一晚上停在那儿的。”

  他重新把车子开回到路边, 然后他将车子绕了个U形弯,朝向考尔菲尔德。还是没一辆车子过来,也没有车子超过他们的汽车。在其余的晚上,这条路不可能一直这么空寂无车的。

  现在他打开了他们车子的头灯,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你想到这儿来坐在我的身旁吗?”他平静地问她。

  “不!”她用一种窒息的声音说。“不可能!我不要坐在那个座位上。”

  他似乎理解。“我只是不想让你感到孤独,”他很动情地说。

  “从现在起,我将一直是孤独的,不管我坐在哪儿,”她喃喃道。“你也一样。我们两人都将是孤独的,即使我们呆在一起也罢。”

  她听到刹车的制动声,感到汽车停下了。他出了车子,又到了车后座在她身旁坐下。两人就这样坐了很长一会儿。她将脸紧紧贴在他衬衫的前胸,把脸埋在他身上,似乎想以此躲开这个夜晚,躲开这一晚所发生的一切。他把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脑上,就放在那儿,支撑着它。

  起先,他们都一动不动,也不说一句话。

  现在我必须告诉他了,她不停地恐惧地想着。现在是时候了。可我又怎么能开这个口呢?

  最后,她抬起头,张开了眼睛。他已经将车开过了他们家那幢房子前的转角,就停在了那儿。(是他的家。这儿怎么再可能是她的家呢?在经历了今晚所发生的一切之后,她怎么能再度进入这个地方呢?)他已将车开过了转角,在那儿是看不见他们的,又没有将车正对着家门。他在给她机会把一切都告诉他;这一定是他将车这么停下的原因。

  他掏出一支香烟,放在自己的口中为她点着了,然后探询地把烟递给了她。她摇摇头。于是他把这支烟扔到车外。

  他的嘴离她的嘴那么近,她能从他的呼吸里闻到刚才那股香烟的芳香味。她想再也不会像这样靠得这么近了,永远不会了;等我不得不把一切都告诉他以后就再也不会了。

  “比尔,”她轻轻说道。

  这声音太轻,太像在企求了。这么虚弱的声音是不能让她有勇气把这一切全讲出来的。而她要讲的都是些如此难以启口的话。

  “唔,帕特里斯?”他静静地应了一声。

  “别这样称呼我。”在一阵绝望的冲动下,她向他转过身去,尽力使自己的声音镇定下来。“比尔,有件事必须让你知道。我真不知道打哪说起,我不知道怎么——不过,哦,你一定得听,如果你以前从没认真听我说过!”

  “嘘,帕特里斯,”他尽力使她平静下来。“嘘,帕特里斯。”就好像她是一个十分烦恼的孩子。同时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往下捋一下,再往下捋一下,接着又往下捋一下。

  她呜咽起来,几乎就好像她处于极度的痛苦之中。“不——别——别——别。”

  “我知道,”他几乎是心不在焉地说道。“我知道你这么艰难,这么心碎欲裂地想要告诉我什么。你想说你不是帕特里斯。你不是休的妻子。是不是啊?”

  她寻找着他的眼睛,他的眼光正透过挡风玻璃,凝视着车前方。那儿有什么东西几乎把他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

  “我都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我想在你到这儿几个星期以后我就都知道了。”

  他用脸颊轻轻地靠在她的头上,就靠在那儿,表现出一种含蓄的抚爱。

  “因此人不必觉得这么艰难,帕特里斯。别为这事而搞得自己心力憔悴。没什么可多说的。”

  她顿时觉得精疲力竭,发出了一阵啜泣声。由于这一切大出她的意料,不禁使她颤抖起来。“甚至就连我为自己赎罪的最后一个机会,你也把它拿走了,”她毫无指望地喃喃说道。“就连这么一点儿机会。”

  “你根本不必为自己赎什么罪,帕特里斯。”

  “你每次这么称呼我,这都是不真实的。我不能再和你一起到那幢房子里去了。我再也不能到那儿去了。如今这一切已经太晚了——晚了两年了,两年了——可是至少得让我告诉你。噢,天哪,让我把这一切都倒出来吧!帕特里斯·哈泽德在那次火车失事时死了,就同你的哥哥一起。我是给一个男人抛弃的,一个叫——”

  他又用他的手掩住了她的嘴,就像他在乔治森的房间时那样。不过这次要比先前那次温柔得多。

  “我不想知道,”他告诉她。“我不想听。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帕特里斯?”然后他拿开了他的手,不过这回是她沉默了,因为这是他想要她这样的,而要这样做容易得多。“你难道不明白我有怎样的感受吗?”他向四周打量了一会儿,先是看看这边,然后再看看那边,似乎绝望地想找到什么办法好让她相信一样。一些不在手头的办法。然后他又朝她转过头,再作一次努力;他声音很轻,是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

  “如果在别的地方,别的时候,曾经还有过另一个帕特里斯,一个不是你的帕特里斯,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姑娘,那又有什么区别呢?假如说有过两个呢?有成千个玛丽,成千个简斯;然而每个爱玛丽的男人,他爱的只是他的玛丽,对他来说,整个广阔的世界里,没有别的他爱的姑娘了。对我来说,也是如此。一天,一个名叫帕特里斯的姑娘走进了我的生活。世界上只有这个帕特里斯是属于我的。我爱的不是这个名字,我爱的是这个姑娘。你又认为我有的是什么样的爱情呢?如果她从一个牧师那儿得到了这个名字,那她就叫这个名字;不过如果她自己帮助自己得到了它,这个名字就没有了吗?”

  “但是她偷了那个名字,从那个死去的人那儿得到了它。而且她先是在另一个男人的胳膊里,然后带着她的孩子来到了你的家——”

  “不,她并没有;没有,”他很温和却很固执地否定了她的话。“你仍然没有明白,你仍然不想弄明白;因为你不是那个爱你的男人。她不可能明白,因为她过去并不是帕特里斯,直到我遇到了她。她只是从那时才开始,她只是从那时才开始的。当我的眼睛第一次落到她身上,当我的爱第一次点燃了她的爱之火时起,她才开始有了自我。在那以前,她这个人根本不算存在,是我的爱让她开始了新生,等我的爱结束了,她的人也随之结束了。她不得不如此,因为她就是我的爱。而在此之前,她只是一片空白。一个茫茫空间。任何爱都是这样的。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倒退回到以前那样的情况中去的。”

  “我爱的就是你。是我为自己而选择的你。是现在我在汽车里搂在怀里的你。是现在……现在……现在我这么亲吻着的你。

  “在出生证明上没有一个名字。在巴黎的结婚证件上没有一个名字。也没有从一节火车车厢里取出过一束骨头,它们全都给埋在火车铁轨的某个地方了。

  “对我来说,我的爱人的名字叫帕特里斯。我的爱人不知道任何别的名字,我的爱人不想要任何别的名字。”

  他一把把她拉到自己的身边。这回他用的力是那么大,真使她几乎要晕倒了。在他对她作出的每一个诺言时,他都用嘴唇找到了她的嘴唇,他告诉她说:

  “你就是帕特里斯。你将一直是帕特里斯。你只能是帕特里斯。我把这个名字给了你。为我而永远叫这个名字。”

  他们就这么躺在那儿过了好久;现在他们成了一个人,完完全全的一个人。爱使他们合二为一;血和激情使他们成为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她喃喃道,“你都知道了,难道你从来就没——?”

