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道鬼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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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尾怪猫

  第一章

  这个典故用在纽约市并不全然是戏谑,因为实际情况可是一点儿都不好玩。因惊吓而致死的人远超过惨遭“怪猫”毒手的亡魂,受伤的人也不计其数。而成人们无谓的恐惧,到底会让孩子们承受什么样的心灵创伤,恐怕要等心理医生深入追踪下一代的精神状况之后才得以了解。

  虽然后来专家们意见纷纭,然而有几项指控是他们都一致同意的,其中之一便是指责报纸的不是。对所发生的一切,纽约各家报纸的确难辞其咎,可是,正如《纽约号外报》一位编辑所说的:“我们只是如实地告诉普通读者有关这一事件的发生,它是怎么发生的,发生了多久的新闻。”这样的辩词当然合情合理,可是却不能解释为什么报纸必须把“怪猫”的行径添油加醋地告诉普通社会大众;不但如此,还点缀了许多被害者亲朋好友悲痛欲绝的情景描述。一则新闻竟这么卖力地处理,其目的,不用猜也知道,当然是为了让报纸销路更好。这个目的的确是达到了,而且令人叹为观止。一家报纸的发行部经理私底下甚至承认:“我们真正把他们给吓坏了。”

  广播节目被指责为同谋。有些电台曾经声援卫道人士,共同斥责某些电台播放的悬疑节目是美国青少年歇斯底里、行为偏差、不合群、固执己见、性早熟、咬指甲、做噩梦、尿床、神异及种种反社会行为的罪魁祸首,然而在怪猫案发生后,这些电台竟然拒绝承认其巨细无遗地报道“怪猫”的恶行有什么不妥,他们甚至还加上音响效果……仿佛正因为报道的内容并非虚构,所以被激起的情绪反应就必然是无害的。后来有人指出——而且并非无凭无据——光是一则报道该杀人恶魔最新骇人暴行的五分钟新闻,其戕害听众神经系统的效力就足以超过所有电台悬疑节目的总和。但为时已晚,伤害已经造成了。

  还有一些人则将问题挖掘得更深入。这些人说,“怪猫”的罪行当中有某些特征能够普遍拨动人们心中的恐惧之弦,例如,他所采用的杀人手法就是其一。生命存于一呼一吸之间,断绝气息就是死亡,而根据他们的论点,“勒死”这种形式最能激起人类本能的恐惧。另一个特征是,被害者都是在偶然的情况下被挑上的,也就是所谓的“随机选择”。这些人表示,人们只有在认为自己是为了某种目的去死的情况下才能最心平气和地接受这项事实;但是,“怪猫”毫无规则可循地挑选他的猎物,无疑是藐视人存在的尊严,他让人活得不像人,他杀死一个人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

  任何方式的抵御,尤其是以道德为名的防卫,都派不上用场,在无处可躲的情况下,产生这些惊慌的情绪也就不足为奇了。第三个特征,那就是对这个杀人恶魔一无所知。没有一个人能活着看他完成骇人却又缺乏动机的罪行。至于罪犯的年龄、性别、身高、体重、肤色、习性、口音、籍贯,甚至到底他是属于何种生物,都未留下任何线索。从所有可得到的资料看来,他最可能的身份是猫,或者,魔鬼。就是因为什么都观察不到,所以令人的想象力便恣意驰骋,其结果便是噩梦成真。

  哲学家们此刻则胸怀世界,为当前所发生的事件提供一个可以窥探全景的窗扉,“培养世界观!”他们高喊着。这个老旧的、上下两端稍长而成扁椭圆状的球体为了抗拒压力,正在其轴上左右摇晃地摆荡着,碰触到因紧绷而产生裂缝之处,便发生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这一代人,是经历过两次全球性冲突才存活下来的;它是一个曾经埋葬过数百万被乱刀砍死、饿死、凌辱致死、谋杀而死之尸骨的一代;也是在世界和平诱饵下游过时代的血腥的水域,发现自己被围困在民族主义讥讽的铁丝网中的一代;是不了解也不想要了解为何需瑟缩在原子弹那神秘的蘑菇云恐惧下的一代;是无助地看着外交策士为那永远也不会发生的世界大决战献计争宠的一代;是一会儿被拉到这边,待会儿又被拉到那边,被人恳求、劝告、怀疑、拍马屁、告发、解职、煽动、遗弃、永远不得安宁、日夜分秒都是压力和冲突的一代——是全球“神经战”的真正受害者。哲学家们说,无疑,这一代会在神秘未知的初试其凄厉嗓音时,砰然齐声惊嚎。在一个感觉迟钝、不负责任、饱受威胁却又同时充满威胁的世界里,歇斯底里并不是一个值得大惊小怪的现象。它已经侵入纽约市了,倘若它袭击世界上任何其他地方,那里的人也一样会毫无招架之力。然而,大家必须了解,哲学家们说,人们其实是欣然地接受惊慌的状态,而不是抗争失败后才对它俯首称臣的。当一个星球已在脚下摇晃成碎片,保持理智与清醒反而是种痛苦,幻想才是避难所,才是解脱。

  但是这里有一个普通的纽约人,一个才20岁的法律系学生,他可是始终都保持清醒,而且用一种大多数人都能理解的语言叙述这个案子。

  “我最近一直在研究丹尼·韦伯斯特(美国19世纪前期的名律师、政治家——棒槌学堂注)”,他说,“在处理一个叫约瑟夫·怀特的家伙所犯下的棘手案件时,他说了这么一句话:”只要还有一位凶手未能伏法,社会大众的生命安全都将大打折扣。‘如果你是住在我们这种疯狂的世界上,有一个叫做怪猫的魔鬼开始到处乱杀人,但没人有一点儿头绪,而且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怪猫会继续勒死人,直到亚伯兹球场的左右露天看台都塞不满观众——我是不是让你觉得很无聊?还有,顺便问一下,杜罗彻(美国洋基队的经理,曾是该队的名棒球选手——棒槌学堂注)到底怎么样了?“

  这个学生名叫杰拉德·艾利斯·科洛德尼,他是在接受赫斯特报系一位记者的街道采访时说了以上这些话。他的这一段话后来分别被转载在《纽约客》、《星期六文学评论》及《读者文摘》上:“米高梅新闻”后来也邀请科洛德尼先生在摄影机前把这段话重新说了一次,纽约人纷纷点头说,事情大概会这么发展吧!

  第二章

  哈德逊河上游艇起起伏伏,满载乘客的渡轮像身负重物的老妇一样,摇摇摆摆地驶向威霍肯岛及史泰登岛。

  闷热夏夜里的一道闪电划破了天空,照亮了如高塔般耸立的帝国大厦。这绝对是一项庞大的摄影工程,这部照相机一定要有一座城市这么大,才能在镁光灯闪烁的刹那间捕捉到夜晚的表情。

  往南一点儿的天空笼罩着一片明亮的云雾,不过那也只是幻影。时报广场一定正在其下喘息冒汗,人们一定都跑到无线电音乐城、洛西舞厅、国会山庄夜总会、史特兰酒吧、派拉蒙戏院、国家歌剧院——不管哪里,只要保证能凉快一点儿就行。

  有些人则打地铁的主意。连结的两个车厢之间有一扇门,将这扇门敞开,当车辆在两站之间飞快奔驰时,隧道里的空气会产生剧烈的波动,气味虽然令人作呕,却是不折不扣的风。最佳的位置是第一节车厢前面狭小驾驶室外面的走道上。挤在这里的人最多,在令人晕眩的风中前摇后晃,却仍心存感激。

  从华盛顿广场沿着第五大道、第五十七街、百老汇前半段、河滨大道、麦迪逊大道这几条市内主要干道上,公共汽车南北东西飞快地奔驰,疯狂地互相追逐,被吓跑的乘客比搭上车的还要多……

  埃勒里步履躇珊地走回书桌前,点了支烟。

  他心想,不管我从哪里着手,我总是卡在相同的鬼地方。

  那只怪猫的问题越来越棘手了。

  他弯着腰,双手环抱着后颈,手指在一片湿滑中游走。

  他拉紧手指,想着手指拉得再紧他都能承受。不能让思绪溜号,这是一桩增强意志力的新差事。

  ——怪猫。

  埃勒里吸了口烟,歪斜着身体。

  这可是极大的诱惑。

  在赖特斯维尔·范·霍恩那件案子上,埃勒里的表现全然失常,他被自己的逻辑所蒙骗,当那把老旧的小刀忽然出现在他手中时,他原本准备将它瞄向有罪之人,想不到却一刀刺在无辜者身上。最后是,他将这些憾事全部抛诸脑后,拿出打字机,重拾写作生涯。用奎因警官的话说,钻进了象牙塔。

  可是在纽约市警察局担任警官的父亲,理查德·奎因,是警界多方倚重的老前辈,令他无法安然回避。

  “我什么案子都不想听,”埃勒里常会这么说,“你就放过我吧!”

  “怎么搞的?”他的父亲会用讥讽的口气说,“害怕受不了诱惑?”

  “我已经放弃了,我再也没兴趣了。”

  但是,那是在怪猫勒死阿奇博尔德·达德利·艾伯内希之前的事。

  他曾试过不去理会艾伯内希谋杀案,有一段时间,他的确做到了。可是,那家伙那张小小的圆脸和那只圆圆的小眼睛,就是能不厌其烦地从早报的版面对他挤眉弄眼。

  最后,他决定要搞清楚这一切。这实在是一个很有趣、很有趣的案子。

  他从没见过一张比这更平淡无奇的脸了。它看起来既不邪恶,也不和善,说不上狡猾,也谈不上愚蠢,甚至连“谜样”也谈不上。它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球形体,一个44岁的人的一张看似胎儿的脸,一件大自然尚未完工的实验品。

  是的,一起极有趣的谋杀案。

  然后,第二起勒杀案发生了。

  接着,第三起。

  接下来……

  屋子的门突然“砰”地发出了一声巨响!

  “爸?”

  埃勒里跳了起来,不小心磕了一下小腿。他急忙一拐一拐地走到客厅去。

  “嗯。”奎因警官已经脱掉外套,解开领带,现在正在脱鞋子,“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儿子。”警官说着,一脸阴沉。

  “今天很辛苦吧?”

  绝不是因为天气酷热的关系。这个老头子跟生长在沙漠里的老鼠一样,一点儿也不会受气候影响。

  “有没有什么冰的东西可以喝,埃勒里?”

  “柠檬汁,有好几罐。”

  警官拖着脚步走进厨房。埃勒里听到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顺带一提,恭喜我吧。”

  “恭喜你什么?”

  “恭喜我今天……”他父亲说着,手上拿着一个装满冰水、充满霜白雾气的玻璃杯,重新出现在他眼前,“在我所谓的——注意哦,是‘所谓的’事业生涯中,收到一个最大的礼物。”

  他头一仰,喝了一口冰水。露出喉结的他,显得更苍老。

  “被炒鱿鱼了?”

  “比这更糟。”

  “升官了。”

  “这个……”警官说,找了个位子坐下来,“我现在是追缉怪猫的头号猎狗。”

  “哦,怪猫。”

  “你知道吧,那只怪猫。”

  埃勒里将身子靠在书房的柱子上。

  “局长今天把我叫去,”警官说,双手握住玻璃杯,“他跟我讲,这个安排他已经考虑了一段时间了。他要成立一个追缉怪猫的特别小组,由我全权负责,也就是我刚才跟你讲的,头号猎狗。”

  “变成狗了。”埃勒里笑着说。

  “也许你认为很滑稽可笑,”他的父亲说,“但是,对我来说,它是一种冒犯,太过分了。”他把玻璃杯剩余的液体一口饮尽,“埃勒里,今天我他妈的差点儿就当着局长的面冲口说出:”我,迪克·奎因,已经是一只老鸟了,接不起这种案子。我忠心耿耿地为警察局工作了一辈子了,我应该得到比这更好的报酬!“,”可是你还是接受了。“

  “是的,我接下来了,”警官说,“上帝保佑,我甚至还说‘谢谢,局长’咧。我有一种感觉,”他忧心忡忡地接着说,“他有些钩子还没布上线呢,儿子,到时候我会更不想干。我现在还是可以——”

  “你是说辞职?”

  “唉,我只是说说罢了。不过,老实说来,你对这案子真的不动心吗?”

  “唉。”埃勒里走到客厅里一扇窗户前面,“可是打仗的是你啊,”他像是对着全纽约抱怨,“我只不过是到处玩玩,就这样而已。好长一段时间我都相当走运,不过我发现我的般子已经被动了手脚……”

  “我懂你的意思,没错,这次的赌博可是玩真的。”

  埃勒里回过头来。

  “你不是在吹牛吧?”

  “埃勒里,情况相当紧急呀。”

  “哦,得了吧。”

  “我是说真的,”老头子说,“这是一个紧急情况。”

  “这几桩谋杀案的确是很诡异,几乎没有什么新的进展。凶杀案破不了案的比例有多少呢?我真搞不懂你,爸。我洗手不干是有理由的,我接了案子,可是把它搞砸了,而且还害死了两个人。可你是一个职业警察,这是上级交付给你的任务,如果你失败了,要承担这个责任的人是警察局长;而假使这几起勒杀案都没有侦破……”

  “我亲爱的哲学家,”警官说,两只手掌不断地转动着玻璃杯,“如果这几件勒杀案没有侦破,他妈的这地方很快就会出事。”

  “出事?在纽约?你这是什么意思?”

  “事情还没有真正开始,只是有些迹象而已。局里接到民众打来的数次电话,不管是一般咨询的、求助的还是只求个心安的,已经有显著的增加。局里接获的谎报案也多了,尤其是在晚上。所以晚上值班的人开始神经兮兮起来。这种全面性的紧张气氛有一点儿过了头,有一……”警官手拿着玻璃杯在空中比划着,“社会大众对这案子的兴趣有升高的趋势,感兴趣得有点儿过头了,不太正常。”

  “只不过是因为有一个狂热的漫画家……”

  “只不过!谁去管他妈的什么狗屎引起这件事情的?它已经发生了,埃勒里。为什么今年夏天百老汇唯一上座率高的戏是那部荒谬的谋杀闹剧《猫》?城里每一个剧评家都认定它是五年来气味最腥擅的诱鼠乳酪,而它正是此刻唯一在上演的戏。剧评家温契尔最近写了一篇《猫难》,而演员波尔则根本拒绝讲任何跟猫有关的笑话,他说他根本不觉得那个题材有趣。宠物店则说,一个月来连一只小猫也没卖出去。怪猫的足迹开始出现在瑞维谷、肯纳西、绿庄、东布隆克斯、环城大道、公园大道和公园广场,很快,全市各处都会发现有野猫被掐死,法力斯街、莱诺克斯大道、第二大道、第十大道、布罗纳大街……”

  “都是些小孩子的恶作剧罢了。”

  “当然,我们甚至逮捕了几个现行犯。这些都是征兆,埃勒里,但光是征兆就足以吓断我这身硬骨头了。凭我敢承认这一点,就足以证明我是一个男子汉大丈夫。”

  “你今天吃东西了吗?”

  “五件谋杀案使得全世界最伟大的城市颤栗不安!这是怎么一回事?你要怎么解释?”

  埃勒里沉默不语。

  “说吧,”警官挖苦地说,“不会砸掉你业余侦探的招牌的。”

  埃勒里不过是在沉思罢了。

  “也许是,”他说,“也许就是因为它那种诡异的气氛。在纽约,一天内若发现50起小儿麻痹的病例,仍然能运行如常;可是,只要发生两起霍乱,除非意外,我敢打赌你会面临大规模的歇斯底里症候群。这几件勒杀案有一些怪异之处,实在很难不引人注意。如果连艾伯内希这样的人都会碰上,那任何人都有机会。”

  警官直视着他:“你似乎知道很多嘛。”

  “只是从报章杂志上搜集到的资料罢了。”

  “想多知道一点儿吗?高层机密哩。”

  “这个……”

  “坐下,儿子。”

  “爸——”

  “坐下!”