  “当时是没有,不是突如其来一下子就明白的。现实生活中根本不会有那样的情况。它是一件缓慢的、渐进的事。我想,是在你到这儿一两个星期以后,我才第一次开始有所怀疑的。我不知道我是在什么时候第一次吃准的。我想是在我买钢笔的那一天。”

  “那天你一定很恨我。”

  “那天我并没有恨你。我只恨我自己,竟会耍出这样的一个花招。(然而我当时不能不这样做,不管我怎样努力,我都没办法阻止自己这样做!)你知道我从这件事中得到了什么?只是恐惧。不光是你被吓住了,我也是。我真害怕你会让这事吓得半死,那样一来我就会失去你。我知道我决不会成为揭露你的人;我太害怕我会就此失去你。有一千遍我想告诉你,‘我知道;我知道所有这一切,’可我害怕你会逃走,我就将失去你。这桩秘密沉重地压在你的身上;是我,加重了你的负担。”

  “可是在一开始。你怎么在一开始竟然没说一句?在一开始你肯定没法容忍这件事,是不?”

  “对,对,我无法容忍。我的第一个反应是愤慨和仇恨,认为这么做必有什么目的。不过有一件事我吃不太准。因为这件事牵涉到许多其他人的生活。主要的是妈妈。我不可能冒风险做出对她有打击的行动。就在她失去休不久。我知道,真那么干的话,有可能会让她丧命。即便是把怀疑的情绪灌输给她,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那会让她失去幸福。再说,我也想看看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看看这场游戏的结果。我想,只要我让你得到充分的自由——好,我不断地让你有随意行动的自由,然而并没有看出有什么阴谋。你依然故我。要对你怀有戒心也一天难似一天。相反,一天天我却觉得更能正眼看着你,想着你,一点点喜欢上了你。然后,就是修改遗嘱的那一天晚上——”

  “你知道你做了些什么,你却依然让他们那么去做,还——”

  “这事并不存在真正的危险。可以这么说,帕特里斯·哈泽德只不过是他们用白纸黑字写下的一个名字。如果有必要,要划掉它也相当容易;或是对它加以严格的限定,使它除了字面上的意义外,别无其他。只要证明你和帕特里斯·哈泽德并不是同一身份的人及其他等等,这一来,你也就不是遗嘱所确定的对象了。法律并不像一个处于热恋中的男人;法律看重的是名字。我悄悄地对律师作了点暗示,当然,并没有对他说出我心里的想法,而他告诉我的则让我大大地放了心。然而,那个意外使我一劳永逸地明白了,这里并没有阴谋,没有什么别有用心的目的。我是说,这事从根本上来说,并不是为了钱。帕特里斯,那天晚上,当我走进你的房间把这事告诉你时,从你脸上我看出的是惊恐和毫不做作的反感,即便是最有水平的演员也不可能装得那么像。你的脸变得像床单一样白,你的两眼四处张望,就好像你随时随地想逃出这个房间似的;我碰了碰你的手,你的手冰凉。这成了一个转折点,不必再采取什么行动了,而我的心却被深深打动了。

  “这事让我得出了结论。从那晚开始,我知道你真正要的是什么,是什么促使你这么去做的:安全和保障。一旦我有了这个认识,我每天都能从你的脸上成百次地看到你的这个目的。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看到这一点。每次,你看着你的宝贝时的眼神。每次,你说,‘我要上楼去自己的房间了。’还有你说‘我的房间’时的样子。甚至在你瞧着窗户上的那对窗帘,抚平它们,爱不释手的样子,我都能从你的眼神中看到这点。我几乎能听到你在说,‘它们是我的,我属于这儿。’每次我看见你的眼神,它总让我受到触动。我比这事发生前更爱上了你。我要让你永久地拥有这一切的正当权利,不让任何人、任何事从你手中再把它夺走——”

  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最后她几乎听不出他在说些什么了。

  “到我这儿来。作我的妻子。我永远不变。今晚比以往,比以前要强烈一百倍。现在你能回答我吗?你能告诉我你是否让我娶你?”

  在她抬起的眼前,只觉得他的脸成了水汪汪的一片。“带我回家吧,比尔,”她幸福得结结巴巴地说。“将帕特里斯带回你的家里去吧,比尔。”

  有一会儿,当他踩下刹车,她把脸转过去时,她那过度疲劳的感觉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印象:那儿着火了,整个房屋外部火焰升腾。当她畏缩着紧靠到他身上时,她看清了那是灯光带来的明亮,在黎明前的一片黑暗的映衬下,显得分外明亮,这是一种稳固的光亮,毫无晃动。亮光从每个窗户,楼上和楼下的每个窗户中照射出来,由亮到暗逐层倾泻到草坪上,甚至泻到了房子正面的小径和外面的人行道上,不过这是由各个灯光通明的房间所照出的稳定的亮光。各个房间的灯都亮了,表明情况紧急。

  他轻轻推推她,一言不发地用手指着,在已经停在那儿的那辆汽车——他们的车正好开到它的后面——后面的牌照上,赫然可见预兆不祥的“MD”的字样。在他们自己的车头灯的光点圈中,这两个字母显得那么醒目,威势吓人,咄咄逼人。跟毒药瓶标签上的骷髅画一样显眼。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帕克医生,”她的心里闪过了这个念头。

  他猛地打开车门,跳下车去,她紧跟其后。

  “我们却一直坐在那儿谈个没完,”她听到他的大声自责。

  他们急急地奔上了石板铺的小道,她紧随在他的身后,却因他腿长步快而使两人间的距离逐渐扩大。根本没让他有时间用钥匙去开门了。他刚掏出钥匙,把它朝钥匙孔的部位塞去时,钥匙孔向后退去,门口出现了杰茜婶婶,她身穿一件旧的花浴衣,满脸惊恐,脸色跟她的头发一样苍白。

  他们没有问她是谁出了问题:根本没这个必要。

  “从十一点起就出事了,”她简略地说道。“他从半夜起就一直陪着她。”

  她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门。

  “你们总该打个电话来才是啊,”她责备道。“你们也总该留个话让我好去找你们才是啊。”然后她又说了一句,主要是对他而不是对帕特里斯说的,“天都快亮了。我希望舞会该结束了。一定是个非常有劲的舞会。我明白一点,它一定超过了你一生中参加过的任何一次舞会。要不就是有可能去参加的任何一次。”

  帕特里斯的内心因刺痛而发出了尖叫:你说得多对啊!真不好,不,不仅仅如此——可是天哪,多么大的代价啊!