  埃勒里坐了下来。毕竟,这个人是他老爸。

  “到目前为止的五桩谋杀案,”警官说,“都是发生在曼哈顿,被害者都是被勒死的,每一次都是用同一种绳子。”

  “那种柞蚕丝绳吗?是印度丝吧?”

  “哦,你知道这事?”

  “报纸上说你们找不到卖这种绳子的地方。”

  “报纸说的一点儿也没错。这种丝很坚韧,纤维较粗——所以你一定得帮我——原产地在印度,这是目前我们唯一知道的线索。”

  “什么?”

  “我再重复一遍:其他的线索一点儿也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就是没有!埃勒里。没有指纹、没有目击者、没有嫌疑犯、没有动机、连个屁也没有!凶手来去如风,只留下两样东西:一具尸体和一条绳子。第一个被害者是——”

  “艾伯内希,阿奇博尔德·达德利·艾伯内希,44岁,住在东十九街靠近葛莱美西公园的一间三室的公寓里,单身。他缠绵病榻的母亲在几年前去世后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的父亲是个牧师,1922年去世。艾伯内希一辈子没工作过,先是照顾他母亲,然后是他自己。大战的时候因为体检不合格,所以不用当兵。平时自己煮饭,自己打扫房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也没有要好的女人,什么都没有;没有颜色、没有气味、好像根本就不存在似的。有没有艾伯内希比较确切的死亡时间?”

  “普劳提大夫估算他是在6 月3 日子夜时分被勒死的,他对这点相当有把握。我们有理由相信艾伯内希认识凶手,整个情况像是在他赴约时发生的。我们已经排除他的亲人犯案的嫌疑,他们分散四处,连个鬼影子都找不到,不可能是其中任何一个人干的。至于朋友呢,艾伯内希没有朋友,一个也没有,他是一只不折不扣的孤狼。”

  “或者说是一只落单的羊吧。”

  “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有漏掉任何可疑的线索,”警官愁眉苦脸地说,“我们盘问过公寓的管理员,也找过那个爱喝酒的门房,公寓里每一位住户都问了,甚至连负责那一栋公寓的租赁中介公司也去拜访过了。”

  “我知道艾伯内希是靠一笔基金的利息过日子的。”

  “那笔基金是由一家银行保管的,已经好几年了。他没有律师,也没有自己的事业——他母亲死后他是怎么打发时间的,只有老天知道,我们一无所知。就是混日子吧,我想。”

  “附近的店家呢?”

  “没有人认识他。”

  “理发师呢,也查过了吗?”

  “你的意思是说,凶手会躲在可爱的小圆凳后面下手?”警官脸上一丝微笑也没有,“他都是自己刮胡子,每个月到联合广场边一家理发厅剪一次头发。他已经在那里整整剪了20年的头发了,可是他们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我们问了三个理发师,答案都是一样。哦,他也不赌博。”

  “你确定艾伯内希的生活中没有女人?”

  “确定。”

  “也没有男人?”

  “没有证据显示他可能是同性恋者。他矮小肥胖,从没上场击过球,没跑过垒,当然也没有失误过。”

  “一次失误,至少有一次。”埃勒里说。

  奎因警官想开口说话,可是马上又闭紧嘴唇。坐在椅子上的埃勒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接着说:“这些事实证明艾伯内希的一生是一片空白,可是没有人的一生会是如此,不可能就是不可能。我之所以敢说不可能,证据就是:他被谋杀了。他一定过着某种暖昧的生活,他一定做过什么事,这五个人都做过。那维奥莱特·史密斯呢?”

  “维奥莱特·史密斯,”警官闭起眼睛说,“怪猫选中的第二号展示品。艾伯内希命案发生后才19天,就轮到她——日期是6 月22日晚上9 点到子夜之间。她未婚,42岁,住在西四十四街一栋破旧肮脏的公寓顶楼一套有两居室的房子。一楼是一间比萨店,公寓入口在侧边,没有电梯。除了楼下的比萨店外,还住了其他三人。她在那儿已经住了六年,之前住在西端大道与七十三街的交叉口,再往前住在格林威治村里的樱桃街,那是她出生的地方。”

  “维奥莱特·史密斯,”警官说,眼睛仍然闭着,“在各方面都与阿奇博尔德·艾伯内希相反。艾伯内希是个隐士,她则认识每个住在时报广场附近的人;艾伯内希是树林里的小婴孩,而她则是只雌野狼;艾伯内希一生都有母亲守护着,而她所能获得的保护都是需要付钱的;艾伯内希没什么坏记录,可是维奥莱特却是什么美德也没有,她是个酒鬼,也抽大麻;艾伯内希一生中连一毛钱也没挣过,而她可是辛辛苦苦养活自己。”

  “她通常在第六大道上做生意吧?”埃勒里问。

  “不是,维奥莱特从不在街上拉客,她都是用电话接客的。她家电话可是一天到晚响个不停咧。对于艾伯内希这个案子,”警官继续用平淡的语调说,“我们无处着手,可是碰上维奥莱特这个案子时,我们原以为我们交了好运。一般说来,像她这样的女人遇害时,你会去查问她的皮条客、她的女朋友、她的客人、卖毒品的以及总是隐身幕后的老大——只要沿着这条线追下去,你一定会找到答案的。好,这个情况是再普通不过了:维奥莱特有九次被捕的记录,卖过毒品,跟法兰克·庞波是一伙的,还有其他等等你能想得到的都有——可是,什么都查不出来。”

  “你确定……”

  “是怪猫干的好事吗?事实上,起初我们并不这么认为,要不是发现了同种绳子……”

  “同样的印度丝。”

  “颜色不一样,是粉红色的,像畦鱼那种橘红色。可是材料还是柞蚕丝,这点是错不了的,就像在艾伯内希命案里的那一种,只不过他的是蓝色的。等到第三件案子,还有接下来的第四件、第五件案子发生后,犯案的模式就变得很清楚。我们现在已经可以确定这个姓史密斯的女人是这一连串谋杀案里的一名被害者,越深入调查,我们越确定。现场的情况,还有整个气氛都是一样的,这个凶手来去自如,连个影子也没投射在窗帘上。”

  “但是……”

  老头子摇着头说:“我们废寝忘食地在那一带盘查,如果有人曾表示要维奥莱特的命的话,我们应该会查到一点儿蛛丝马迹的,可是我们那些眼线什么都不知道,并不是他们的嘴被堵死了,而是他们真不知道。”

  “她什么麻烦也没惹,绝对不是她不听话,有人要给她颜色瞧瞧,不是那样的。维奥莱特卖毒品只不过是为了要赚口饭吃,而她也够小心,知道安分守己。小混混偶尔勒索她,她也只当做是人这一行必然有的风险。她很有人缘,是个可靠的人。”

  “她已经超过40岁,”埃勒里说,“在淘汰率这么高的娼妓业里,我不认为……”

  “自杀吗?不可能。”

  “再多说一点儿。”埃勒里抓了抓他的鼻子说。

  “她失踪超过一天半。6 月24日早上,她的一位女性朋友因为整个白天和晚上打电话都找不着她,所以就爬上她屋子的楼梯,发现维奥莱特的门关着,可是没有锁,她走进去——”

  “艾伯内希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是坐在摇椅上,”埃勒里说,“这个女人被发现时是什么样的情形?”

  “她的房屋格局主要是一间卧房和一间客厅,还有一个小小的厨房是隔出来的。她是在两个房间之间的走道地板上被发现的。”

  “脸朝哪一边?”埃勒里立刻问。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实在很难说清楚。她整个人被绑起来,有可能坠向任何一个方向。”

  “从什么方向被攻击?”

  “从后面,跟艾伯内希一样,绳子上也打了个结。”

  “呃,对,就是这个。”

  “什么?”

  “在艾伯内希的命案里,绳子也有打结。这点相当困扰我。”

  “为什么?”警官坐直身子。

  “怎么说呢……好像是为了某种目的似的。”

  “什么目的?”

  “装饰。可是有必要吗?你要等到被害者死了才会放手,对不对?那么干嘛打结呢?事实上,当被害者被掐住脖子时,要打结是很困难的,这表明,结应该是在他们死后才打上去的。”

  他父亲瞪大了两眼。

  “这就好像在一个已经包裹妥当的盒子上再绑一个蝴蝶结一样。这种多余,我几乎要说是艺术的手法,很利落,好像为了一种满足感似的。满足……你会怎么说呢?追求圆满的热情吗?终结吗?没错,就是这种该死的终结。”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也不晓得,”埃勒里悲哀地说,“告诉我,有没有强行闯入的迹象?”

  “没有。普遍的看法认为,她是在等待凶手,就像艾伯内希一样。”

  “那是以顾客的身份喽?”

  “可能是。如果他是她的顾客的话,他也只是进屋里去而已,因为房间并没有被弄乱,而且,虽然她只披了一件睡袍,不过里面仍穿着衬衣和内裤。有人作证说,她在家时都是穿着睡袍的。不过,谁都有可能是她在等待的客人,埃勒里,这个人有可能跟她很熟,或是不太熟,甚至是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人。认识史密斯小姐,”警官说,“并不是件难事。”

  “其余的住户……”

  “没有人听到任何不寻常的声音,楼下比萨店的人甚至不晓得她在家。在纽约嘛,就是这个样子。”

  “是啊,别管闲事,管好自己就行了。”

  “即使是楼上的女人就要踏进鬼门关了。”

  警官站起来,焦躁地踱到窗边去,可是,他立刻又坐回椅子上,一直皱着眉头。

  “所以,”他说,“对于史密斯命案,我们也交了白卷。这么说来……”

  “我有问题。你们有没有发现艾伯内希和史密斯之间有什么关系?任何关系都可以。”

  “没有。”

  “那请继续说。”

  “接下来是第三号被害者,”警官像是在祷告似的喃喃说道,“莱恩·欧莱利,40岁,卖鞋的,跟老婆及四个小孩住在乔西区一栋出租的公寓里。遇害时间是7 月I8日,史密斯遇害后的第二十六天。”

  “欧莱利被杀害,”警官说,“真正他妈的没有天理。一个这么努力肯干的家伙,了不起的丈夫,世界上最好的父亲,多年来一直艰苦奋斗,不向灾难低头,吃了不少苦;为了养家,欧莱利一个人干两份工作,白天他是下百老汇一家皮鞋店的全职店员,晚上则在河对面布鲁克林区福顿及平坦草坡一带另一家店里兼职。若不是连续发生了几件倒霉事,欧莱利勉勉强强日子还过得去。两年前他的一个小孩得了小儿麻痹,另外一个则不幸染上肺炎,接着是他太太在兑葡萄果酱时,不小心把滚烫的石蜡泼到自己身上,他花钱请了一个皮肤专家治疗她的灼伤,前前后后有一年之久。雪上加霜的是,另外一个小孩又给车撞了,开车的人闯了祸就跑了,到现在还没找到,小孩足足在医院住了三个月。欧莱利有一个投保一千元美金的保险,他已经借光了他的额度,他的老婆也当掉了不值几块钱的订婚戒指。他们原本有一辆三九年的雪佛兰,为了付医药费,也卖掉了。”

  “欧莱利本来偶尔喜欢喝几杯,那时也戒掉了,滴酒不沾,连啤酒也一样。他强迫自己一天最多只能抽十根烟,可是,你要想想,他曾经是一个老烟鬼。他太太每天为他准备中午的便餐,而且他一定回到家吃晚饭,虽然到那时候通常已经是三更半夜了。去年,牙痛着实折磨了他好一阵子,但他就是不肯去看医生,说他没有时间做这种蠢事。可是他晚上会去赌个一两把,他老婆说的。”

  热气从窗外渗透进来。奎因警官拿了一条皱成一团的手帕擦了擦他的脸。

  “欧莱利不是那种喜欢在星期六晚上喝酒闹事的爱尔兰人。他块头儿不大,干瘪矮小,其貌不扬,躺在棺材里时,那两道浓眉看起来还是愁苦不展的样子。他老是跟他老婆说,他天生就是一副懦夫的样子,可是她觉得他是一个很勇敢的人。我猜他的确是的,他出生寒微,一辈子都像是在打仗一样,小时候有他酒鬼老爸及街上的混混欺负他,长大后又贫病交加。欧莱利始终忘不了他老爸把他妈打得半死的事,所以,仿佛出于一种赎罪的心理,他对老婆及小孩都好得不得了。他的人生就是他的家庭。

  “他对古典音乐很着迷,虽然不识谱,也没学过什么乐器,可是他会哼唱很多歌剧及交响乐的旋律。夏天的时候,他一定尽可能参加每一场在中央公园举办的免费音乐会。他总是叫小孩把收音机调到古典音乐台,他说他觉得贝多芬比广播剧《魅影》给小孩带来更多好处。他有一个儿子拉小提琴颇有天分,最后也迫不得已中断他的小提琴课,那天晚上,欧莱利太太说,他哭了整整一个晚上,像小孩子一样。”

  “他就是这样的男人。”奎因警官说,一边看着他正在扭动的脚指头,“他被勒死的尸体在7 月19日清晨被公寓的门房发现。那时他正在楼下大厅拖地,注意到楼梯后面阴暗处有一堆衣服,那是欧莱利,当时他已经断气了。

  “普劳提推测,死亡的时间应该是在18日子夜至19日凌晨一点之间。显然,欧莱利是结束了布鲁克林的夜班,刚回到家。我们问过店里,查过他离开的时间,可以确定他是直接回家,在进了大门正准备上楼的时候遭到袭击。他的头侧面有一个肿块……”

  “是受重物打击,还是跌倒磕的?”埃勒里问。

  “我们还不能确定,不过受敲击的可能性比较大,因为他后来是被拖走的,大理石地板有橡胶鞋跟拖拉所留下的痕迹,从前门一进来的地方一路到楼梯后面门房发现他的地方。没有挣扎的迹象,也没有人听到奇怪的声音。”警官捏了一下鼻子,因为捏得太用力了,有好几秒钟鼻尖都是白白的,“欧莱利太太整夜没睡,在等她的丈夫,又不能出去,因为不敢把小孩单独留在屋子里。她正要打电话给警察的时候——他们还记着电话,因为欧莱利说万一小孩晚上生病怎么办?——接到门房报案的警察就上来告诉她这个不幸的消息了。

  “她告诉我,自从艾伯内希被谋杀后,她就很害怕,而且很紧张。‘莱恩从布鲁克林回来的时间总是这么晚,’她说,‘我一直叫他辞掉晚上的工作。后来,那个四十四街的女人也被掐死了,我担心得几乎要发狂。可是,莱恩只是笑一笑说,谁会愿意花工夫来杀他?他不值得人家来杀。’”埃勒里将手肘支在裸露的膝盖上,脸埋在双手里。

  “似乎越来越热了。”警官说。

  埃勒里咕噜地随口应了一句。

  “真是丧尽天良,”警官抱怨道。他脱掉衬衫及内衣,拍了一下,挂在椅背上,“留下一个寡妇,四个小孩,保险余下的钱还得拿去办丧事。我知道他的牧师愿意帮忙,可是那是一个穷教区,欧莱利的孩子们已经开始接受市政府的补助了。”

  “如果他们还有收音机的话,他的小孩一定是在听《魅影》。”埃勒里揉揉眼睛。“也是没有线索?”

  “没有线索。”

  “绳子呢?”

  “同样的丝做的,蓝色的。”

  “后面绑了个结?”

  “后面绑了个结。”

  “颇有规律,但为了什么理由呢?”埃勒里喃喃自语。

  “你去问欧莱利的寡妇吧。”

  埃勒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个漫画家差不多应该找到灵感了。我还记得怪猫刚出现时的样子,就在《纽约号外报》社论版上,像是向着你扑来,风格一直未变,堪称漫画时代最大的怪兽之一。这个人应该得个普利策最佳邪恶奖,因他善于邪恶地运用简练的线条;至于他省略的地方就让想象力来补充,保证会伴你进入梦乡。怪猫有几条尾巴?图片说明是这么问的。我们清清楚楚地数到了三条,尾端还都倒卷回来,并不是粗粗的像真的尾巴那样,你知道,那比较像绳子,尾端像打了活结一样,套上脖子刚好……可是那里没有看见任何脖子。第一条绳子标着阿拉伯数字1 ,第二条绳子2 ,第三条3.没有写艾伯内希、史密斯或欧莱利。怪猫实在不错,他是很量化的,用数字使所有的人一律平等,从华盛顿、林肯到三教九流都不例外。怪猫是个了不起的人性平等主义拥护者。它的爪子形状如果长得像镰刀,那绝不是意外。”

  “讲得真好,可是重点是,8 月9 日之后,怪猫又出现了,”警官说,“而且长出了第四条尾巴。”

  “这个我也记得,”埃勒里点点头,“莫妮卡·麦凯尔,8 月9 日,欧莱利死后第二十九天。纽约社交界永远的新秀,年仅37岁,有越来越红的趋势。住在公园大道跟第五十三街交口,常在上流社会的咖啡厅出没,是个名交际花,有个绰号叫‘花蝴蝶丽娜’。或者用卢修斯·毕比的更精确的话来说是‘荡女莫妮卡’。”

  “一点儿也没错,”警官说,“也有人叫她‘放荡的麦凯尔’。麦凯尔是她老爸的姓,就是那个石油大亨。他告诉我,如果他可以选择的话,他绝对不会生下这只野猫。可是你还是可以看得出来,他颇以她自豪。她很狂野,这一点儿也不夸张,她几乎是抱着琴酒长大的,她在禁酒时期踏入社交界,喝醉的时候最喜欢玩的把戏,就是跑到吧台里,自己调酒,打败调酒师。大家都说她调的马丁尼是全纽约最好喝的,不管她是喝得烂醉还是脑子清醒的时候调的。她是在高级公寓的顶楼里出生的,却死在地铁里,从一出生就开始往下坡走,一直到最后。

  “莫妮卡没结过婚。她曾经说过,在她所认识的没有血亲关系的异性中,唯一她能与之长时间相处的,是一匹叫做莱博维兹的马,而她没有跟它结婚的唯一原因是,她可能没办法教它遵守室内清洁的习惯。她订过12次婚,总是在最后一秒钟告吹。她的父亲大吼大叫,她妈平常就神经紧张,这时则变得歇斯底里,可是他们对她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他们对莫妮卡最后这一次的订婚抱有很高的期望,看起来好像她真要嫁给这个匈牙利伯爵了——可是怪猫搅乱了这一切。”

  “在地铁里?”埃勒里说。

  “是的,她是怎么跑到那里去的?嗯,是这样的。莫妮卡·麦凯尔是纽约地铁系统有史以来最忠实的主顾,只要有机会,她一定会搭乘地铁。她告诉艾尔莎·马克斯韦尔说,那是女孩子唯一可以感受到人气的地方;把在执行任务的随身保镖拉去搭地铁,她尤其高兴。”

  “可笑的是,”警官说,“最后竟然是地铁害了她。那天晚上莫妮卡和吹牛大王——她的伯爵男友——及一群他们的朋友出去找乐子。最后他们跑去格林威治村里的一个酒吧,到了差不多清晨四点一刻的时候,莫妮卡调酒调烦了,大家就决定解散。他们一个个开始坐上计程车,只有莫妮卡没有,她顽固地跟他们辩论,说如果他们认为美国人的生活方式真那么好,那就应该坐地铁回家。其他人都只是说说笑笑跟她闹着玩,可是伯爵因伏特加和可卡因竟然使上他的匈牙利脾气,说什么如果要他去跟那些下层的人混,他不如就待在匈牙利,不出来算了;如果要他屈尊降贵,到地底下那种鬼地方去,他会被诅咒,还说,如果她实在想坐地铁,就自己去坐好了。结果她真跑去搭地铁了。”

  “她真去了,”警官说,舔了一下嘴唇,“清晨6 点过后没多久她被人发现时躺在谢瑞丹广场那一个地铁站月台最末端的一张椅子上,是一个地铁工人发现她的。他叫了警察,警察看了一眼,脸就变绿了。她的脖子上系了一条橘红色的绳子。”

  警官起身走进厨房,回到客厅时手上多了一杯柠檬汁。

  他们无声地喝着柠檬汁,之后警官把那壶饮料放回冰箱。

  他回来的时候,埃勒里皱着眉头说:“时间够不够让……”

  “不够,”探长说,“她死亡的时间已过了两个小时,也就是说谋杀发生的时间差不多是在清晨4 点左右,或者稍晚,刚好是她从酒吧走到谢瑞丹广场地铁站的时间。她可能在那儿等了好几分钟——你知道清晨那个时间地铁班次的间隔。斯杰博伯爵一直到至少5 点半左右,都和其他人一起待在四十八街和麦迪逊大道上一家通宵营业的汉堡店,然后才回家去。谋杀案发生后的每一分钟,伯爵的行踪都有交代。不管怎样,说这有啥意思呢?在结下这门亲事的时候麦凯尔先生就立下契约,说要给他滚烫烫的100 万——对不起,‘结’这个字有点用词不当。我的意思是说,他要真敢朝她那价值不菲的喉咙下手,他还不如先掐死自己算了,他穷得连一个匈牙利脆饼都买不起。”

  “在莫尼卡·麦凯尔这个案子中,”警官边说边摇头,“她的行踪我们只能掌握到谢瑞丹广场地铁站的入口为止。有一个夜班计程车司机在酒吧到地铁站的半路上看到她,便把车开到路旁停下准备让她搭载。她独自走着,笑着对这个司机说:”你看错人了,老兄,我是一个穷酸的女工,我身上只有一角钱回家了。‘说着,她就打开她的金丝皮包给他看,里面除了一枝口红、一个粉盒、一角钱之外,什么也没有。据司机说,她说完就大步沿街走去,手臂上的镯子在街灯下闪闪发光,举手投足活像个电影明星。事实上,她穿着一件金丝料子做的衣服,款式像印度纱丽,外面罩着一件白貂毛做的外套。

  “另外,一部停在地铁站附近的计程车司机看到她穿过广场,下了阶梯后就不见踪影。那时候,她仍是一个人。

  “票亭那时候已经没有人值班,她应该是直接把一角钱投进旋转门后,再走进月台,一直走到最后一张椅子的地方。几分钟后,她就死了。

  “她的珠宝、皮包、毛皮外套都没被动过。

  “到目前为止,我们找不到任何证据表明有任何人曾和她一起在月台上。第二个计程车司机看到她走下楼梯后,就载客人走了,而且,他显然是当时唯一碰巧在附近的人。怪猫有可能早就在月台上等候了,也有可能在街上就开始跟踪莫妮卡了,可是都躲在一旁,所以没被两个计程车司机看到;或者,怪猫是搭一辆自上城开来的地铁,在这站下车,然后发现她在那儿——这没有任何证据。看不出他们有殴斗的迹象,也没有人听到她尖叫。这就是莫妮卡·麦凯尔的下场——生于纽约,死于纽约,从华宅顶楼到地铁,一路走下坡。”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埃勒里才说:“像那样的女人,一定有上千个谣言、传闻缠身。我听说过许多丑闻……”

  “我现在是,”他父亲叹了口气说,“莫妮卡之谜的世界首席权威。我可以告诉你,比方说,她左胸部正下方那道灼伤并不是因为跌落在滚烫的炉子上造成的。1946年2 月她失踪,她父亲把我们和中央情报局耍得团团转要我们去找她的时候,我知道那时候她在哪里,跟谁在一起——尽管报纸都说她弟弟吉米是清白的。事实上,吉米那时候刚从军队退役下来,一下子还没有办法适应一般老百姓的生活。我知道莫妮卡是怎么弄到飞毛腿戴门「注」的签名照的,那张照片现在还挂在她卧室的墙上,不过并不是因为你想的那个原因。我知道哈利·欧克斯爵士遇害的那一年她为什么要离开那索郡以及是谁叫她这么做的。我甚至知道J.潘内尔·托马斯永远也不会发现的事——就是在1938至1941年间,她是领有党证的共产党员,我还知道她什么时候退党又当了4 个月的基督教进步党党员的,然后跟一个名叫拉·达延那·杰克森的好莱坞印度宗教家学瑜伽功。

  “是的,老兄,我知道每一件关于花蝴蝶丽娜或者荡女莫妮卡的事,”警官说,“除了她是怎么被怪猫掐死的……我可以告诉你,埃勒里。如果怪猫在月台上向她走近,然后说:”对不起,麦凯尔小姐,我是怪猫,我要掐死你。‘她大概会挪出个位子来说:“多可怕啊。坐下来,再多说一点儿给我听听。”’埃勒里跳了起来。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很忙碌的样子,极像赛跑运动员在做热身活动,奎因警官看着豆大的汗珠一滴滴滑落在他的脊背上。

  “所以,”警官说,“我们可碰上难题了。”

  “没有……”

  “他妈的什么也没有,”老头子生气地说,“我不能责怪麦凯尔那老头子拿出10万块钱来悬赏凶手,但这唯一的效果就是让报纸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炒作新闻,可是这么一来,我们就被数以万计自以为已经中奖的混蛋给淹死。麦凯尔高价请来的私家侦探根本一点儿忙也帮不上!”

  “那最近这只老鼠的状况又如何呢?”

  “五号吗?”探长扳弄着手指关节,发出嘎嘎声响,然后开始报告案情,“西蒙·菲利普斯,35岁,跟妹妹住在东一O 二街一间没有供应热水的公寓。”他苦笑了一下,“这只老鼠甚至不会偷吃乳酪,她从小就有脊椎方面的毛病,腰部以下全部瘫痪麻痹,一生中绝大部分的时间都躺在床上。可以说她根本不堪一击。”

  “没错。”埃勒里正在吸吮一片柠檬,酸得他脸部直抽搐,“即使是从怪猫的角度来看,对这样的人下手,也实在违情悖理。”

  “事情是发生在上个星期五晚上,8 月19日,距麦凯尔命案后10天。赛莱斯特,就是她妹妹,扶着西蒙坐起来,替她打开收音机,然后就出门,到附近一家戏院去看电影,这时差不多是9 点左右。”

  “算是相当晚喽。”

  “她只是去看部电影而已。赛莱斯特说,西蒙讨厌一个人待在家里,可是一个星期总得有那么一天,让她出去透透气——”

  “哦,这是例行的?”

  “是的,妹妹每个星期五晚上都会出去,这是她唯一的休闲活动。西蒙孤单无助,赛莱斯特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就是这样,赛莱斯特在11点过后没多久回来,发现她半身不遂的姐姐已经被勒死了,一条橘红色的绳子绑在她的脖子上。”

  “这女人行动不便,不可能让别人进来。有没有任何迹象——”

  “赛莱斯特每次出门时从不锁门,西蒙极怕瓦斯漏气和火灾,担心万一有一天她妹妹不在,她会被困在床上孤立无援,门不上锁让她比较放心。基于同样的理由,她们装了一部电话,实际上是超过她们负担能力了。”

  “上个星期五晚上几乎和今晚一样热,”埃勒里若有所思地说,“住在那一带的人都会跑出来,聚集在大门外面,让窗户开着。你接下来还是要告诉我,没有人看见任何不寻常的事,是不是?”

  “很多人作证说,在9 点到11点之间,没有陌生人从前门进入,所以,我只好判断怪猫是从后门进来的。后门通向一个院子,而这个院子可以从隔壁房子的后门及两条小巷等六个不同的方向进入,院子刚好就在中间。菲利普斯姊妹住的房子就在一楼,靠后院。走廊很暗,只有一盏25瓦的灯。他就是这么进去的,然后再走相同的路出来。我们在那一块院子来来回回搜寻了12次,公寓也不知进出了多少回,到目前为止什么也没有发现。”

  “没有尖叫声?”

  “就算是她叫了,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你知道,那么热的晚上,住在那一带的人会是什么样子——小孩都出来在街上乱跑,又笑又闹的,没玩累是不会回家的。不过,我的直觉是,她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从不知道人的脸上能做出如此惊惧的表情,瘫痪之外又加上无助。她一点儿也没有挣扎,似乎只是坐在那儿,张大嘴巴,瞪大双眼,等待怪猫拿出绳子围在她脖子上,然后用力勒紧——是的,这是他下手最容易的一次。”

  警官使劲站了起来。

  “西蒙腰部以上非常肥胖,那种胖的样子,好像可以从她身体的这一侧毫无阻碍地戳穿至另一侧。她好像没有骨头,没有肌肉似的,全身软绵绵。”

  “软骨头,”埃勒里说,一边继续吸吮着柠檬片,“像小老鼠,畏缩的小老鼠,那种功能退化无用的小东西。”

  “她瘫痪在床已经超过25年了。”老头子踱到一扇窗户旁边,“变成这副样子是可以理解的。”

  “西蒙,赛莱斯特……”

  “怎么样?”警官问。

  “她们的名字很法国化,是母亲用诗中的名字取的吧?可是,怎么又会姓‘菲利普斯’呢?”

  “她们的父亲是法国人,本来姓菲利普,移民到美国的时候把它英国化了。”

  “母亲也是法裔吗?”

  “我想是吧,可是他们是在纽约结婚的。菲利普斯是做进出口生意的,一次大战期间发了财,可是,1929年股市大崩盘的时候丧失了所有的财产,所以就打穿了自己的脑袋,没有留下一分一毫给菲利普斯太太。”

  “还留下一个瘫痪的孩子,难啊。”

  “菲利普斯太太靠针线活儿维持生计,日子过得还算可以。赛莱斯特说,五年前菲利普斯太太死于胸膜炎并发肺炎,她那时才刚进下城的私立纽约大学读一年级,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对赛莱斯特而言,日子一定是更难熬了。”

  “她是绝对没有办法享受她这个年纪应该拥有的一切的。西蒙需要无时无刻小心照看,所以赛莱斯特必须休学。”

  “她怎么维持生活?”

  “赛莱斯特在以前跟她母亲有生意来往的服装店里当模特儿,每天下午和星期六整天。她身材窈窕,肤色略黑,是个美人胚子。她到别的地方可以赚很多钱,她是这么告诉我的——但是她不能把西蒙一个人留在家里太久,而且这家服装店距离她家又不太远。我的印象是,赛莱斯特好像被西蒙控制得很紧,邻居也都证实了这一点。他们告诉我,西蒙整天对赛莱斯特唠叨、哭泣、抱怨个不停,搞得大家公认像天使一样的妹妹疲惫不堪。这大概就是她看起来总是一副受尽虐待模样的原因。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她就是一副苦相。”

  “告诉我,”埃勒里说,“上个星期五晚上,这个天使般的妹妹,是一个人去看电影的吗?”

  “是的。”

  “她通常都这样吗?”

  “我不知道。”警官一脸惊奇。

  “也许值得查一查。”埃勒里使尽力气,把身体向前倾,想要用手抚平地毯上的皱褶,“她没有男朋友吗?”

  “我想没有,我想她根本没有多少机会认识男人。”

  “这个赛莱斯特多少岁了?”

  “23. ”

  “正是最好的青春年华。绳子是柞蚕丝做的?”

  “是的。”

  ——地毯现在很平整了。

  “你能告诉我的就是这些了?”

  “还多着呢,特别是关于艾伯内希、维奥莱特·史密斯和莫妮卡·麦凯尔的故事。”

  “什么?”

  “我很乐意把他们的档案全部公开给你看。”

  埃勒里不吭声。

  “想看看这些档案吗?”他的父亲问。

  “这几个被害者之间,你们没有发现任何关联?”

  “一点儿也没有。”

  “他们彼此都不认识。”

  “据我们所知是如此。”

  “他们没有共同的朋友、认识的人或亲戚?”

  “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查到这种情况。”

  “信仰方面呢?有没有相关的地方?”埃勒里忽然问道。

  “艾伯内希是美国圣公会教派的教徒——事实上,在他父亲死前有一阵子,他还进修准备当牧师呢,可是后来为了照顾母亲就放弃了。如果他真有可能上教堂的话,大概也不固定。他母亲去世后,就没有他上教堂的记录了。

  “维奥莱特·史密斯的家人是路德教派的。但是,据我们所知,她本人根本不上教堂,她的家人好几年前就把她轰出家门了。

  “至于莫妮卡·麦凯尔,所有麦凯尔家的人都是长老派信徒。麦凯尔夫妇非常热心宗教事务,而莫妮卡——令我相当惊讶——也相当虔诚。

  “莱恩·欧莱利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

  “西蒙·菲利普斯的双亲都是法国清教徒,可是她自己的兴趣却在基督教科学派。”

  “他们的好、恶、习惯、嗜好……”

  警官的视线自窗外移开。

  “什么意思?”