  帕克医生在楼上大厅里跟他们搭话。他身旁跟了个护士。他们已经想到他会陪着她的。

  “她睡着了吗?”帕特里斯气急地问道,与其说是想肯定这一点,还不如说是万分的害怕。

  “在过去的半小时里,泰伊·温思罗普单独跟她在一起。她坚持要这样。当一个人病得很严重时,你可以拒绝他的请求;可是当一个人病势更为严重时,你就不可能那么做了。我一直坚持每隔十分钟就检查一下她的血压和呼吸。”

  “有那么严重吗?”她忧郁地小声问道。她注意到了比尔脸上那种遭到沉重打击的神色,就在这么发问时,她同时还为他而难过。

  “暂时是没有危险,”帕克回答道。“但我无法向你们保证下一两个小时有没有危险。”然后他直盯着他们两人的眼睛又说道,“这次情况很糟。是过去所有那些次发作中最严重的。”

  这是最后一次发作了,这时,帕特里斯心里相当清楚。

  有一会儿她觉得整个人全垮了下来,她不由得呜咽起来,于是他和比尔把她带到放在病人房间门口的一把高背椅子边,让她在椅子里坐下。

  “别这样,”医生用一种超脱的态度劝她——或许是职业性的,或许是从个人出发——“这种情况下不需要这样。”

  “我实在是精疲力竭了,”她含含糊糊地解释道。

  她几乎能感觉到他心中对她的回答。既然这样你就该早些回来啊。

  护士让她嗅了一下阿摩尼亚,从她头上取下帽子,让她放松些,同时抚慰地抚摩着她的头发。

  “我孩子好吗?”过了一会儿,她稍稍镇静了一点,问道。

  杰茜婶婶作了回答。“我知道该如何照顾他,”她稍有点不以为然地说。这时的帕特里斯有点不讨人喜欢了。

  房门打开了,泰伊·温思罗普走了出来。他摘下了眼镜。

  “他们还没回——?”他开口说。这时他看见了他们。“她要见你。”

  他们两人一起站了起来。

  “不是你,”他对比尔说,把他挡住了。“只要见帕特里斯。她想单独见她,不要任何人在场。她把这话重复了好几次。”

  帕克示意她等一下。“让我先检查一下她的血压。”

  当他们站在那儿等待的时候,她一直看着比尔,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毫不在乎地笑笑。“我明白,”他悄声说。“那是她看待我的方式。这也是一个好方式。差不多是最好的。”

  帕克又出来了。

  “比一两分钟前情况要差些,”他很不赞成地说,侧眼瞧瞧温思罗普。“等这以后我们或许都该让她得到一点休息。”

  她进了房间。有人在她身后把房门关上了。

  “帕特里斯,亲爱的,”一个平静的声音说道。

  她走到了床边。

  由于他们把灯遮住了,因此那张脸处在阴影之中。

  “你可以把灯抬起一点,亲爱的。我还没进棺材呢。”

  她抬起眼看着帕特里斯,就跟她们第一次在火车站相见时她看着她的样子一样。眼神是那么和蔼。笑意溢出在眼眶四周。它们受到过伤害,它们是那样可信赖。

  “我做梦也没想到——”她听到自己在说,“我们开车出去,走得比原先打算的要远些——这是个这么美丽的夜晚——”

  两只手无力地向她伸来,让她握住。

  她突然欢膝跪下,在那两只手上不停亲吻。

  “我爱你,”她恳挚地说。“真的;那全是真的!但愿我能让你相信。妈妈。你就是我的妈妈。”

  “别这么说,亲爱的。我早知道了。我也爱你,我的爱向来都知道你是爱我的。这也就是你成了我的小女孩的原因。记住我是这么对你说的:你是我的小女孩。”

  接着她非常温柔地说,“我原谅你,亲爱的。我原谅我的小女孩。”

  她抚慰地抚摩着帕特里斯的手。

  “嫁给比尔吧。我衷心地祝福你们两人。这儿——”她无力地指着自己的肩膀那儿。“就在我的枕头底下。我要泰伊在那儿为你放了样东西。”

  帕特里斯把手伸到枕头下,摸出了一个长信封,是封好的,上面没写抬头。

  “留着它,”哈泽德母亲说,摸了摸信封边。“别把它给任何人看。它是给你一个人的。别打开它,直到——我不在这儿以后。它是为你准备的,以备需要。当你非常需要时,记住我给你的这封信——然后才打开它。”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似乎这番话使她累得不堪承受。

  “吻吻我。很晚了。太晚了。我能在我这可怜的老弱身子骨的各处都感觉到这一点。你无法感到有多晚,帕特里斯,但是我能。”

  帕特里斯低低地俯下身子,用自己的嘴唇碰在她的嘴唇上。

  “再见,我的女儿,”她喃喃道。

  “晚安,”帕特里斯更正道。

  “再见,”她温和地坚持着。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骄傲的微笑,一种超知的微笑,就好像一个人知道自己是两个人中更广知博闻的一个。

  在窗边孤独地守夜,一直守了很久直到天色放亮。坐在那儿,瞪着眼,等待着,期望着,逐渐失去希望,生命之火在逐渐熄灭。看着群星黯然,东方曙光渐露,看起来就像一道难看的灰色光柱。她从来不愿多看曙光,因为黑暗至少会像件大氅一样把她的悲伤全部掩盖,而每刻都在增加的曙光则把黑暗不断冲淡,直到黑夜基本消失,黑夜就此过去,一点夜色也看不见了。

  就像一座雕像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带着浅蓝色泽的窗户前,前额顶在玻璃上,在额头触及的地方便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白色圆点,两眼空茫地瞪视着,外面茫然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我终于找到了我的爱,只是因为失去了他;只是因为抛弃了他。为什么直到今晚我才发现自己爱着他,为什么我必须明白这一点?难道我就一点也逃脱不了吗?

  白天并不只是到了现在才更令人难熬。白天是一片灰蒙蒙的灰烬,把她包围在其中,支离破碎,又冷又让人耗尽生命。即便想在上面染上桃红色、蓝色和黄色,就像是取自某颗天外行星的水彩色一样,也毫无作用;毫无用处。它已经死了。她就坐在那儿,坐在棺材架旁。

  如果对那些一旦铸就,就无法挽回,却只有后悔的错误,能有一样东西,如自我赎罪、得到宽恕的话,她就会在这种长长的守夜中来赢得它。可是,或许根本没有这么回事。

  她的机会失去了,她的希望也破灭了,她再也无法进行弥补了。

  她转过身,慢慢望身后看去。她的小孩醒来了,正朝着她笑呢,这一次,她可无法对他露出笑容来。她没法笑得出来,要她的嘴上再露出微笑实在是一件相当奇怪的事。

  她将脸又转了回去,这样她就不必老看着他了。因为哭有什么用呢?对一个小宝宝哭有什么用。只有小宝宝对他们的母亲哭,母亲是不该对自己的小宝宝哭的。

  外面,那个男人出现在下面的那片草坪上,拖着水龙带。等他把水龙带全部拖直以后,他就将它放到了地上,走回到水龙带的那一头,拧开了水龙头。没等他回到喷头那儿把它拿起来,喷头一动不动地躺在上面的那片青草就开始晶莹闪亮。实际上根本看不见水是怎么喷出来的,因为那只喷头实在是放得太平,靠在地上了,不过可以看见喷头附近的青草在连续不停地微微波动着,让人知道青草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弹。