  “我在找一个他们共通的地方。这些被害者都来自极端不同的族群,可是,一定有什么气质、什么经验或什么行径,是他们共同具备的……”

  “而且,也没办法根据财富或社会阶级来判断他下手的主要目标。”

  “那是就你所知而言。”

  警官笑了起来:“埃勒里,从第一件案子开始,我就好像在坐旋转木马一样,哪儿也去不了,而且我告诉你,这些谋杀案就像纳粹的屠杀计划一样,一点儿逻辑也没有。

  “这些谋杀案发生的时间并不规律,也没有任何轨迹可循,它们相隔的时间分别是19天、26天、22天、10天。没错,它们都是发生在晚上,不过,猫不就是在晚上活动的吗?

  “这些被害者来自城里各个地方:靠近葛莱美西公园的东十九街、百老汇和第六大道的西四十四街、靠近第九大道的西二十街、公园大道和五十三街——这次的被害者事实上是在格林威治村的谢瑞丹广场地铁站遇害的——然后是东一O 二街。

  “经济情况呢?从极富有、中等到贫穷都有。社会阶层呢?包含各阶层:我们有一个艾伯内希、一个维奥莱特·史密斯、一个莱恩·欧莱利、一个莫妮卡·麦凯尔、一个西蒙·菲利普斯。

  “动机?绝非是钱财,也不是出于嫉妒之心,更不是因为个人的因素。除此外,也没有任何线索显示性犯罪的可能,甚至一点儿性的动机都没有。

  “埃勒里,这纯粹是为了杀人而杀人。怪猫的敌人就是人类,任何有两条腿的人都合乎条件——这就是开始在纽约市流行起来的想法。除非我们想办法制止,终止这种杀戮的行为,否则事态会愈演愈烈。”

  “不过,”埃勒里说,“对这个一视同仁、不加选择、嗜血、憎恨人类的禽兽而言,我倒得说,怪猫对一些美德还是挺尊重的。”

  “美德?”

  “是啊,就拿时间当例子好了。怪猫运用时间的方式和梭罗如出一辙,把时间当做溪流,在里面钓鱼。在艾伯内希的单身公寓,他得冒着被人家看到或听到他进出的危险,因为艾伯内希是一个早早上床睡觉的人,不但如此,艾伯内希很少有访客,所以在正常的时间去敲他的门,可能会引起邻居的好奇。所以怪猫该怎么办呢?他想办法让艾伯内希同意在整栋公寓的人都已经就寝的时间和他见面。要做到这一步得花不少工夫,因为你得让一个固执保守的单身汉改变他多年的作息习惯。换句话说,在这件案子里,怪猫最大的困难就是克服时间的因素,而他选择了一个绝佳的时间来作案。

  “在维奥莱特·史密斯这件案子里,不管他是事前约好时间,还是他已经细心观察、了解她接客的时间,你无法否认,他就是这么有办法,能找到这个向来忙碌的女人刚好独自一人在家里的时候。

  “欧莱利呢?从布鲁克林下了夜班回到家,正是他最疲惫脆弱的时候,怪猫就在他家楼下的大厅伺机而动。时间抓得可真准,不是吗?”

  誓官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听着。

  “莫妮卡·麦凯尔呢?这个女人很明显是在逃避自己。那种女人的出生背景会让其在人群中迷失自己。她总是被一群人簇拥着。她会喜欢搭地铁,一点儿也不让人觉得意外。莫妮卡的情形对怪猫来说,一定是个难题,可是怪猫还是在她独自一人的时候逮着了她,在一个对他的计划极有利的时间和地点。我真的非常好奇,他到底跟踪了她多少个晚上,才碰到这样一个良辰吉时?

  “还有西蒙,那个半身不遂的女人,只要能接近她,下手还不容易吗?可是,要怎样才能接近她,却不被人看见?众多的住户,炎热的夏天——白天是绝对不可能的,即使是在赛莱斯特外出工作的时候。可是,晚上她妹妹也总是陪着她,不是吗?其实也不尽然,每个星期五晚上,厌倦的赛莱斯特会去看电影。西蒙是什么时候被勒死的?在某一个星期五的晚上。”

  “你说完了吗?”

  “是的。”

  奎因警官反应冷淡:“非常合理,”他说,“非常有说服力。可是,你之所以这么推论的前提是,怪猫已经预先选定下手的对象。如果说他根本不是这样玩的呢?我之所以提出这样的假设,是因为被害者之间没有丝毫的关联。

  “这样说吧,有一天晚上,他刚好在西四十四街徘徊,随机挑中了一栋公寓;选中顶楼,是因为离屋顶的逃生出口比较近。他假装是推销员,卖丝袜、法国香水什么的,只要能让他进去,卖什么都可以。就这样,一个恰巧叫维奥莱特·史密斯的应召女郎就死在他的爪下。

  “7 月18日晚上,他又感觉到体内那股骚动,在某种因缘之下,他来到了乔西区。那时差不多已是子夜了,这是他最喜欢的狩猎时刻。他跟踪一个满脸倦容的瘦小男子走进公寓大厅,一个叫欧莱利、毕生努力工作的爱尔兰人就这么结束了辛苦的一生。这也很有可能会发生在威廉·米勒身上——那人也住在同一栋公寓,是个跑船的——他跟一个住在布朗士区的女孩约会,清晨两点才回来,上楼时,发现了躺在楼梯间下面的欧莱利,那时他的尸体还没有凉。

  “8 月9 日清晨,怪猫在格林威治村游荡,发现一个女人独自走在街上。他一直跟踪她到谢瑞丹广场的地铁站,就此结束了这个纽约社交圈女人浪荡的一生。

  “接着,在8 月19日夜里,他在一O 二街出没,嗅寻另一个猎物。他走进一处黑暗的中庭,鬼鬼祟祟地,然后,从一扇一楼的窗户,看到一个肥胖的人躺在床上,房里没有别人。西蒙·菲利普斯就此一命呜呼。现在你告诉我,为什么事情不可能是这样发生的?”

  “艾伯内希呢?你刚刚漏掉了艾伯内希。”埃勒里说。

  “无名小卒艾伯内希。坦白说,那不是什么棘手的挑战,可是他死了,被同样的丝绳给勒死。而你不是说这件案子是预谋的吗?”

  “我的意思是说,整个情况看起来像是有预谋的,可是,我们还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可能有什么事情让他那天晚上超过了正常就寝时间还醒着没睡,也许是一个广播节目,或者只是他不小心在摇椅上睡着了。怪猫可能恰巧在那栋公寓里看到从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便敲门……”

  “艾伯内希为什么要让他进来?”

  “只要他打开门锁,一切就都易如反掌了。”

  “艾伯内希?三更半夜?”

  “也许他刚好忘了检查弹簧锁,于是怪猫就这样长驱直入,出去的时候还顺手把门锁上。”

  “那么,阿奇博尔德为什么不用用他的肺活量,大叫一下呢?不然,他也可以拔腿逃跑啊?而且,他怎么会让怪猫有机会走到他坐的椅子后面呢?”

  “可能就像西蒙·菲利普斯一样吓呆了吧!”

  “是呀,”埃勒里说,“我想可能吧。”

  “我晓得,”警官喃喃自语地说,“艾伯内希的情况在这里说不过去,没有一点儿是可以自圆其说的。”他耸耸肩。

  “我并不是说你不对,可是,你看看我们面对的敌人,这桩棘手的案子现在落在我头上,光是这些就够我烦的了。可是,他绝不会就此罢休的,这你也明白。很快,又会有另一起命案,过不久,又一起,一直到我们逮到他,或者是他操劳过度暴毙而死。我们哪有什么办法来预防?美国没有那么多警察,可以让全纽约市的居民免于被谋杀的恐惧,我们甚至没有办法保证他的活动范围会只局限于曼哈顿这个岛,其他地区的人心里也有数。布朗士区、布鲁克林区、皇后区、里奇蒙等地的居民也有相同的恐惧,类似的反应也已经出现在长岛、威斯彻斯特、康涅狄格州、新泽西州等等属于纽约通勤的范围。有时候,我会想象它只是一个噩梦,埃勒里埃勒里开口准备搭腔。

  “等我说完你再讲。你觉得你在范·霍恩那件案子上栽了个大跟头,而且还使两个人丧命。老天爷知道我是多么想帮助你走出你自己砌筑的城墙,不过,我自己也在想,要说服一个人泯灭自己的良心大概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只好坐在一旁,看着你不断蜷缩进入洞里面,一边还发着毒誓说,再也不掺和任何其他案子了。”

  “可是,儿子啊,”老头子说,“这次可不是普通的杀人案,它是很令人头痛的案件。说它头痛,并不只是指案子的艰难程度——当然这点就足以让人伤透脑筋了——还有这个案子所造成的恐怖气氛。这不只是弄清几件谋杀案这么简单的事,埃勒里,这是一场捍卫全市免于崩溃的竞赛。不要挑着眉,露出一副怀疑的表情,这一切很快就要发生了,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只要一件命案不对劲儿……其他人休想把我干掉,而且绝不是在这件案子上。大家都为我这只老狗感到悲哀。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警官身子紧挨着窗框,眼睛往下看着八十七街,“我之前跟你提过,局长有意要我带头成立怪猫缉捕小组——老板觉得你是个怪人,可是又总问我你什么时候能开窍,重新发挥上天所赋予你的才能——总之,我认为,他这么安排是故意的。”

  “基于什么理由呢?”

  “为了强迫你进入这个案子。”

  “你在开玩笑!”

  他的父亲凝视着他。

  “他不会这么做的。”埃勒里脸色沉了下来,“他不会这样对你的,这样就太卑鄙了,等于当面抽人家耳光一样。”

  “要阻止勒杀案再发生,儿子,我可能要做比那更卑鄙的事。想想看,你会有什么损失?你又不是超人,没有人会期待奇迹出现,当然这样说对你而言可能是一种侮辱。人在情况危急的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甚至像局长这种的老油条也一样。”

  “谢谢了,”埃勒里咕哝了一声,“竟这样抬举我,不是明摆着拿我开涮吗?”

  “这不是在开玩笑。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却让我失望,这可真的会让我伤心欲绝。埃勒里,怎么样,一起干吧?”

  “你啊,”儿子说,“你这个老头子真是绝顶聪明。”

  警官微微一笑。

  “当然喽,可以为这样重大的案子略尽微薄之力,我的确……可是,去他的,爸,我觉得还是洁身自好为好。我又想干,又不想干。让我好好想一个晚上吧。以我目前的状况,对你或任何人都不会有帮助的。”

  “这样说也有道理,”他的父亲神采奕奕地说,“老天,我刚才简直像在演讲一样,政客们怎么能像这样讲个不停?再来一点儿柠檬汁怎么样,儿子?要不要加点琴酒去掉苦味?”

  “就目前的状况看来,一杯琴酒可能不够。”

  “我赞成。”

  事实上,他们两个的心神都不在酒上。

  探长在厨房的桌子前坐了下来,叹了一口气,心里想着,用一般的心理战术根本说服不了埃勒里,怪猫和埃勒里就像两种不同的痛,折磨着他同一处伤口。

  他往后仰,背靠在铺了瓷砖的墙上,让椅子的两只前脚悬空。

  这闷死人的热浪……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纽约市警察局长弯腰俯视着他。

  “迪克!迪克!”局长说,“醒醒!”

  埃勒里站在厨房的走道上。仍只穿着短裤。

  局长没有戴帽子,制服的腋下湿了一片。奎因警官对他眨了眨眼睛。

  “我跟他们说我要亲自通知你。”

  “通知我什么,局长?”

  “怪猫又出来作怪了。”

  “什么时候!”老头子舔了一下嘴唇。

  “今天晚上,1O点半到午夜之间。”

  “在哪儿?”

  他一声不响地爬起来,经过他们两个身边,走进客厅,拿起鞋子准备套上。

  “中央公园,距离一一O 街口不远的地方,一块大石头后面的草丛里。”

  “是什么人?”

  “比阿特丽斯·维利金,32岁,单身,与年迈的父亲相依为命。她带他到公园去透透气,让他在长板凳上等着,然后跑去找水。她一直没有回来,最后他向公园的巡逻员求救,巡逻员在200 码以外的地方找到她,已经被勒死了。橘红色的丝绳,皮包原封不动。从后面被击中头部,地上有被拖进草丛的痕迹,是在草丛里被勒死的,被勒死的时候恐怕她已经没有知觉了。从外表看起来,没有被强暴的迹象。”

  “别穿了,爸,”埃勒里说,“你身上那些衣服已经湿了,这里有干净的衬衫和内衣。”

  “草丛,公园,”警官很快地说,“应该有破绽吧,是不是?有没有脚印?”

  “目前什么线索都没有。可是,迪克,”局长说,“有新情况。”

  警官看着他,双手努力想把衬衫扣上。埃勒里过来替他扣了。

  “比阿特丽斯·维利金住在西一二八街。”

  “西边……”

  警官机械式地说着,一只手伸进埃勒里替他拿着的外套袖子里。埃勒里两眼看着局长。

  “靠近莱诺克斯大道。”

  “那是在哈林区?”

  局长用手擦掉脖子上的汗水。

  “迪克,如果有人昏了头。”

  奎因警官跑向大门,脸色惨白。

  “我今天晚上不会回来了,埃勒里,你睡觉去吧!”

  而埃勒里正在喃喃自语。

  “如果有人昏了头,他会干出什么事,局长?”

  “只要有人按下按钮,纽约会炸得比广岛还要凄惨。”

  “走吧,局长。”警官站在门口不耐烦地说。

  “等一下。”埃勒里礼貌地看着局长,局长也一样客气地看着他,“如果你们肯等我三分钟,我就跟你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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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飞毛腿戴门:美国禁酒时期的黑帮头目。

  第三章

  值得注意的是,当奎因警官倾全力在哈林区处理比阿特丽斯·维利金的命案时,市长亦在市政府举行了一场清晨新闻发布会,警察局长及其他官员都出席。

  “各位先生,我们坚信,”市长说,“比阿特丽斯·维利金的命案与种族问题无关。我们一定要避免重蹈1935年所谓‘三月黑艾迪事件’的覆辙,当时就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和有人蓄意造谣,竟导致三人死亡,三十几个人被流弹击中而住院,200 多人因伤就医的惨剧,更不用提超过200 万元的财物损失了。”

  “市长先生,我记得的是,”一个代表哈林区某报纸的记者发言道,“在此先引用拉瓜底亚市长指派调查此次暴动的两族委员会所提出的报告,那次事件的起因是:”富裕社会中的歧视种族和贫穷社会的不满‘。“

  “当然,”市长急忙回答,“每一件事情发生的背后都有其社会及经济因素,老实说,这也是我们现在所担心的。纽约是一个大熔炉,天底下各种族、国家和各种宗教信仰的人都汇聚在这里。每15个纽约人当中就有一个是黑人,十个里面有三个是犹太人。纽约的意大利人比意大利西北部首府热那亚的意大利人还多,德国人比德国的布里曼市的人多,爱尔兰人口也多于都柏林市的人。我们有波兰人、希腊人、俄国人、西班牙人、土耳其人、葡萄牙人、中国人、斯堪的那维亚人、菲律宾人、波斯人——什么人都有。这是我们之所以成为全世界最伟大城市的原因,可是,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仿佛始终处于火山爆发边缘的原因。战后国际形势的紧张也无助于消弭这种情况,再加上最近发生的这几件勒杀案,我们不希望有任何不理性的事情发生搅乱社会秩序。当然,我最后讲的那句话不记录。

  “先生们,最明智的解决办法是,把这些谋杀案,哦,当做一般谋杀案来对待,不危言耸听。它们是有点悖离常情,处理起来也略为棘手,可是,我们有全世界最好的犯罪侦破机构,我们日夜不停地工作,随时都有可能破案。”

  “比阿特丽斯·维利金,”局长说,“是被怪猫勒死的。她是黑人,在这之前五个被害者都是白人,这点你们可以强调一下。”

  “局长,我们可能会以这样的角度来报道……”哈林区那家报纸的记者说,“怪猫坚信民主之下的公民平权”。

  接下来,是一阵记者争相发问的场面。市长在这样的气氛中结束了新闻发布会,一点儿也没泄漏最新发生的这件命案给刚成立的怪猫缉捕小组造成多大的压力。

  他们坐在哈林区总派出所的小组办公室里,讨论比阿特丽斯·维利金一案的案情。在命案现场及中央公园一带所作的调查都没有什么结果。大石块后面的地本来就崎岖不平,再加上如果怪猫真在地上留下爪痕的话,尸体被发现后的混乱场面也一定把那些痕迹给抹掉了。警方在大石块附近的草地、泥土、小径进行地毯式搜索,结果也只找到两个发夹,经证实本来是别在被害人头上的。在死者指甲缝里刮出来的残余物,本以为可能是凝固后的血液或是带血的皮肤组织,经过实验室分析后,证明主要的成分是口红,是黑人女性流行擦的颜色,而且与死者唇上擦的颜色吻合。

  现场没有找到怪猫攻击死者头部的凶器,从伤痕也无法判断是属于哪类的武器,只能用最模棱两可的词来描述造成这些外伤的物件:“钝器”。

  警方在发现尸首之后数分钟内即撒下天罗地网,逮捕到的“猎物”,男女老少各种肤色都有,每个人几乎都是一个样儿的燥热不堪、激动、害怕、心虚;可是,没有一个人散发出一丝埃勒里正在嗅寻的那种味道。光是调查、过滤这些嫌疑犯就花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最后,在喧嚣嘈杂的噪声中,警方只抓到两尾鱼儿,一尾白的,一尾黑的。白的是一个失业的爵士乐团鼓手,27岁,被发现时正躺在草地上吸大麻。至于那个黑的,则瘦骨嶙峋,身材矮小,平常在帮莱诺克斯大道上给一个毒枭跑腿,他是在兜售毒品时被捕的。警方对这两个嫌疑犯彻底地调查审讯,可是什么结果也没有。黑的那尾,警探找到多名证人,证实那个黑人在命案发生前一小时内以及命案发生后这段时间都不在现场,警方如释重负地放了这个黑人,因为对“黑艾迪事件”大家都还心有余悸,因此放走这个黑人之后,每个人看起来神情都愉快了许多。至于那个白人鼓手,警方把他带到警察局进一步审讯。不过,正如奎因警官所说的,情况看起来并不乐观。因为,如果他是怪猫的话,6 月3 日、6月22日、7 月18日、8 月9 日、8 月19日这几天他都应该在纽约才对;可是,这个鼓手却说他5 月就离开纽约了,而且5 天前才回来。

  他说那段时间他受雇于一艘环游世界的豪华巨轮,而且,他还描述了轮船上的情形,提到了船长、船上的乐团,甚至还能很详细地形容几名女性乘客。所以,他们只好从其他方向来着手,亦即把被害者放在天秤上衡量。结果,天平上的指针全都指向良善、正直等美德的刻度。

  比阿特丽斯·维利金是黑人社区里一位模范公民,是阿比西尼亚浸信会的教徒,在隶属于这个教会的许多社团里都相当活跃。她在哈林区出生、长大,毕业于霍华德大学,曾经在一个儿童福利机构工作,主要是辅导哈林区内贫穷和品行不良的儿童。

  她曾经在《黑人教育期刊》上发表过几篇社会学论文,她的诗作也曾刊载在《种族》杂志上;此外,《阿姆斯特丹星球报》、《匹兹堡通讯报》以及亚特兰大的《每日世界报》也都曾偶尔刊登她撰写的文章。

  与比阿特丽斯·维利金交往的人士可以用白璧无瑕来形容,她的朋友不是黑人教育家、社会工作者,就是作家和专业人士。因为工作的关系,她的足迹遍及黑波西米亚和圣瑛山,三教九流的人物她都接触过,比方说,贩毒的、拉皮条的、地头蛇等。她也跟各族裔的人打过交道,包括波多黎各人、黑人穆斯林、法裔黑人、中国人、日本人等。不管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她都能建立起良好的关系,因为在他们之间,她扮演的是一个不卑不亢的朋友或心灵疗伤者的角色。

  哈林区一带的警察也早就耳闻她是不良青少年的守护者。

  “她是一个斗士,”分局局长告诉奎因警官,“可是她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疯子。哈林区里所有我认识的人,不分黑白,听到她,没有人不挑大拇指的。”

  1943年时她曾经跟一个叫劳伦斯·凯顿的年轻黑人医生订婚。凯顿医生后来应征入伍,之后,在意大利阵亡。显然,未婚夫的死使她从此关闭她的感情生活,以后再没有听说她跟其他男人交往过。

  探长把一个黑人刑警拉到一边去,那个刑警点点头,便走向被害者父亲,而埃勒里就坐在他旁边。

  “老爹,你想会是谁害了你的宝贝女儿?”

  老头子嘴里咕咕味浓的。

  “什么?”

  “他说,”埃勒里说,“他的名字叫弗雷德里克·维利金,他的父亲以前是佐治亚州的黑奴。”

  “那,很好,老爹,不过重点是,她跟哪个男人在一起?是白人吗?”那个老头子整个身子都僵直起来,可以看得出他内心正激烈地挣扎着。最后,他像蛇一样扬起头来,然后愤恨地朝地上一阵。

  黑人刑警弯下腰来,擦掉老头子不偏不倚吐在他皮鞋上的痰。

  “我猜老爹糊涂了,他以为我侮辱了他,而且还连着两次。”

  “这问题很重要。”警官说,朝他们坐的地方移动。

  “还是我来比较好,探长,”黑人刑警说,“他正在气头上,不好惹。”他再一次对老头弯下腰来说,“好,老爹,100 万个人里面也难得挑出一个像你女儿这么好的人,你现在一定是满肚子怒火,想揪出对她下这种毒手的人,对不对?”

  老头子又咕咕了几声。

  “中尉,我想,”埃勒里说,“他说的好像是什么上帝恩典之类的话。”

  “这种东西在哈林区是找不到的。”刑警说,“老爹,专心听我说,我们只想知道你女儿是不是认识什么白人?”

  老头子没有作声。

  “因为最近有肤色白誓的逃犯躲在这附近,”黑人中尉略带歉意地说,“老爹,说出来吧。他是谁?长得什么样子?你女儿有没有跟你提过他?”

  老头子棕色的头颅再度向后扬起……

  “省省你的口水吧,”中尉大声咆哮,“快说吧,老爹,我只想要你回答一个问题。你女儿有电话机,有没有一个白人老是打电话来找她?”

  老头子皱巴巴的嘴唇向后一抿,露出一副受尽折磨的狞笑。

  “如果我知道她跟白人有什么瓜葛的话,我早就用这双手先把她掐死了。”说完后,他整个身子蜷缩在椅子一角。

  “你给我说!”

  警官摇摇头。

  “饶了他吧,中尉,他少说也有80岁了,看看他那双手,连只小猫都掐不死呢。”

  这时,埃勒里站了起来。

  “你这里查不出什么了,爸,我得回去补睡个几个钟头觉,你也一样。”

  “你就先回去吧,埃勒里。如果有空的话,我会到楼上找张床躺一下。你今晚会在哪儿?”

  “在局里,”埃勒里说,“与那堆档案相伴。”

  8 月27日早上,有关怪猫的报道出现在《纽约号外报》社论版上的老地方,大肆渲染恐怖气氛,而且生意好得不得了。那天下午,《纽约号外报》的发行经理马上就赚到一笔奖金,原因在隔天早上就昭然若揭了。在28日的报纸上,怪猫从社论版的老位置上赫然搬家搬到头版来了,而且显现出将长期以漫画形式驻守的迹象。这个新位置的风水真是好得不得了,上午9 点多钟,全市报摊就已经卖得一份也不剩。而且,仿佛是为了要庆祝新居落成似的,它摇摆着一条新尾巴。

  那条尾巴画得巧妙极了。乍看之下(漫画下面完全没有图说),那幅漫画传递了一种新的恐慌情绪——除了第六条标有阿拉伯数字的尾巴外,它还多了一尾特大号的第七条,傲慢地高高扬起。紧抓着报纸的读者,扫遍所有的标题却什么也没找到。满腹疑惑的读者于是又回到漫画上来,漫画还是老样子,不过,仔细一看,才发现编号第七的尾巴所圈成的环套还未封口,不过是一个大间号。

  这个问号到底所指为何,政府部门之间有非常不同的看法。28日下午,《纽约号外报》主编在电话上跟市长进行了一场精彩绝伦的辩论,他语带惊讶地抗辩,那个问号的意思不就是“会有第七个倒霉鬼死在怪猫爪下吗”?那个编辑又说,这难道不是合乎逻辑的吗?不但如此,这个问题也合乎新闻道德、服务于公众,而且极具新闻价值,完全是根据事实推导、判断出来的。市长十分恼火地回答说,在他以及许多看了那幅漫画后不断地拿起话筒来想要烦死市政府及警察局接线员的众多纽约市民心中,那个问号赤裸、残酷地问:“谁将是怪猫的第七个囊中物?”不但如此,漫画中怪猫长须下淌着口水、伸长舌头的狰狞模样,别说什么服务于公众利益了,简直是背道而驰。市长接着说,只有反对派的报纸才能干出这种卑劣勾当,他们为了龌龊的政治牺牲公众的利益。《纽约号外报》主编则驳斥说,市长早该知道的,他是在贼喊捉贼。听到这里,市长又按捺不住地咆哮起来:“你简直就是在恶意中伤,你这是什么意思?”那个编辑回答说,他对纽约警察的尊敬绝对不落人后,不过,每个有点儿常识的人都知道,市长根本是为了酬庸,才任命现任警察局长的,他连一只苍蝇都抓不住,更何况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如果市长真是有心让人知道他是如何把公众的利益放在心上的,那为什么不找一个干练的人来当警察的头头?如果他真能这样做的话,纽约市民晚上就可以高枕无优了。再补充说明一下,以下就是准备放在明天《纽约号外报》社论版社论的标题——为公众利益服务——市长先生,您知道吗?《纽约号外报》的主编挂上电话,伸手接过刚整理出来的发行量报表,变得更加得意。

  他得意得太早了。

  市长简直气炸了,猛嗅着别在西装领上的康乃馨。这时,警察局长开口说:“杰克,如果你要我辞职……”

  “别理会那个畜生,巴尼。”

  “那家报纸有广大的读者群,何不在明天那篇社论刊出之前,就让它胎死腹中?”

  “炒你鱿鱼吗?你先把我给毙了吧。”市长想了一下,接着说,“不过,如果我不这么做,还是有人会毙我。”

  “没错儿,”警察局长说,点了根雪茄,“针对眼前这个情况,我想了很多,杰克。在这个危机里,纽约所需要的是一个英雄,一个摩西,一个能够抓住他们想象力的人,他能够……”

  “转移群众的注意力?”

  “嗯……”

  “好吧,巴尼,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呃,你任命一个人做,呃,例如:”市长特派怪猫擒拿员‘。“

  “又一个拿钱不做事的,嗯?”市长喃喃说道,“这不行,那种人我们已经够多的了。”

  “这个人跟警察系统没有关系,他只是一个临时性的编制,有点儿像顾问之类的。你可以晚一点儿再发布这个消息,让《纽约号外报》的编辑来不及撤掉社论。”

  “莫非你的意思是——”市长若有所思地说,“找一个替罪羔羊,让他承担所有的压力与责难,而警察系统则退出到焦点外头,恢复正常的运作?”

  “嗯,就是这个意思,”警察局长说,眼睛紧盯着他手上的雪茄,“所有高阶以下的警察都把报纸标题看得比破案还重要。”

  “万一这个家伙,”市长问,“打败你,先抓到怪猫怎么办?”

  警察局长放声大笑。

  仿佛被一棒喝醒似的,市长突然说:“巴尼,你在打谁的主意?”

  “一个了不起的家伙,杰克。土生土长的纽约人,无党无派,所以无须考虑政治因素。他是全国闻名的犯罪侦探,不过是个不折不扣的寻常百姓。他不可能拒绝,因为我已经降低他的抵抗力了,我已经先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他老爸了。”

  市长旋转座椅把原本倾斜的椅背缓缓竖直起来。警察局长点了点头。

  市长伸手拿起他的专线电话话筒。

  “巴尼,”他说,“我看你是越来越狡猾了。喂,贝蒂,帮我接埃勒里·奎因。”

  “我真是受宠若惊,市长先生,”埃勒里说,“不过,我的能力……”

  “我再也想不出一个比你更适合担任‘市长特命调查员’的人了。我早就该想到的。坦白说,奎因先生……”

  “是,”埃勒里说。

  “有时候,有些案子,”市长说,一边瞥了他的警察局长一眼,“简直是离谱得要命,诡异得不得了,连最优秀的警察也会被折腾死。我认为怪猫就是这样一个案子,我们需要像你这样有特殊才能的人。你过去优异的表现令我们十分欣赏。只有用全新的、打破常规的手法,才能侦破此案。”

  “您过奖了,市长先生。不过,这种任命难道不会让警方感到难堪吗?”

  “我想我可以给你打保票,”市长以一副正义凛然的口气说,“警察局会全力与你配合。”

  “我懂,”埃勒里说,“我想,我父亲——”

  “这件事我只跟局长谈过。你愿意接受吗?”

  “可以给我几分钟考虑一下吗?”

  “我会在办公室等你电话。”

  埃勒里挂上电话。

  “市长特命调查员,”警官说,他刚才一直在分机上听着,“他们着急了!”

  “并不是因为怪猫的缘故,”埃勒里笑着说,“这个案子越来越棘手,没人敢碰,总得先找个替死鬼撑着,帮他们挡挡沸腾的民怨。”

  “局长……”

  “这种伎俩就只有他耍得出来,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警官皱着眉头。

  “绝对不是市长,埃勒里。市长虽然也是政客一个,不过他还算正派,如果他赞同这个做法,真正原因就是他刚才在电话中跟你讲的。你为什么不接受呢?”

  埃勒里没有答腔。

  “接受只不过是使事情更具官方色彩……”

  “而且会更棘手。”

  “你所害怕的就是,”他的父亲故意要激他,“承诺。”

  “嗯,我得把这件事情想清楚。”

  “我讨厌把私人感情给搅进来,不过你想想看,这样我们两人不就可以联手出击了吗?埃勒里,换一个角度看,这样做可能有其意义。”

  “此话怎讲?”

  “光是你接受这个职务本身可能就足以把怪猫吓死。你想过这点吗?”