  这时他也看见她在窗边了,他抬起手臂,向她挥动,从第一天看见她时,他就开始这样向她挥手。并不因为是她,而是因为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一切都安然有序,现在又是一个明媚的早晨,他想对人挥挥手,让别人明白他心中的感觉是多么美好。

  她将头扭开去。并不是要避开他这种小小的友好的致意,而是因为这时她的房门上传来了敲门声,有人在敲她的房门。

  她僵硬地站起身,向房口走去,把房门打开。

  一个孤苦伶仃、茫茫然的老人静静地、毫不起眼地站在门外。比尔的父亲正站在门外,精神委顿,精疲力竭。一个陌生人,错将她当成自己的女儿。

  “她刚去世,”他孤苦无助地悄声说道。“你的母亲刚去世,亲爱的。我不知道该去告诉什么人,把这件事告诉谁——因此我就到你这儿来了。”看起来他什么也做不了,只知道麻木不仁、困惑茫然地站在那儿。

  她也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这也是她现在所能做的唯一动作。这也就是她所能给他的唯一帮助。

  由于她已死去,花瓣也在死去。季节也在死去。往日的生活也在死去,死了。人们刚把它埋在那儿。

  “多么奇怪,”帕特里斯想道。“刚要开始,还没来得及开始一个新的生活,不得不先迎来了死亡。总是不得不先有这种或是那种的死亡。就跟总有一种死亡伴随在我的身边一样。”

  花瓣正在活生生地死去。她的面网的迷朦的黑色使她看不清这些紫色、橙黄色和赭色的花瓣的剧烈颤动,当参加葬礼的豪华轿车以平稳的速度穿过田野向家里驶去时,只见在火红的夕照下,它们的颜色也显得更为柔和。

  她坐在比尔和他的父亲之间。

  “我现在是这个家庭的女人了,”她想着。“是他们家,也是这幢房子的唯一的女人。这就是我为什么会这样坐在这儿的原因,处于这样显要的地位,而不是一个外人了。”

  尽管她并不知道该如何用言语来表达这一切,甚至对自己也讲不清,她的本能告诉她,她置身其中的这个国家和这个社会基本上是女人当家的,在每个家庭里,女人基本上都处于核心地位,是每一个小小的独个家庭组成的头脑。并不是对外部世界表现出一副强硬凛然、不可一世的样子,而只是在四堵墙以内,在这个家庭真正所在之地。现在她继承了这一中心地位。那个又高又瘦又难看的少女曾经站在一扇大门之外,而那扇大门并不肯为她而开。

  一个人,她会嫁给他,成为他的妻子。另一个人,她会尽孝道全身心照顾他,减轻他的孤独,尽她所能减缓他的衰退。在她的一切打算中,没有背叛,没有欺骗;所有那一切都过去了,成为了过去。

  她用一只手轻轻把旁边的哈泽德父亲的手握住。而在另一边,她的另一只手娇媚地顺着比尔的手臂摸上去,停在了他坚实的肘弯处。她这是在表明:你是我的。我是你的。

  豪华轿车停住了。比尔下了车,再挽着她的手臂让她下了车。然后他们两人一起扶着他的父亲,一边一个扶着他,慢慢搀着他走上了那条熟悉的层层向上的石板路,向那扇熟悉的大门走去。

  比尔叩响了门环,杰茜婶婶的下手以一个新手的全部灵活为他们开了门。杰茜婶婶本人当然算是家庭的一个成员,她也跟他们一起出席了葬礼,这会儿坐着较小的一辆轿车正在回家的路上呢。

  她一言不发很恭敬地关上了门,他们全都到家了。

  是她,帕特里斯,第一个看见他们的。他们正在书房里。

  比尔和他的父亲走在头里,他用手臂扶着父亲的腰,他们已经走过了门厅,对周围的一切漠然无知。她却稍稍拉后一点,悄声作了些必要的吩咐。

  “是,哈泽德夫人,”杰茜婶婶的下手温顺地说。

  是,哈泽德夫人。这是她第一次听人这么称呼她(杰茜婶婶总是把她称做“帕特小姐”),不过从现在起,作为她应有的称呼,别人就将一直这么称呼她。她的内心里不停回响着这个称呼,不断咀嚼着它的韵味。是,哈泽德夫人。地位。保障。不可动摇。它是一次旅行的终点。

  然后她又向前走去,刚经过门厅,就看见了他们。

  他们正坐在那儿,两人都对着门口。是两个男人。他们两人用手捧着头的那副模样表明——他们并不是在为这样的一个时候,在这样的一个地点,为这样的一次探访而感到后悔, 想极力否认什么。 在她看见他们时,他们的脸上并不是在说:“你随时都得准备好。”他们的脸上在说:“现在我们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了。到我们这儿来吧。”

  恐惧伸出了一个长长的手指,触到了她的心脏。她停住了脚。

  “这两个人是谁?”她喘着气问让她进来的姑娘。“他们在那儿干什么?”

  “哦,我忘了。他们大约来了二十分钟,要见哈泽德先生。我跟他们说家里人都出席葬礼去了,并建议他们最好以后再来。可他们说不必了,他们说他们会等的。我也拿他们没办法。于是我只好让他们进来了。”

  她继续抬步走过了过道口。“他现在的状况无法跟任何人交谈。你得到那儿去告——”

  “噢,不是哈泽德老先生。他们要见的是他的儿子哈泽德先生。”

  这时她明白了。他们的脸色已经告诉了她,他们那种无情的模样使她明白了她刚才为什么会在过道口停了一两秒钟。人们,那些普通的人们是不会这样瞪着人看的。但严厉的警探是这么看人的。这些被法律授权的人有权追寻、鉴定、询问。

  这时,那根手指已经变成了一只冰冷冰冷的手,把她的那颗心捏在手心里不停揉搓。

  侦探。已经来了。这么快,这么无情,这么快的致命打击。别的日子都不来,偏偏在今天,在这么一个日子。

  那些习字簿说的是对的,课文上说过,警察是永远不会犯错误的。

  她转过身,匆匆奔上了楼梯,去赶上比尔和他的父亲,快到达楼梯口了,却一直在不停地痛苦地向上攀登。

  听到她在他们身后匆匆的脚步声,比尔探询地扭过头来。哈泽德父亲则不闻不问。不管什么脚步声对他来说有什么意义?他唯一想听的那个人的脚步声是再也听不到了。

  她在比尔父亲的背后朝他做了个手势。是手指迅速而古怪地动了一下,表明这是一件只跟他们两人有关的事。然后,尽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漫不经心地说,“比尔,你搀爸爸到他的房间后,我有点事要找你一下。你能出来吗?”

  他跟在她后面进了她的房间,伸出手去,想从她的嘴上拿走一个空了的小酒杯。他奇怪地看着她。

  “你在干什么,在外面着了点凉了?”

  “是的,”她说。“不过不是在外面。是在这儿。就是刚才。”

  “你看上去在发抖。”

  “是的。把门关上。”等他关上门后,她又接着问,“他睡着了吗?”

  “再过一两分钟他就会睡着的。杰茜婶婶给他多服了一些医生留下的镇静剂。”

  她不停地搓着两手,似乎她想把手上的每一根骨头都拆散开来。“他们来了,比尔。跟那天晚上有关。他们已经到这儿来了。”

  不必多问一句。他就已经知道她说的“那天晚上”指的是什么了。对他们来说,只有一个那天晚上,从现在起,只会有一个那天晚上。随着一天天晚上的不断增加,它或许会变成“那个晚上”;只会有这一点改变。

  “你怎么知道的?他们告诉你了?”

  “他们根本不必这么做。我知道。”她一把抓住他外衣的翻领,好像她想把它们从他身上扯下来似的。“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什么也不想去做。”他意味深长地说。“不过,有必要的话,我什么都会去做的。”

  “那是谁?”她颤抖着说,把身子紧紧靠在他的身上。她的牙齿几乎也因为紧张而打起颤来。

  “是谁?”他抬高嗓门问。

  “是杰茜婶婶,”门外传来了回答声。

  “放开我,”他压低声音警告说。“来了,杰茜婶婶。”

  她把头探进房间,说,“下面的两个先生说,他们不能再等哈泽德先生了。”

  有一会儿,一丝希望悄悄地在她抽紧的心里萌生。

  “他们说,如果他不下去,他们就不得不到这儿来。”

  “他们想干什么?他们跟你说过了没有?”他问杰茜婶婶。

  “我问了他们两次,每次他们都这样说,‘哈泽德先生。’这算是哪门子回答?他们是些放肆的家伙。”

  “行,”他简短地说。“你已经告诉我们了。”

  她又把门关上了。

  他犹豫不决地站了一会儿,用手摸着自己的颈背。然后勉强地下了决心,抖了抖双肩,放下了衣服袖口,朝门口转过身去。“好吧。”他说,“让我去应付这事吧!”

  她跑到他的身边。“我要跟你一起去。”

  “你不能去!”他拿起她的手,很粗暴地把它从自己的臂上拉开,很不赞同地说道。“让我现在赶快下去吧。你就呆在这儿,你不必卷进去。听到了吗?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不要卷进去。”

  他以前从没用这样的口吻对她说过话。

  “你还想把我当作你的丈夫吗?”他发问道。

  “是的,”她喃喃道。“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那么这就是一个命令。我希望,这是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是我不得不对你下的命令。好了,听着我们不能把这事说得两样。我们必须口径一致:按我的说。也就是说要让人知道你对此事一无所知。因此,你什么也帮不了我,你只会妨碍我。”

  她抓起他的手,把嘴唇贴在上面,以表示一种祝福。

  “你准备怎么对他们讲?”

  “讲真话。”他朝她看的眼光有点怪。“你想让我对他们讲什么?我没什么可撒谎的,至今为止这件事只涉及到我一个人。”

  他关上房门,出去了。

  她发现自己两手交替,摸着楼梯扶手一把一把带着身子往下挪,而她的两只脚却老跟不上手的挪动,在往下走去的过程中,总是要慢一个梯级,她意识到要服从他的命令,一个人关在上面,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听不见,要她这样去做,是完全不可能的。他这样要求她简直是毫无用处。她并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完全置身事外,她根本没法成为一个绝对服从他的女人。这并不是在窥探什么;随便哪一个人去窥探过的事都跟她现在面临的事不同,都不像她的事那样跟一己的关系会如此密切。这是你有权知道的事。

  两手交替地扶着楼梯扶手悄悄往下挪,最后,她身子便几乎变成了蹲伏状态。就像一个跛子费劲地往楼梯下走。

  走了四分之一的楼梯,那阵含糊不清的说话声便成了一个个人不同的说话声。走了一半,说话声便成了一个个清晰的词儿。她没有一直走到底下。

  他们并没有抬高说话声。没有气势汹汹的争吵,也没有愤怒的反驳。他们只是在进行男人间的平静的谈话,彼此相当有礼貌。不知怎么的,这反而叫她更感到害怕。

  他们正在接着他的话头重复什么,那一定是他刚才说过的话。

  “那么你的确认识一个名叫哈里·卡特的人了,哈泽德先生。”

  她没听见他说什么。似乎他对那个问题考虑得相当仔细。

  “你能否告诉我们,你跟这个叫卡特的人之间——有些什么关系——有些什么联系吗?”

  当他回答时,他的声音带着点嘲讽。她从没听到他用这种口气对她说过话,不过她听出他的话音中有一种新的变化,而且听得出那就是嘲讽。“瞧,先生们,你们已经知道了。你们一定知道了,要不你们又为什么到这儿来呢?你们是想要我为你们重复一下那句话,对不?”

  “我们要的是听到它从你的嘴里说出来,哈泽德先生。”

  “那很好。他是一个私人侦探。正如你们所知道的。他得到了一笔酬金,我们是付了定金聘他的,要他去注意,去监视这个你们正在调查的乔治森先生。这你们都知道了。”

  “很好,我们的确已经知道了,哈泽德先生。但是我们不知道的,也是他不可能告诉我们的(因为他对此也一无所知),就是你为什么会对乔治森先生感兴趣,为什么你要雇人来监视他。”

  另一个人接着前一个人没说完的话头问道:“你能否告诉我们,哈泽德先生?为什么你要雇他来作监视工作?你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外面的楼梯上,她的那颗心似乎要翻过来,完全翻过来了。“我的天哪,”她的内心一直不断地难受地翻腾着。“我得插手进去了!”

  “那绝对是一件私事,”他毫不含糊地答道。

  “我明白;你不想告诉我们。”

  “我可没这么说。”

  “不管怎么说,你还是不想告诉我们。”

  “你们这是用话堵我的嘴。”

  “因为你似乎不想用自己的话来告诉我们。”

  “对你们来说,知道这一点很重要吗?”

  “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不是那样的话,我们也不会来这儿。你雇的这个叫卡特的人向我们报告了乔治森的死讯。”

  “我明白了。”她听到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她也跟着他一起深深地吸了口气。两次吸气,同样的恐惧。

  “乔治森是个赌棍,”他说。

  “这我们知道。”

  “一个狂妄的骗子,一个彻头彻尾见不得人的阴谋家。”

  “这我们知道。”

  “可有些事你们并不知道。大约——肯定在四年前——至少,三年前——我的哥哥休是达特默思①学院的四年级学生。他从那儿动身回家,跟我们一起过圣诞节。他到了纽约,然后他就再也没回来,他再也没有露面。他并没有在第二天该把他带回家的那列火车上。我们打了个长途电话给他,他遇到了麻烦。他实际上给人强扣在了那儿。他似乎陷入了一场打牌赌博,就在前一夜跟这位乔治森和他的几个朋友一起——当然,是精心策划的——我真不知道他们从他身上赢了多少钱,然后他们一定要他立下个字据才让他走。他们把他整得好惨,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一流的大骗局。休是个很自傲的人,向来交往的都是些正派人,绅士,而不是这类人渣,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把握自己。为达到目的,他们一整夜都在不停地吹捧他,拼命用酒灌他,一开始,他们把他带到好几个地方,弄了两个低贱的舞蹈女演员陪在他身边——嗯,至少说吧,由于我母亲的财富和我家的良好名声,叫警察来干预此事原本是不成问题的,但这一来这件事就会成为一桩大丑闻。于是我父亲亲自去了那儿——正好是我陪他一起去的——帮助他从这件事中摆脱出来。我们出了大约翻倍的价钱,或是大致如此的代价,拿回了那张他们逼着他写下的债据。把他跟我们一起带回了家。”