  “没有。”

  “就凭这个消息……”

  “我的意思是我没有那么厉害,不可能产生这种效果。”

  “你太低估自己了。”

  “你也太低估了我们的小猫。我有一种感觉,”埃勒里说,“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吓跑它。”

  他的话中隐含着忧虑,警官听了心头为之一震。

  “再有,你明白……”他缓缓地说,“埃勒里,你心里已经有谱了。”

  这一系列命案的调查资料此刻正堆放在他们两人中间的桌子上,包括:被害者的细部照片,正面和侧面的;犯罪现场各个角度的照片,室内、室外、特写;细部的速写图,精确地注明了方向,且根据同一比例尺绘出;所有采集到的指纹档案;所有报告、笔录以及调查结果的汇集资料,详细地记录了时间、地点、人名、地址、发现、问题与回答、受访者的谈话记录以及所有技术性的资料。另外,还有一张桌子,上头摆满了原始证物。

  这些五花八门的资料及证据都经过妥善的分类,可是迄今没有找到一条有用的线索。

  “你已经有谱了,是不是?”警官高声问道。

  “也许。”埃勒里说。警官张大了嘴巴。

  “别再问了,爸,是有一些什么,不过,会变成什么样子还……”埃勒里一脸忧郁,“我已经花了48小时在这些东西上,可是我还得重来一遍。”

  奎因警官对着话筒说:“接市长,告诉他是埃勒里·奎因。”

  这是12个星期以来他头一次心平气和地说话。

  消息一宣布,全纽约市欢声雷动,警察局长紧张的神经也因此得以放松。寄给市长的信件顿时增加了五倍。由于打到市政府的电话太多了,市政府的电话转接系统因此全线瘫痪。评论家及专栏作家都纷纷表示赞同市政府的做法。值得注意的是,发布这个消息之后24小时内,警方接获的谎报比之前少了一半,小巷里野猫被勒死的情形也几乎不再发生了。无可避免,有几家媒体还是不改嘲讽的口吻,不过,他们微弱的讥讽声很快就被赞誉的掌声淹没了。

  至于《纽约号外报》,埃勒里接受任命的消息让那篇社论无的放矢,只好流产。虽然在后来的社论中,《纽约号外报》仍抨击市长“打击全世界最优秀警察的士气”,但市长办公室随后发表的声明有效地化解了它的指责。

  “任命奎因先生,”市长的声明说,“并非表示对警方有信任危机,这个决定与警方的威信毫不冲突,也并不会削弱其职权,从纽约警察局过去的破案记录就可证明一切。不过,鉴于近日这一连串命案奇异的特性,我深信寻求对奇案有研究的专家来协助,是明智的。任命埃勒里·奎因为特命调查员的建议,是警察局长本人提出的,而他自己也会和奎因先生密切合作。”

  当天晚上,市长在电台上又重复了前述声明。

  在市政府举办的就职典礼中,镁光灯闪烁不断,市长与埃勒里·奎因合影,埃勒里·奎因和警察局长合影,警察局长和市长合影,市长、警察局长和埃勒里·奎因三人再合影。

  之后,埃勒里宣读一份预先准备好的声明。

  “怪猫在曼哈顿逍遥法外已有三个月之久,这段期间它总共杀害了六个人。这六件谋杀案的调查档案加起来有多重,我接受这项职务的压力就有多重。不过,虽然眼前任务艰巨复杂,但我对事实的掌握让我坚信,而且我也可以在此毫不犹豫地向各位声明:这件案子一定会破,而且我们一定会抓到凶手。当然,怪猫在束手就擒前还会犯下几起命案,这谁也无法断言,不过,我要提醒大家的是,如果今晚又有人惨遭怪猫的毒手,大家要想想,纽约一天之内因车祸致死的人数就比怪猫三个月来杀的人还要多。”

  埃勒里读完声明后,《纽约号外报》的记者就紧接着问他是否“隐瞒案情”:“你说‘我对事实的掌握让我坚信,而且也可以在此毫不犹豫地向各位声明:这件案子一定会破”你的意思是你已经找到有利的线索了吗?“

  埃勒里淡淡地笑了一笑,说:“我会为我刚刚宣读的声明负责。”

  接下来的几天,他的行径却是令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完全不像是个对这起重大连环命案有重要发现的人。事实上,他根本什么也没做,他回到自己的住所,从此就再也没有公开露面。他拔掉电话线,只留下奎因警官可与警察局直通的专线,这也是他与纽约市唯一的联系,因为连奎因家的大门,也被他紧紧锁上了。

  这与警察局长原先计划的大相径庭,奎因警官听到了他的低声埋怨。即使如此,只要一有新的报告进来,老头子一定会马上送到埃勒里眼前,既不评论也不提问。其中一篇是有关比阿特丽斯·维利金案被拘留调查的那名吸大麻的乐手,他的说词已经证实无误,已经被释放了。埃勒里根本不看那些报告,他一根一根地抽着烟,抬头盯着书房天花板沉思,早就该粉刷的天花板像是月球的地形图,为此他们父子与那个诡计多端的房东有过激烈的口角。但是警官心里有数,埃勒里想的绝不是讨不到粉刷墙壁的油漆那回事。

  8 月31日晚上,埃勒里的注意力终于回到那些报告上了。就在奎因警官正准备离开办公室,结束忙碌无功的一天时,他的专线电话响了,一拿起来,竟是他儿子的声音。

  “那些关于绳子的报告,我又看了一遍。”

  “是,埃勒里。”

  “我在想,是不是有可能找出怪猫用手的习惯。”

  “你有什么看法?”

  “记不记得几年前,在欧洲有个比利时人戈德弗鲁瓦和其他人发明的方法?”

  “跟绳子有关吗?”

  “是的。绳子表面纤维方向与因为拉扯或其他外力方向相反产生的摩擦。”

  “哦,我当然知道。有好几件上吊的案子,我们就是用这个方法来判断是自杀还是他杀才侦破的。这有什么啊?”

  “怪猫从背后用丝绳套住被害者的脖子,在他开始勒紧绳子之前,他得先交叉绳子两端,理论上,绳索在颈后交叉的地方应该会产生摩擦。

  “在欧莱利和维奥莱特·史密斯这两个案子里,颈部的照片的确显示出在‘勒’的那个动作发生时,也就是绳子打结之前,绳子的两端已经交叉接触过。”

  “没错。”

  “好。他两只手各拉着绳子的一端,往相反的方向拉,可是,除非他双手都很灵巧,不然他两只手的力量应该是不一样的。一只手主要是用来固定,而另外一只手,也就是他惯常使用的那一只手,则会使劲地勒。换句话说,如果他是右撤子,他左手握住的那一端绳子应该会出现一个摩擦点,而右手那端的绳子则应该会留下一道摩擦的痕迹。如果他是左撤子,这情况会恰好相反。柞蚕丝的纤维很粗,应该不难观察到一些蛛丝马迹。”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想法。”警官喃喃地说。

  “如果你发现什么的话,打电话给我,爸。”

  “我不晓得这要花多少时间。实验室的工作堆积如山,而且现在已经很晚了,你最好别指望我这边。不过,我会留在这里,等到结果出来。”

  警官打了几个电话,吩咐说一有结果马上通知他。接着——几个礼拜前他就搬了张长沙发到他办公室里——他就伸了个懒腰躺下去,闭起眼睛,心想哪怕睡几分钟也好。

  当他张开眼睛的时候,9 月1 日灿烂的阳光正穿透布满灰尘的窗户照在他身上。

  电话正使劲地响个不停,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桌子那边。

  “你怎么了?”埃勒里问。

  “我昨天晚上躺下来想打个盹,一醒来就听到电话响。”

  “我正打算报警呢。关于绳子有没有什么发现?”

  “我还没……等等,报告已经放在我桌子上了。他妈的,干嘛不把我叫醒呢?”过了一会儿,警官说,“没有结论。”

  “哦。”

  “他们的看法是,欧莱利和那个姓史密斯的女人遭受攻击时,身体左右翻滚,所以怪猫必须用两只手轮流拉,好像翘翘板那样。也许欧莱利吓坏了,想要反击还是怎么的,反正,没有一个单一、清楚的摩擦点。在丝绳上找到的摩擦痕迹几乎都是平均分布在左右两端。”

  “这就对了。”然后,埃勒里以一种截然不同的语气说,“爸,你马上回来。”

  “回家?今天才刚开始呢,埃勒里。”

  “回家来吧。”

  警官放下电话,拔腿就跑出去。

  “怎么了?”

  奎因警官跑上楼来,气喘吁吁的。

  “看一下这个,邮差今天早上才送来的。”

  警官缓缓地坐进真皮躺椅里。其中一个信封上有《纽约号外报》几个字招摇地印在上头,地址则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另外一个信封比较小,淡淡的粉红色,看起来神秘兮兮的,地址是手写的。

  他从写有“号外报”的信封袋里拿出一张黄色的笔记纸。

  亲爱的埃勒里·奎因:

  你把电话机拔掉了吗?还是你出门找怪猫去了?

  前几天我去你家找你,总共六次,可是都没有人应门。

  我必须要见你。

  詹姆斯·盖莫·麦凯尔

  附言:这一行的人都叫我“飞毛腿吉米”。跑得快,懂了吧?

  打电话到《纽约号外报》来找我。

  “是莫妮卡·麦凯尔的弟弟!”

  “看另外一封。”

  第二封的信封跟信纸是一套的,看得出是刻意安排,有祈求注意及渴望回音的成分在里面,笔迹有些潦草。

  亲爱的奎因先生:

  从广播上听到您被任命为怪猫案的特命调查员以来,我就不断打电话到你家找你。你能否跟我见一面?这绝不是因想跟你要亲笔签名想出来的诡计。拜托了。

  赛莱斯特·菲利普斯

  “西蒙·菲利普斯的妹妹。”警官小心翼翼地把那两封信放在桌上,“要跟他们见面吗?”

  “是的,我已经打电话到菲利普斯家了,也打到报社找到麦凯尔了。他们两个人的声音听起来都很年轻。我看过麦凯尔用‘飞毛腿’的笔名写过的几篇关于怪猫案的报道,不过倒看不出有一点儿私人的情绪在里面。您以前知道飞毛腿和麦凯尔是同一个人吗?”

  “不知道。”警官似乎因为对这点一无所知而觉得有点不高兴,“我当然见过他,不过是在公园大道上麦凯尔家的宅邸。飞毛腿现在在他的位置上正合适。他们有没有说要做什么?”

  “赛莱斯特·菲利普斯说见到我的时候才说。我跟麦凯尔说,如果他是为了那个烂报想跟我骗个专访的话,小心我撕烂他的耳朵。可是,他跟我担保说,他纯粹是私事。”

  “两个人的信都是今天早上送到的,”警官喃喃说道。

  “他们是否彼此提到对方了?”

  “没有。”

  “什么时候跟他们碰面?”

  “我违反了警察手册第一条规则,我跟他俩约了同一个时间,也就是11点。”

  “只剩五分钟啦!我要去洗个澡,刮个脸,换件干净的衣服。”警官匆匆跑进房间,还不忘回头加了一句,“留住他们,必要的时候,用武力也没有关系。”

  当他梳洗完重新走进客厅时,他儿子正殷勤地为被含在两片鲜艳欲滴的红唇中、由两根戴了手套的纤纤玉指轻轻夹住的香烟点火。她从发型到鞋子都很时髦,但要成为她想成为的那种纽约女人来说,她还年轻了一点儿。警官常常在黄昏时的第五大道上看到像她这样的女孩子,高不可攀地独自走在街上,年轻健康的她一身时髦。可是,她一看就知道不是属于上流阶级,她没有那种令人讨厌的做作习气;刚到停止阅读《十七岁》杂志的年纪,刚刚接触《时尚》杂志不久。非常美丽的人儿。

  警官有点儿搞糊涂了。那是赛莱斯特·菲利普斯,没错,可是她怎么了?

  “菲利普斯小姐。”

  他们握手时,她轻轻地跟他握了一下,很快就抽回。他心想: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我,埃勒里大概没跟她说我在家。

  “我几乎认不出你来了。”——简直令人无法相信,才两个星期不到——“请坐。”

  她转身的时候,他看到她背后的埃勒里正对他扮了个滑稽的表情。警官想起了他从前对西蒙·菲利普斯的描述,只好对埃勒里耸耸肩膀,当做回答。他实在无法想象,眼前这个衣着光鲜的女孩就住在一O 二街那间阴暗肮脏的屋子里。她千真万确仍然住在那儿,因为埃勒里就是打电话到那里找她的。奎因警官想了想,可能是衣着的关系,说不定为了这个场合特地从她当模特儿的那家服装店借的;可能还有化妆的关系。等她回到家,退还那身华丽服装,洗了脸,她就会变成他印象中的灰姑娘。可是,会这样吗?他真不敢确定。她亮丽的黑色双眸下因阳光照耀所形成的阴影,原先好像是一片深紫色的黑眼圈才对,不可能毛巾一抹就掉了吧?还有,原本脸上那种枯干的神色,莫非和她姐姐的死一同埋葬了?

  他咬咬大拇指,这一切可能是在做梦……

  “希望我没打断你们。”警官微笑地说。

  “哦,我在跟奎因先生说,我住的房子情况有多糟。”

  她的手指头反复打开又扣上她皮包的扣环,好像停不下来似的。

  “你打算搬家吗?”

  她注意到警官在看她的手指头,马上停止原来的动作。

  “只要我一找到合适的地方就搬。”

  “是啊,重新开始一种新的生活,”警官点点头,“在这种情况下,大部分的人都会这么做。”接着,他又说,“你把床丢了吗?”

  “哦,没有,我现在就睡那张床。”她很快地说,“我原来是睡在一张行军床上,已经好几年了,可是,西蒙的床好舒服,她会希望我睡那张床的。而且……我也不害怕我姐姐,你知道的。”

  “这个嘛,”埃勒里说,“是很健康的态度。爸,我正好要问菲利普斯小姐,为什么她想要跟我见面。”

  “我想帮忙,奎因先生。”她今天早上的声音也是《时尚》杂志式的,非常小心谨慎。

  “帮忙?怎么帮?”

  “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她做出了《时尚》杂志式的笑容,掩饰她的烦恼,“我自己也不懂,可是有时候你就是觉得必须做点儿什么事,虽然你不清楚为什么。”

  “你为什么来这里,菲利普斯小姐?”

  坐在椅子上的她显得局促不安。然后,她突然身子往前一倾,再也不是杂志里的模特儿,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年轻女孩,异常的坦然。

  “我非常同情我的姐姐,她不单单是身体残废……可是任何人都会变成这样,困在床上这么久,全然的无助……我恨自己为什么不也是一个残废,我一直觉得很负疚……我怎么解释才好呢?”她呜咽着说,“西蒙想要活下去,她,噢,事实上她很贪恋生命,她对什么都感兴趣,我得告诉她走在街上的人是什么样子,阴天的天空像什么,倒垃圾的是什么样的人,院子粉刷成什么颜色。她从早到晚都要听收音机,她要知道社交名人和电影明星的一切,谁结婚了,谁又要离婚了,谁准备生小孩了。每次我和男人出去——虽然这种情形不多——我都得一五一十地告诉她,他说了什么,怎么说,用什么字眼儿,他对我有什么表示,还有我对约会的感觉。

  “而且,她恨我,她嫉妒我,我下班回家前,要把妆抹掉才进门;如果可能的话,我从来不……不在她面前穿衣服或脱衣服,除非她命令我这么做。她好像很喜欢嫉妒的感觉,好像能从里面得到某种快感似的。可是,有时候,当她痛哭流涕的时候,我知道她其实是很爱我的。”

  “她是对的,”赛莱斯特以坚决的口吻说:“让她残废是没有公正可言的,她不应该受到这种惩罚,她决心不屈服,她比我还渴望活下去,她的欲望比我强得多。杀死她也是很不公平的。我想帮忙找到杀她的人。我不懂,而且不敢相信,这种事竟然真的发生在我们身上,发生在她身上……我要参与惩罚怪猫的行动!我不能只是袖手旁观,我不怕,我不懦弱,我也不笨。让我给你帮忙,奎因先生,我可以帮你提公事包,帮你跑腿、打信、接电话。随便你吩咐,任何你认为我可以做的事都行。”

  她垂下眼睛看着她身上穿的白色洋装,愤怒地眨着眼睛。

  奎因父子凝视着她。

  “我真是非常、非常、而且万分的抱歉,”突然一个声音说道,“可是我按了半天门铃……”

  赛莱斯特跳了起来,跑到窗边。她衣服上有一道长长的皱痕,像一道裂缝一样,从一边肩膀斜向另一边的臀部,而站在门口的那个年轻男子,看到这个倩影,好像着魔了一样,整个人呆立在那边,仿佛一枚炸弹正落在他眼前。

  “我无法说出我多为你感到难过,”他的眼睛仍然紧盯着她的背影,“可是我自己也因为同样的情况,失去了一个姐姐。我看我待会儿再来吧!”

  “噢!”