  ①加拿大东南部的一个城市。

  “这就是有关此事的大致情况。并不是一个非常新鲜的故事,这类事不断都有发生。自然,我可不想就此饶过这个乔治森。嗯,当我得知他在几个星期前到了考尔菲尔德,到处招摇撞骗后,我并不知道它是不是一个巧合,不过我本人可不想去冒什么风险。我便与纽约的一家私人侦探事务所取得了联系,要他们把卡特派到这儿来,只是想弄清楚他到这儿来的目的。”

  “然后你们就来了。好了,这算回答了你们的问题了吗?能使你们满意了吗?”

  她注意到,他们并没有作出肯定的回答。她等待着,然而她没有听到他们作出肯定的回答。

  “他有没有在任何场合下接近过你或是你的家人?他有没有骚扰过你?”

  “他没有接近过我们。”

  (回答得很有技术,很正确,她苦涩地表示了赞同;每次她都禁不住想要出去帮他一把。)

  “如果他来过,你们想必已经听说了,”他对他们作了肯定的答复。“我也不会等你们查问我了,相反我倒会来找你们了。”

  在灾难性的不经意中,冒出个前后不连贯的问题。她突然听到其中的一个警探问他,“你要戴帽子吗,哈泽德先生?”

  “它就在外面的大厅里,”他干巴巴地说。“我们经过那儿时我会戴上它的。”

  他们从房间里出来了。她像小孩似的抽泣起来,几乎就跟一个小女孩从黑暗中的小妖精边逃开一样,她一转身,重新飞快地跑上楼去,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不——!不——!”她呻吟着,狂热地反复说着。

  他们会逮捕他的,他们要起诉他了,他们要把他带走了。

  她心绪烦乱,一下扑倒在她的梳妆台前的凳子上。她的头迟钝地不停往肩膀两边扭动,好像喝醉了似的。她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一只眼睛。

  “不——!不——!”她不停地这么说着。“他们不能——这不公正——”

  他们不会放他的——他们肯定不会放他的——他不会回来了——他再也不会回到她身边了——

  “噢,仁慈的上帝啊,救救我吧!我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了!”

  接着,就像是神话故事里说的,就像是古老的故事书里写的,一切总会正常的,好的总是好的,坏的就是坏的,魔法咒语总会及时破除,总会有一个欢乐的大结局。它就在那儿——就在她眼皮底下——

  它就躺在那儿,等待着。只等着人把它去拾起来。一个白色的长方体,一个封好的信封。是从死者那儿得来的一封信。

  信封里禁锢着的一个声音似乎在通过封口向她悄声说,声音很弱,听起来很遥远:“当你最需要的时候,我已不在这儿,把它打开吧。当你最需要的时候,你总是孤独的一个人。再见,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再见……”

  “我,格雷斯·帕门蒂尔·哈泽德,唐纳德·塞奇威克·哈泽德的妻子,身陷病榻,并有我的律师和终身的顾问泰勒斯·温思罗普在场,他将公正地对我在此份文件上的签字进行公证,如果法律权威机构需要,他也将对此份文件给予证明。出于自愿而作出的选择,我谨在此作出如下陈述,我所说的一切均是真实的:

  “九月二十四日晚,接近十点三十分时,我独自一人在家,身边唯有我忠实的朋友和管家约瑟芬·沃克,以及我的孙子,我收到了来自附近州的黑斯廷斯的一个长途电话。打电话的是一个名叫哈里·卡特的人,就我所知他是一个私人侦探,受雇于我的家庭和我本人。他通知我说,在几分钟之前,我所钟爱的媳妇,我已故儿子休的遗孀,帕特里斯,受一个使用斯蒂芬·乔治森之名的男人所迫,开车来到黑斯廷斯,并在那儿被迫进行了一场结婚仪式。在他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他们正一起在返回本城的途中。

  “接到这个通知,并从该卡特先生处获知了上述之斯蒂芬·乔治森的地址后,我穿好了衣服,叫来了约瑟芬·沃克,告诉她我要出去,只去一会儿。她企图劝我不要出去,想要我说出外出的目的,要到哪儿去,可我没说。我告诉她在前门口等我,以便我一回到家即刻便可让我进屋,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或是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不得让任何人知道我是在什么时候,在怎样的情况下离开这幢房子的。我要她按着《圣经》发誓,因为我深知她的宗教信仰和早期所接受的教育,知道日后她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破坏自己的誓言。

  “我走时带了一支枪,它按习惯放在我家书房的一个书桌里,并事先在枪膛里上好了子弹。为了尽量不让人发现自己的真实面目,我披上了在葬礼上所戴的很厚的面纱,那是我在我的长子去世时所戴的。

  “出了家门,我走了一小段路,完全是独自一个人,没有任何人陪伴,在遇到了第一辆出租车后,我坐上它,来到斯蒂芬·乔治森所住的地区,想把他找出来。刚到那儿,我就发觉他还没回来,因此我就坐在出租车里,在离开他门口不远的地方等着,一直等到他回来,进了屋。等他一进门,我立刻也跟在他后面进去了,并被他让进了屋。我掀起了面纱,好让他看清我的脸,我看得出他猜出我是谁了,尽管以前他从未见过我。

  “我便根据我刚才得到的情报,责问他是否刚刚逼迫我已故儿子的妻子同他订立了婚约。

  “他很干脆地承认了,并说出了时间和地点。

  “这些是我们之间交谈的全部话语。再没多说什么。也不需要说什么了。

  “我立即掏出了枪,握着它逼近他,他就站在我的面前,我对准他开了枪。

  “我只开了一枪。只要有必要,只要为了杀了他,我会再开一枪的;我一心就为的是要杀死他。不过我等待着,要看看他是否会再动弹,看到他不再动弹了,而像刚倒下时一样,一动不动,然后,只是到了这时,我才强制着自己没再朝他开枪,离开了那个地方。

  “我坐着带我来的那辆出租车回到了家里。没过多久,我就因过度紧张而毛病突发。如今,我知道我将不久于人世,趁着我神志完全清楚,并完全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之时,我希望在我去世之前作出这番陈述,以防止对他人的不公正的起诉,那完全是有可能的,它将会引起那些公正地负责处置此事的人的注意。不过,只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而决非别的时候。

  格雷斯·帕门蒂尔·哈泽德(签名)

  (现场作证)

  法律顾问,泰勒斯·温思罗普。”

  她带着这份文件赶到了楼下门厅,但已太晚了。等她摇摇晃晃地走到那儿时,那儿已空无一人,她头发蓬乱,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他们已经走了,他也跟他们一起走了。