  赛莱斯特很快地转过身来。隔着客厅,他们凝视着对方。

  埃勒里说:“菲利普斯小姐,麦凯尔先生是我请来的。”

  “有没有看过万能的上帝——因为对人类已经厌烦至极——把我们赶尽杀绝后纽约的样子?我指的是,星期天早上的华尔街。”10分钟后,吉米·麦凯尔对赛莱斯特·菲利普斯说。在他看来,万能的上帝已经开始惩罚人类了,奎因父子也无法幸免。

  “有没有看过‘大丽莎号’驶进海湾的景观?或者6 月的时候,搭‘扬克号’渡轮欣赏哈德逊河中游的景色?从中央公园南路的大厦顶楼,往北眺望中央公园呢?有没有吃过犹太贝果面包?犹太哈发甜饼,肝泥酱加鸡油配黑萝卜干?中东串烧?”

  “没有。”赛莱斯特拘谨地说。

  “这太夸张了吧?”他挥动着他长得有点怪的硕长手臂。

  他长得有点儿像年轻的亚伯拉罕·林肯,埃勒里心想,长手长脚的,热情洋溢,既古怪又可爱。嘴巴虽然长得丑,却能说出那么幽默的话语,一双羞怯的眼睛,令人难以联想他率直的声音。他穿了一套早就应该换洗的棕色西装,大概25或26岁。

  “这样你怎么自称是纽约人呢,赛莱斯特?”麦凯尔说。

  赛莱斯特挺直腰杆:“也许,麦凯尔先生,我生来贫困无缘享受这些东西。”她那种中产阶级的尊严大概是来自她法国的血统吧,埃勒里心想。

  “你的口气活像我那个天才老爸,只不过你是女的,”詹姆士·盖莫·麦凯尔说,“他也不吃贝果面包。你反犹太人吗?”

  “我什么也不反。”赛莱斯特不可置信地回答。

  “我爸有些朋友反犹太人,”年轻的麦凯尔说,“听着,赛莱斯特,如果你要和我交朋友的话,你就得了解,我爸和我——”

  “我衷心感谢你告诉我这一番话。”赛莱斯特冷冷地说,“我姐姐的事……”

  “我姐姐也是。”他红着脸说,“抱歉。”

  吉米·麦凯尔抬起像蚱蜢一样瘦长的腿,跷在另一只腿上。

  “我靠一份跑腿的工作养活自已,我的小姐,并不是因为我喜欢干,而是如果不这样,我就得和我老爸一起去搞石油生意,我绝不会去碰什么石油生意,即便我是一尾油渍的葡萄牙沙丁鱼。”

  赛莱斯特一脸狐疑,但是觉得挺有趣。

  “麦凯尔先生,我以为,”警官说,“你和你家人住在公园大道那栋像博物馆的大楼里。”

  “对呀,”赛莱斯特微笑着说,“你一个月付多少房钱?”

  “一个星期17块,”吉米说,“刚好给管家买雪茄。但是,我不知道付这个钱是不是值得。就为了那张丝棉床,还有随时供应热水的服务,我得忍受充满阶级意识的冗长说教,什么每家修车厂都至少有一个共产党,为什么我们一定要重建德国,这个国家最需要的是让一个了不起的生意人来接掌白宫等等这种论调,我未来的妻子必须与我门当户对;哦,还有,他最喜欢的话题就是诅咒所有的协会。我留下来的唯一理由是,我对我的母亲仍依依不舍。现在,既然莫妮卡……”

  “怎么样?”埃勒里说。

  吉米·麦凯尔环顾四周:“什么?哦,我好像忘了我来这里是要干什么的。一定又是色魔在捣蛋。‘色狼大兵麦凯尔”他们常这样叫我。“

  “请给我讲点儿你姐姐的事情。”赛莱斯特忽然说,一边把裙摆拉到前面来。

  “莫妮卡吗?”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皱得像腌渍梅子一样的香烟和一根大火柴。赛莱斯特偷偷地看着他,他点着了香烟,身子往前倾,袅袅烟雾在他眼睛旁边冉冉上升,他胳膊肘靠在小腿边,一只特大号的手上上下下挥动着,想把火柴熄灭。活生生是詹姆斯·斯图尔特和格雷戈里·佩克的结合,赛莱斯特心想,还有,对了,嘴唇有股雷蒙·梅西那种年少轻狂的味道。年轻气盛加少年老成、朴实俏皮。纽约每一个女人大概都追着他跑吧!

  “你算问对人了。街头巷尾有关莫妮卡的传闻都是真的,可是,从来没有人真正了解她,尤其是我老爸和老妈,那要怪她自己。她内心其实脆弱得不得了,可是却戴上一副像坦克装甲那么硬的面具,谁也看不透。莫妮卡是很卑鄙、很无情,而且后来更是变本加厉。”

  他把火柴丢进烟灰缸。

  “老爸向来就是对她乱宠一把的,他教她权力的好处,把他自己侮辱他人的那一套传授给她。相反,他对我的态度从小时候起就不一样,他始终对我非常严格,我们有一段时间处得很不愉快。莫妮卡已是大姑娘时,我还小,还穿着短裤到处跑,莫妮卡总护着我,不惜跟老爸大吵,而老爸总是会让她。至于我妈呢,一直就很怕她。”

  吉米把一条腿跷在椅子的扶手上,露出里面的袜子。

  “我姐姐——既然你有兴趣——没有机会找出她这一生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而这机会连穷人家的孩子都有;不管那是什么,反正不是她所有的。这是让我老爸越来越光火、烦恼的原因,因为在他眼里,该有的她都有了。我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因为当了三年兵的缘故,其中有两年是窝在太平洋丛林里喂蚊子。可是莫妮卡从来就没找到。她唯一发泄的途径就是离经叛道。可是,实际上她一直心里怕得要死,而且很困惑。命运实在捉弄人,赛莱斯特——”吉米突然说,盯着赛莱斯特。

  “什么……吉米?”

  “我知道很多关于你的事。”——她听了吓了一跳——“自从艾伯内希命案发生后,我就一直在跑怪猫的新闻。我在报社还挺吃得开的,因为他们发现,如果要挖上流社会的丑闻,我还挺管用的。事实上,你姐姐出事后,我还跟你讲过话呢。”

  “跟我讲过话?我不……”

  “你当然不记得。我可是那些秃鹰中的一只,而且你那时候吓呆了。可是,我记得那时我就曾想过,我们两个事实上有很多共同点,我们两人都跟我们所属的阶级有一段距离,都有一个残废的姐姐,我们爱她们,了解她们,而她们却都遭到这般残忍悲惨的下场。”

  “没错。”

  “我一直都在想,等你休息够了,眼睛下面的黑眼袋不见了,而且精神好一点儿的时候,一定要去找你聊聊。事实上,刚才上楼梯的时候,我还想到你呢。”

  赛莱斯特看着他。

  “我发誓我说的句句是实话,否则我会被石油淹死。”吉米咧嘴一笑,但一下子就恢复正经的表情。他旋即转向埃勒里,“我一开口说话就停不住,但只有在遇到气味相投的人时才会如此。我热爱人类,而且心直口快;可是我也知道什么情况、什么时候该守口如瓶。艾伯内希、维奥莱特、欧莱利这几起命案发生后,作为一个记者,我对这些案子当然非常感兴趣,等到我姐姐也遇害后,它已变成跟我切身相关的事了。我决定,在这场追捕怪猫竞赛中,我一定要深入其中。我不是什么天才少年,可是我在城里人头熟,所以我想你会用得着我的。如果因为我在报社工作而让你们有所顾虑的话,那我今天就去把工作辞掉。事实上,我自己倒认为记者的身份反而是个有利的条件。请你接受我的请求,千万别拒绝。当然,这完全由你来决定。在你拒绝之前,我想我应该先找个证人发誓:我绝不会帮那家被你列为拒绝往来户、也就是我服务的那家烂报纸写任何东西。我得到这份工作了吗?”

  埃勒里走到壁炉边去拿烟斗。他花了好长一段时间塞烟草。

  “现在总共有两个问题,奎因先生,”赛莱斯特严肃地说,“你都还没有回答。”

  奎因警官说:“恕我们告退一下,埃勒里,我得和你谈谈。”

  埃勒里跟在他父亲后面,走进书房。奎因警官把门关上。

  “你不会考虑用他们吧?”

  “恰恰相反。”

  “埃勒里,看在老天爷的份上,叫他们回家吧。”

  埃勒里点燃烟斗。

  “你疯了吗?用两个蹦蹦跳跳的毛孩子,而且都是案子的关系人!”

  埃勒里只顾着吞云吐雾。

  “听着,儿子,如果你需要帮手,整个局里的人随时听你吩咐,我们有一大批当过兵的人,外头那个小子所能做的,他们都能,而且保证比他能干。如果你要漂亮的小妞,我在女子部至少可以找到三个,她们绝不比菲利普斯那个女孩逊色,何况她们都是受过训练的。”

  “可是,她们,”埃勒里若有所思地说,“都跟案子没有关系。”

  警官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埃勒里咧嘴一笑,走回客厅。

  “这的确是违反常规的做法,”他说,“但我想我要试试看。”

  “噢,奎因先生!”

  “看吧,我就跟你说嘛,赛莱斯特。”

  警官站在走廊上对着他咆哮:“埃勒里,我得去办公室打个电话。”说完,就把门用力一关。

  “这件事可能会有危险。”埃勒里说。

  “我懂一点儿柔道,”吉米自告奋勇地说。

  “这不是闹着玩的,麦凯尔,可能会非常危险。”

  “听着,小子。”吉米这时大声起来,“我们在新几内亚对付的那些小人,他们可不玩套绳子的把戏,他们直接就砍你脖子;看看我的脖子,它仍完好无缺。当然啦,至于赛莱斯特,那就另当别论了。我建议她可以处理内部方面的事情,那些有趣的、有用的而且又安全的事。”

  “吉米,让赛莱斯特自己决定,好吗?”

  “请说,有主见的女人。”

  “我有些害怕……”赛莱斯特说。

  “你当然会怕!那就是为什么我建……”

  “我要来的时候,心里很害怕,相信待会儿要离开的时候,我依然会怕。可是,害怕也不能阻止我尽全力参加缉捕杀害西蒙的凶手的工作。”

  “很好,不过,”吉米刚开口。

  “别说了!”她斩钉截铁地说。

  吉米顿时满面通红,喃喃自语地说:“我说错话了。”然后尴尬地把手伸到口袋里,掏出另一根香烟。

  “我们得先达成一些共识,”埃勒里若无其事地说,“这可不是三个火枪手那样兄弟般的快乐的结盟。你们只对我负责,我谁也不信任。我发号施令,可是我不解释为什么,我要求驯服、坚定地执行任务……而且,你们彼此之间也不可以讨论。”

  听到这儿,两个人都抬起头来。

  “也许我应该先把这部分说清楚。你们可不是这个‘奎因调查局’的同事,没这么温馨感人。你们永远只对我一个人负责,我分派给你们的,都是你们个人的任务,不能彼此或跟其他人讨论;为了表示赞成我以上所说的,我希望你们以你们的性命、财富、名誉来发誓。如果你们觉得无法在这样的条件下加入,现在就说出来,我们就当做没发生过这件事。”

  他们都沉默无语。

  “赛莱斯特?”

  她紧抓着皮包:“我已经说了,我愿意做任何事,我接受。”

  可是,埃勒里仍不放过:“你会驯服地执行交给你的任务吗?”

  “会。”

  “不管那是什么?”

  “是的。”

  “即使很不愉快或难以理解?”

  “没错。”

  “而且你同意不对任何人泄漏你的任务?”

  “我同意,奎因先生,”赛莱斯特说。

  “即使对吉米也不透露?”

  “对谁都不透露。”

  “吉米,你呢?”

  “你比《纽约号外报》管市政新闻那个橡木疙瘩的主编还难缠。”吉米说。

  “很有趣的比喻,”埃勒里笑着说,“可是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同意。”

  “同意上述那些条件?”

  “是的,长官。”

  埃勒里看了他们一会儿。

  “你们在这里等一下。”

  他很快地走进书房,关上房门。

  进书房后,埃勒里拿出信纸准备提笔写字,他父亲从他的房间走了进来。老头子站在书桌旁边,噘着嘴。

  “下城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爸?”埃勒里一边写,一边喃喃问道。

  “只有局长打电话来,问……”

  “问什么?”

  “只是问问而已。”

  埃勒里把那张纸从本子上撕下来,放进一个信封,封口之后,在信封上写了个“J ”。然后,他在另外一张纸上又开始写。

  “什么消息也没有,嗯?”

  “哦,并不完全是怪猫的消息,”警官看着他说,“西七十五街和阿姆斯特丹大道交叉口发生一起谋杀案,死了两个人。太太捉奸,跟踪丈夫到小公馆,把丈夫和他的情人一起宰了。用二三口径的珍珠柄小手枪。”

  “有我认识的人吗?”埃勒里愉快地撕下第二张纸。

  “死的那个女人是夜总会舞女,擅长跳东方舞;男的是政治说客,很有钱。他老婆是社交界名人,对教会活动很热心。”

  “性、政治、社交界,再加上宗教,”埃勒里一边封第二个信封,一边说,“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精彩的?”

  这次他在一个信封上写了个“C ”。

  “总之,这可以转移焦点几天。”埃勒里站起来的时候,他父亲问,“你刚刚写的是什么?”

  “给我八十七街的民兵布置一点儿任务。”

  “你当真要导这部好莱坞闹剧?”

  埃勒里回到客厅。警官回到走廊,停了下来,仍旧板着脸。

  埃勒里把写着“C ”的信封交给赛莱斯特,标着“J ”的给吉米。

  赛莱斯特把信封塞进皮包,脸色有点儿苍白。吉米把信封放在外套口袋里,手则一直放在里面。

  “你跟我一起走吗,赛莱斯特?”

  “不,”埃勒里说,“你们分开走,吉米,你先走。”

  吉米拿起帽子往头上一戴,就大步走出去。赛莱斯特霎时觉得这个房间变得空荡荡的。

  “我什么时候可以走,奎因先生?”

  “我会告诉你。”

  埃勒里走到一扇窗子旁边。赛莱斯特坐回椅子上,打开她的皮包,拿出粉盒。那个信封,她碰都没碰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把粉盒放回去,扣上皮包。她坐着,眼睛看着黑黑的壁炉。奎因警官站在走廊上,一句话也没说。

  “你可以走了,赛莱斯特。”

  那时大概已经过了五分钟。赛莱斯特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

  “现在,”警官开始发话,“你可以告诉我你在纸上写些什么了吧?”

  “当然。”埃勒里看着外面的街道,“等她离开这栋房子再告诉你。”

  他们等着。

  “她停下来看你给她的字条了。”警官说。

  “好了,她走了。”埃勒里慢慢踱回摇椅,“没什么啦,爸,”他说,“在给赛莱斯特的条子上,我要她去调查吉米·麦凯尔;在给吉米的字条上,我叫他去调查赛莱斯特·菲利普斯。”

  埃勒里重新点燃烟斗,悠然地吞云吐雾。

  “你真是诡计多端,”他父亲叹了口气,“我可根本没想到,可也挺有道理的。”

  “‘如果天上掉馅饼,聪明的人就会张嘴接住”这是中国谚语。“

  警官从走廊里走出来,绕着客厅走来走去。

  “真聪明,”他得意地说,“他俩得彼此斗智,像两只……”如果他停下来。

  “猫?”埃勒里拿下嘴中的烟斗,“正是如此,爸。我不晓得,可能太残忍了,可是,我们不能不碰碰运气,总得试试看。”

  “哦,这个太荒谬了,”老头子接嘴说,“不过是两个浪漫的小家伙。”

  “赛莱斯特在诉说她诚挚的告白时,我注意到,警官你灵敏的鼻子好像嗅了那么一两下。”

  “哦,干这行的嘛,每个人你至少都要怀疑一次。可是,等你三思之后,你……”

  “怎样?我们对怪猫根本一无所知。怪猫有可能是公的,也有可能是母的,16岁或是60岁都有可能,至于它是白的、黑的、棕的或是紫的,我们也一无所知。”

  “我记得前几天你告诉我你已经看出一些眉目了,是什么,海市属楼吗?”