  她就这么站在门厅里。心中空落落地站在一个空无一人的门厅里。

  后来,他终于出现在那儿。

  他是那么真实,那么逼真的出现在那儿,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她真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看见了他。他外衣上的人字形织布花纹凸现出来,就好像有人握着一面放大镜放在衣服上,特意让她看清楚似的。他面容憔悴,脸上淡淡的阴影表明他该修修脸了,她能看清他身上的每一处地方,看得清清楚楚,好似他站得比实际上站得离她更近。或许这是由于某种高度关注引起的疲惫而产生的结果。要不就是因为长期渴望见到他而使两眼膨胀,因此现在它们看起他来便显得超乎寻常的清晰。

  不管怎么说,他是站在那儿。

  他转过身,向屋里走去。他再朝里走一步,她在上面就再也没法看见他了,这时他抬起眼朝窗户望去,他看见她了。

  “比尔,”她不出声地透过玻璃窗叫了一下,她的两只手紧紧贴在窗玻璃上,似乎要让这听不见的话声变成一种感恩戴德。

  “帕特里斯,”他在下面不出声地叫了一下;尽管她听不见他的声音,甚至没看见他嘴唇的嚅动,她知道他在说什么。是在唤她的名字。字虽少,可含意太多了。

  突然,她发了狂似地从房间里跑出去,真好像她刚被开水烫伤了一样。撩起的窗帘又垂了下来,恢复如常,猛然拉开的房门又弹了回来,关上了,而她的人已经不见了。小宝贝的头很奇怪地朝她转去,可太迟了,根本没能跟上她飞跑出去的身影。

  她刚跑到楼梯的转角处,又一下停了下来,就等在那儿等他上来,她没法再朝前挪一步了。她只能站在那儿,等他来到她的身边。

  他脱下帽子,就好像他只是跟平常一样回到了家里,然后走上楼,来到她站的地方。她的头就好像老是独自一人太累了,反正她的头就那么落在了他的肩膀上,贴在他的头边。

  一开始两人谁都没说一句话。只是头靠头,紧紧抱在一起。无需多说什么;只要——只要在一起。

  “我回来了,帕特里斯,”他终于说出了这么一句。

  她微微抖动了一下,更紧地依偎在他身上。“比尔,现在他们还会——?”

  “没事了。这事过去了。这事已经完全过去了。至少就我所感觉到的。只不过是为了要弄清某件事罢了。我不得不跟他们一起去,去看看他,仅此而已。”

  “比尔,我把它打开了。她说——”

  她把那封信递给了他。他读完了信。

  “你把它给人看过没有?”

  “没有。”

  “别给任何人看。”他一下把信撕成两片,把碎片塞进了口袋里。

  “可是,假使——?”

  “不需要这封信了。此时,他的赌友已经把这事供录在案了。他们告诉我,他们已发现了证据,表明那晚早些时候,在那儿发生了一个很大的赌牌骗局。”

  “我可什么也没看见。”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可他们看见了。就在他们到达那儿的时候。”

  她稍稍张大眼睛瞧着他。

  “他们有意要让它发展到那一步的。因此就让我们也这么认为吧,帕特里斯。”他沉重地叹了口气。“我可真累坏了。我觉得我好像笔直不动地站了一星期似的。我真想一直睡下去别再醒来。”

  “可别永远睡下去,比尔,不要永远。因为我会一直等着,还有那么长久的时间——”

  他的嘴唇寻找到了她的一边脸颊,就那么昏昏沉沉地不管不顾地吻起她来。

  “扶我到我的房间门口去,帕特里斯。在我进去睡觉前,我倒很想去看看那位小家伙。”

  他的手臂无力地搭在她的腰上。

  “从现在起,是我们的小家伙了,”他轻轻地加了一句。

  “昨天,威廉·哈泽德先生与帕特里斯·哈泽德夫人,已故休·哈泽德先生的遗孀,在本城的圣巴塞洛缪的新圣公会教堂举行了不事声张的婚礼。婚礼由弗朗西斯·奥尔古德牧师主持。无人出席婚礼。婚礼之后,哈泽德夫妇立即离家去作穿越加拿大落基山脉的蜜月旅行。”——登载于考尔菲尔德所有的日报和晚报。

  在遗嘱宣读完毕——这是大约一个月后,他们回来后的一个星期——房间里其他的人都走了以后,温思罗普要他们两人稍稍再待一会儿。他走过去,在其他人身后关上了房门。然后他走到墙边,打开了安在墙里的一个保险箱,拿出了一个信封。他又回到了自己的书桌边坐下。

  “比尔和帕特里斯,”他说,“这是单独留给你们两人的。”

  他们交换了一下眼色。

  “这里并不是财产的一部分,因此除了你们两人外,它跟其他任何人无关。

  “当然,这是她留下的。是在她去世前不到一个小时,在她躺在床边写下的。”

  “可我们已经——”比尔刚欲开口。

  温斯罗普举起一只手,止住了他。“它们一共有两封。这是第二封。两封信都是在同一个晚上那段时间内,或许也可以说,是在凌晨,口述给我的。这是第二封。第一封她在那天晚上给了你本人,这你们已经知道了。另一封她给了我。我一定得把它留至今天,这我已经做到了。她给我的指示是:它是给你们两人的。在另一人不在场的情况下,不得把它给其中的一人。当拿出此信后,必须在两人都在场的情况下把它打开。最后,它必须在你们俩已结婚的情况下才可给你们。如果此时你们两人还未成婚,没像她所要求你们的那样——你们都知道她是多么希望你们能这样——那么我必须在它未打开的情况下,把它毁了。它不是单独给你们中的哪一位的。因婚姻而联结在一起,它就是她给你们两人的最后一件礼物。

  “然而,如果你们不想看的话,也不需要去读它。你们可以不打开就把它毁了。她请求我不要泄露信里面的内容,尽管我自然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因为是我在她的床边记下她所说的话的;作为她的律师,我有资格以公证人的身份为她的签名作证。因此,你们必须自己决定,要么打开来读它,要么不看。如果你们确实看了这封信,那么在看完后,你们马上就把它给毁了。”

  他等待了一会儿。

  “现在,你们想要我把它给你们呢,还是愿意我把它给毁了?”

  “我们当然要看它,”帕特里斯悄声说。

  “我们要看它,”比尔应声道。

  他伸直手,把信递给了他们。“你用手指捏住这只角。你捏在这儿。”他的手抽了回去,于是就剩他们两人拿住了它。

  “我希望它带给你们额外幸福,这是她一直希望你们两人得到的。我知道那也就是她这么做的目的。她要我在把信给你们时,为她祝福你们两人。现在我祝福你们。这一来我在这件事上的责任都尽到了。”

  等了好几小时,直到晚上只剩他们两人单独呆在自己的房间里。然后等他穿上睡衣,看见她在她的睡衣外披上了一件新嫁娘的什么丝织物后,他便从口袋里把它取出来,说:

  “好了。我们能看了吗?你想看吗?”

  “当然。是她留给我们的。我们想看看它。整个晚上我是一直在掐分掐秒地算着时间。”

  “我早知道你很想看。过来。我们一起来看。”

  他在一把安乐椅里坐下,把灯的角度调到一边的肩膀上。她倚在他的身边,就坐在椅子的扶手上,一只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

  在他的手指下,封蜡薄片弄碎了,信封盖翻开了。

  在专注的悄然无声中,两人的头紧紧靠在一起,读了起来:

  “我亲爱的孩子们:

  现在,当这封信到你们手中时,你们已经结婚了。(因为,如果你们还没结婚,它就到不了你们的手中;温思罗普先生会把有关的情况都告诉你们的。)你们很幸福。我希望我已经把那份幸福给了你们。我真想再多给你们一点也好。我相信并企求你们得到了那么多的幸福,能匀出一点给我,即便我已去了,不再同你们待在一起了。我不希望你们在每次想到我时,在你们的心头会留有一丝一毫的阴影。如果你们觉得我有一丁点的不好,那都会叫我忍受不了。

  “当然,我并没有干过那件事。我没有夺去那个年轻人的生命。或许你们已经猜到了。或许你们两人非常了解我,知道我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我知道他正在做一件威胁着帕特里斯幸福的事,仅此而已。那也就是我们之所以请卡特先生来调查他的原因。不过实际上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昨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因为当温思罗普先生为我记下这些时,时间还是在昨晚,尽管你们要过好久才会读到它)。就连父亲,他没有我陪着是从不外出的,也不得不去出席工厂的一个重要的紧急会议了。是为了要处理很快会发生的一场罢工事件,尽管他并不想要我去,我要求过跟他一起去。只有我一个人,只有杰茜婶婶、孩子和我。

  “在十点三十分左右,卡特先生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他有很坏的消息;他说在黑斯廷斯,刚举行过一场婚礼,把他们两人结合在了一起。我是在楼下接这个电话的。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造成我心脏病突发。我不想惊动杰茜婶婶,我挣扎着想一个人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此刻,我的病已到了最后关头,我精疲力竭,只能躺在那里一点动弹不了,也叫不出一点声来。

  “当我毫无办法地躺在那儿的时候,我听到外面的大门开了,我听出那是比尔的脚步声。我想引起他的注意,可我的声音那么弱,没法让他听到。我听到他进了书房,在那儿呆了一会儿,然后又走出来。随后我记得,就在他站在门边时,我还听到他手里有什么东西咔嗒响了一下。我知道他是从来不用打火机的。接着他就离开了家。

  “过了一会儿,等杰茜婶婶走出来,发现我躺在那儿,便把我弄到了床上,就在我们等医生来到的这段时间里,我打发她到书房去看看那儿的那支手枪是否还在。她一点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她这样做,我也没有跟她讲明。不过等她回来告诉我那支枪不见了时,我害怕极了,真不知会出什么事。

  “这时,我也知道我就要死了。一个人会明白这一点的。接下来躺在那儿的几个小时里,我还有时间来思考。我的头脑想事是那么清晰。我知道,无论是我的比尔还是我的帕特里斯,或许都需要我的保护,而有一个办法,通过它,即便我不在了,我还能保护他们。我知道我要尽最大可能,无论如何都要用这个办法来帮助他们。我要他们得到幸福。我更想让我的小孙子得到安全,让他的生活一开始就不会有任何东西来破坏它。我知道这是什么办法,我能用它来帮助他们。

  “因此一得到帕克医生的允许,我便把泰伊·温思罗普叫到我的床边。我私下对他一个人口述了这番经过他宣誓保证的陈述,也就是你们现在所看到的。

  “我希望,我亲爱的孩子们,你们根本不必使用这个办法。我祈望你们还没用过它,也决不会使用它。

  “不过,这就是对它的放弃。这全是真话,只让你们两人知道。是一个人对她所爱的人讲的真话,她不必起誓并对它作出公证。我是无罪的。这是我给你们的结婚礼物。使你们已经获得的幸福变得更为完美。

  “看完后马上把它烧了。这是一个行将去世的女人的最后的愿望。祝福你们。

  全身心爱着你们的妈妈。”

  火柴发出了一下轻轻的刮擦声。纸上显出一道道黑色条纹,没等人看见有什么火焰,条纹便汇集到了一起。接着发出非常轻的噗的一声,突然纸四边一下都燃起了黄色的火光。

  随着这黄色的火光,纸片烧完了,他们转过头,互相瞅着。他们都产生了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奇怪的新的恐惧感。就好像世界四下消失,脚下失去了坚实的土地。

  “她没有干过这事,”他瞠目结舌地小声说道。

  “她没干,”她惊骇地喘着气。

  “那么——?”

  “那么——?”

  两对眼睛都作出了同一个回答,“是你。”

  考尔菲尔德的夏天的夜晚是那么令人心旷神怡。四下飘逸着一股缬草、茉莉花和红花草的香味。群星是那么温馨可爱,低低地垂在我们的头顶上。微风轻柔得就像一个幼儿的吻。树木繁茂的叶子发出了一阵绵棉絮语,屋里的灯光洒在屋外的草坪上,一片宁和安详的静谧。

  但这样的夜晚不属于我们。

  我们在考尔菲尔德的房子是那么舒适愉快。蓝绿色的草坪,总是显得像刚浇过水一样;雪白的门廊支柱在阳光照耀下显得那么眩目;从上到下匀称弯曲的楼梯扶手显得那么优雅;古老的地板光可鉴人;绒毛地毯豪华气派;走进每一个房间都有一把受人欢迎的椅子,就像一个老朋友。人们来到这儿总会说,“还能再要什么呢?这才算是一个家啊。”

  但是它不属于我们。

  我是那么的爱他。比以前更爱他,至死不渝。我刻骨铭心地爱着他。他也爱我。然而我知道,有朝一日,也许是今年,也许是明年,但总有那么一天,他会突然整理好东西,就此离开我一走了之。尽管他还是爱着我,即便他离开了我,他也不会停止对我的爱。

  反过来,如果他不这样做,我也会这么做的。我会拿起我的旅行包,走出大门,不再回返。我会把我的心留在这儿,把我的孩子留在这儿,把我的生命留在这儿,但我决不再回返。

  这是一定的,是确定无疑的。唯一不确定的是:我们中哪一个会先走。

  我们一直在为此事苦苦挣扎。我们知道在各个方面,在每一处它都存在。这样没好处,毫无好处。没有出路。我们给逮住了,我们给套住了。因为如果他是无辜的,那么它就必定是我干的。如果我是无辜的,那么必定是他干的。但是我知道我是无辜的。(而他或许知道他也是无辜的。)我们无法从中挣脱,毫无出路。

  它就在我们的每一个亲吻中。反正每一次我们都把它压在了我们的嘴唇之间。它无处不在,它无时不在,它一直在我们中间。

  我一点不知道这是一场什么样的游戏。我也吃不准该怎么玩它。从来没人告诉过你。我只知道我们一定玩得不对,从一开始就在什么地方出了岔子。我甚至不知道赌注是什么。我只知道赌注并不是为我们而设立的。

  我们已经输了。那就是我所知道的。我们已经输了。现在这场游戏已经玩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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