  “嘲讽实在不是你的专长,爸。我指的并不是关于怪猫本身。”

  警官耸耸肩,开始朝大门走去。

  “我指的是关于怪猫作案的手法。”

  老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你说什么?”

  “这六起谋杀案都有一些共同的地方。”

  “共同的地方?”

  埃勒里点点头。

  “有几点?”警官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噎着了似的。

  “至少三点,我也可以想出第四点。”

  他的父亲跑了回来。

  “是什么,儿子?是什么?”

  可是埃勒里不作声了。等了一会儿,警官拉了拉裤子,脸色惨白地大步离开客厅。

  “爸?”

  “干什么?”充满怒气的声音从门厅传过来。

  “我还需要一点儿时间。”

  “为什么?好让它再多勒几个脖子吗?”

  “当然不是,你应该知道这种事有时候是急不得的。”埃勒里也跳起来,脸色一样惨白,“爸,这些共同之处一定表示了什么,一定是!但是,是什么呢?”

  第四章

  埃勒里放肆地大笑:“地狱里可没有电风扇。”

  接着他走进书房,作势要关上门,可是他的父亲还是跟了进来。

  “儿子。”

  埃勒里站在书桌前,低头瞪着那箱档案。他已经三天没有刮胡子了,浓密的胡碴下露出他青色暗淡的皮肤。看起来更像是一棵凋零的植物,根本没个人样,他的父亲心想。然后他又叫了一次:“儿子。”

  “爸,我最好还是认输。”

  警官笑了一笑:“你只是说说罢了。想不想谈一谈啊?”

  “只要你能想出个有趣的话题。”

  警官打开电风扇。

  “这个嘛,总是可以谈天气吧。对了,听说你那些——你是怎么称呼那两个小鬼来着,民兵?”

  埃勒里摇摇头。

  “到公园散个步怎样?要么打的兜风?”

  “来点儿新鲜的好不好?”埃勒里喃喃说着。

  “连刮胡子都可以省了,反正你不会碰到熟人的,城里的人几乎走掉了一半。你说好不好,儿子?”

  “再说吧!”埃勒里往窗外看去,天空像镶了一道鲜红的边,刚好映照在建筑物上,“什么鬼周末嘛!”

  “听着,”他的父亲说,“怪猫只在上班的日子行动,星期六、星期天都按兵不动,而且自从他开始作案以来,他放过了唯一一个固定假日,就是7 月4 日国庆日,所以我们可以不用担心劳动节这个周末会有什么事发生。”

  “劳动节晚上的纽约是什么样子你应该知道。”夕阳染红了窗外的建筑物。就是从现在算起二十四个小时之后了,他心想。“处处塞车,路上、桥上、隧道、机场、码头、火车站的停车场,所有的人都在同一个时间挤回城里来。”

  “好,埃勒里,我们去看电影。哈!走,我们去赶一场戏谑歌舞剧,今天晚上连大腿戏我都陪你去看。”

  埃勒里根本笑不出来。

  “我只要有怪猫就好了。你自己去享受吧,爸,我只会扫你兴的。”

  警官识趣地自己出门去了。

  不过他并不是去看大腿戏。多亏公交车司机的帮忙,他去了位于下城的警察局一趟。

  刀子“嗖”地一声往他的脖子急速落下,闷热中的夜色转为樱桃般的血红。他已准备就绪,心情平静,甚至可以用快乐二字来形容。下面的囚车里挤满了猫群,一边严肃地织着蓝色和橘红色的丝绳,一边赞许地点着头。一只跟蚂蚁差不多大的小猫坐在他眼前,瞅着他,两只黑眼睛滴溜溜转。就在他能感受到刀子挥舞以及那横过脖子的巨痛时,黑夜也仿佛在瞬间消失,一道强光覆盖了周围所有的景物。

  埃勒里睁开眼睛。

  压着书桌的那面脸颊不太舒服,血液在里面扑扑颤动着。梦境里极其强烈的痛苦竟延续至现实的彼岸。就在他苦思不解之际,他听到他父亲房里的电话令人厌烦的单调的铃声。

  他起身到隔壁房间去,打开灯。

  ——1 点45分。

  “喂。”他的脖子酸痛。

  “埃勒里。”警官的声音立刻使他清醒,“电话已经响了十分钟了。”

  “我在书桌上睡着了。有什么事,爸?你在哪里?”

  “我打这个电话还有可能在哪里?整个晚上我都在这儿。你还没脱衣服吧?”

  “嗯。”

  “马上到派克理斯特大楼跟我碰面。它在东八十四街,介于第五大道和麦迪逊之间。”

  1 点45分,那么现在是劳动节了。从8 月25日到9 月5 日,整整有11天。11比10多1.西蒙·菲利普斯和比阿特丽斯·维利金之间是10天。比10多1 就是……

  “埃勒里,你在听吗?”

  “是谁?”他的头疼得要死。

  “听过德华·卡扎利斯医生吗?”

  “卡扎利斯?”

  “你没想到……”

  “那个精神科医生?”

  “正是他。”

  “不可能!”

  这有如当你沿着推论这条羊肠小径匍匐前行时,外面的夜色竟霎时分裂成亿万个晶亮闪烁的碎片。

  “你有什么看法,埃勒里?”

  他觉得整个人悬在遥远的外太空,一片茫然。

  “不可能是卡扎利斯医生。”他努力振作起来。

  警官的声音狡猾地说:“你凭什么这样认为,儿子?”

  “因为他的年纪。卡扎利斯不会是第七个受害者,完全不可能。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年纪?”老头子口气迟疑,“卡扎利斯的年纪关啥屁事啊?”

  “他现在一定有60多了。不可能是卡扎利斯,这不在他计划中。”

  “什么计划?”他的父亲咆哮着。

  “不是卡扎利斯,是不是?如果是卡扎利斯……”

  “本来就不是啊!”

  埃勒里松了一口气。

  “是卡扎利斯医生夫人的外甥女,”警官烦躁地说,“她叫雷诺·理查森。派克理斯特就是理查森一家住的地方,包括那个女孩子和她的父母。”

  “你知道她的年龄吗?”

  “20多快30了吧,我猜。”

  “单身吗?”

  “大概不是吧,我所知有限。我得挂电话了,埃勒里,动作快点儿。”

  “我马上就到。”

  “等等,你怎么知道卡扎利斯不是……”

  隔着中央公园的另一边,埃勒里两眼瞪着话筒,陷入沉思。他已经忘了该把话筒挂回去这件事了。

  ——电话簿。

  他跑回书房,一把抓起曼哈顿区的电话簿。

  ——理查森。

  雷诺·理查森,东八十四街十二号二楼一门。

  还有一个扎卡里·理查森,住在东八十四街十二号二楼一门,也是同一个号码。

  处在极其平和心情中的埃勒里,开始梳洗更衣。

  那一整个晚上的情况,埃勒里要到事后才能拼凑出一个具体图像。那是一个乱哄哄的长夜,众多的脸孔游移和交织,之后离散,所说的事情都支离破碎,声音嘶哑,涕泪纵横。人们进进出出;电话铃声几乎不停,铅笔则在纸上游走。尽头有几扇门、一张躺椅、一张照片。摄影师也在场,有人在丈量,有人在绘图;娇小、发青的拳头,垂下来的丝绳;意大利大理石镶火炉上那座路易十六时代款式金座钟、一幅裸女的油画、一张撕破的书皮……

  埃勒里的脑子像一部机器,他的感官不假思索地搜罗各样事物,而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成品出现了。

  出于存储的本能,埃勒里将今晚的成品藏于心底,他感到这些日后必能派上用场。

  那个女孩子身上什么线索也没有。他只能通过照片一睹她的芳容。她的肉体冻结在倾全力挣扎的那一刻,成为一块不具任何意义的一般化石。她的身材娇小玲珑,棕色的头发柔软慈曲。一只漂亮的鼻子,而她的嘴,从照片上看来,有几分娇纵之气。手和脚的指甲修剪得漂漂亮亮的,头发也是最近才做的。穿在绸缎袍子里的衬衣价值不菲。怪猫突袭时,她正在读一本已经翻得破烂的《永远的琥珀》。

  躺椅旁一张精工镶嵌的小茶几上有一个吃剩的橘子和几个樱桃核。茶几上还有一碗水果、一个银制的烟盒,一只里面扔着14个烟头的烟灰缸,以及一个铁甲武士形状银制的打火机。

  在死神无情的摧残下,这女孩看起来像是有50岁,可是在这张最近才照的相片里,她看起来像清纯无邪的18岁少女。女孩实际上已经25岁了,是独生女。

  埃勒里放弃从雷诺·理查森身上找线索,为毫无所获而感到惋惜。

  生者也没有说出更多的线索。

  他们共有四人:遇害女孩的父母、女孩的姨妈,也就是卡扎利斯夫人,以及有名的卡扎利斯医生。

  在悲伤的气氛里,竟看不到他们相互扶持安慰,埃勒里颇觉蹊跷,因此他一个个仔细地观察。

  女孩的母亲在毫无控制的歇斯底里中度过。对一个中年妇人来说,理查森夫人相当耀眼亮丽,虽然衣着有点儿太时髦也嫌珠光宝气。埃勒里觉得她可能长期焦虑,与她的不幸无关,她也像是患疝气的小孩一样老是爱闹别扭。很明显可以看出,她是眷恋生命到吝啬地步的那种女人,如黄金般的青春年华既已失去光泽,她在仅剩的风华上勤恳地镀金,用奢华的包装自欺。此刻,在失去女儿当头,她痛苦哀鸣,仿佛蓦然发现遗忘已久的某种东西。

  女孩的父亲个头矮小,头发灰白,年约64,相当拘谨,看起来像个珠宝商或是图书馆员之类的人。实际上,他是纽约最老字号的干货批发商“理查森·李波公司”的负责人。

  埃勒里在城里游逛的时候常常会经过“理查森·李波公司”大楼,它有九层楼高,在百老汇与十七街交口上,横跨将近半条街。这家公司以老式的经营准则而闻名,大家长式的企业经营模式,员工决不入工会,终其一生毫无怨言地听任公司安排直至退休。理查森虽正直不阿,却固执得像块石头,狭隘得像条直线。他全然无法理解这里发生的一切,一个人坐在角落,不可置信地瞪视着那个一身晚礼服、痛苦万状的女人,一会儿又将眼光抛向毯子下那蜷缩隆起的形体。

  理查森的小姨子比他的太太年轻许多,埃勒里猜测卡扎利斯夫人大概才40出头。她脸色苍白,身材硕长苗条,话不多。她一点儿也不像她姐姐,她找到了她的轨道;她不时地看一眼她的丈夫,她具备了埃勒里常在杰出男人的妻子身上看到的温顺特征。对这个女人而言——用一种可悲的算术方式来讲——婚姻是她生存的全部。在一个像理查森夫人这种人占多数的社会里,卡扎利斯夫人注定不会有什么朋友,也没有什么社交的兴趣。她像抚慰一个发脾气的小孩那样安抚她中年的姐姐。只有在理查森夫人放纵得过火的时候,她才会显现出一丝责难和不悦,仿佛是觉得不受重视及受骗似的。她有一种纯粹、不妥协的敏感,像冰一样纤细的情感,碰到她姐姐奔放的感情时就会内缩。

  就在埃勒里专心观察分析的时候,一个男性悦耳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看得出来你已经注意到了。”

  埃勒里很快地回头,是卡扎利斯医生。他身材魁梧,虽然缩着肩膀,仍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一双柔和冷淡的眼睛,一头浓密灰白的头发,整个人活像一条冰河。他的声音从容,还夹杂着一丝如音乐般悦耳的嘲讽语调。埃勒里曾在哪里听说过,作为一名精神科医师,卡扎利斯医生有一段很不寻常的经历。现在首次目睹他本人,他不得不相信该说法。他一定有65岁了,埃勒里心想,可能更老。他现在是半退休状态,只收少数几个病人,主要是女病人,而且都是经过挑选的。日渐衰退的健康状况、渐趋沉寂的医学生涯,再加上年事已高,是他减收患者的主要原因。可是,卡扎利斯医生仍显得精力充沛、精明强干,加上他那双动个不停、又大又厚的外科医生手,一看就知道是一个闲不住的人。虽然这些观察和谋杀案一点关系也没有,可是这个像谜一样的人物却令埃勒里倍感兴趣。没有什么东西能逃过他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埃勒里心想:他一切都知道,但他却什么都不说,或者只说他认为听者需要知道的部分。

  “注意到什么了吗,卡扎利斯医生?”

  “内人和她姐姐的不同。对雷诺而言,我大姨子是个极差劲的母亲。她害怕那个孩子,对她又妒嫉又溺爱。平时不是娇宠她就是对她尖声叫骂。碰到她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她根本就无视雷诺的存在。现在黛拉由于负罪感而惊慌失措。从临床上来说,像黛拉这种母亲,一心希望她的孩子死掉,可是,事情一旦成真,她们就呼天抢地地哭闹,祈求原谅。她的哀伤其实是为了自己。”

  “对这一点,卡扎利斯太太好像和你一样清楚,医生。”

  精神医生耸耸肩:“我太太已经尽力了。我们结婚后四年内就在产房里失去了两个婴孩,从此我太太再也不能怀孕。她把她的感情转移到黛拉的孩子身上,她们两人,我指的是我太太和雷诺,彼此得到补偿。这当然不可能圆满,比方说,这个差劲的亲生母亲永远是个问题。”医生看了那对姊妹一眼,冷淡地说,“连在哀悼的时候,也根本没个母亲的样子。妈妈在那里捶胸顿足,姨妈却在默默地悲伤。至于我自己,”卡扎利斯医生突然说,“可是很疼爱那个小丫头的。”说完,他就走开了。

  大约清晨5 点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把事实理出个头绪了,大致是这样的:当时这女孩一个人在家。她原来应该陪父母一起去韦斯特切斯特参加理查森太太一个朋友的家庭宴会,但是雷诺自己不想去。(“她来例假了,”卡扎利斯太太告诉奎因警官,“每次来例假的时候,雷诺都很不舒服。她早上在电话里告诉我,她不去。黛拉对这事很生气。”)理查森夫妇6 点过后没多久就出发前往韦斯特切斯特,那是个晚宴。家里有两个佣人,煮饭的正好放假,星期六下午就已经回宾州她自己家里去,雷诺另一个女佣在那天晚上休假;因为她原本就不跟主人同住,所以要到第二天早上才会来。

  卡扎利斯夫妇住在距离一条街以外的公园大道和七十八街交叉口,他们整晚都很挂念雷诺。8 点30分的时候,卡扎利斯太太打电话过去。雷诺说她“还是老样子,腹部绞痛”,此外,一切都好,叫她姨夫和姨妈不必为她“担心”。但是,当卡扎利斯太太一知道雷诺又是老毛病不改什么都不吃,她就亲自到理查森家准备了一顿热腾腾的晚餐,强迫雷诺吃下去,然后把那女孩子舒舒服服地安顿在客厅的躺椅上,又花了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陪她外甥女聊天。

  雷诺最近心情很不好。她告诉姨妈,她妈妈一直唠叨要她赶快“嫁人,不要老像个傻头傻脑的高中女生,男朋友一个接一个地换”。雷诺曾和一个后来在圣洛城遇难的男孩子热恋过,他是个犹太血统的穷小子,理查森太太激烈反对他们来往。

  “妈妈根本不了解他,而且连他死后还不肯放过他。”卡扎利斯太太耐心地听那女孩倾吐苦水,然后试图劝她就寝。

  但是雷诺说:“肚子痛得这么厉害,干脆看书算了。”而且天气也热得让她难受。卡扎利斯太太叮咛她不要熬得太晚,跟她亲吻道晚安后,就离开了。那时差不多是10点钟。她看她的最后一眼时,她卧在躺椅上,正微笑着伸手去拿书。

  回到家以后,卡扎利斯太太悲叹了一会儿,她先生安慰她一阵子后,便送她上床了。卡扎利斯医生熬夜在读一个病例,他答应他太太,在睡觉前会再打电话给雷诺。“因为黛拉和柴克很可能要到凌晨三四点才会回来。”12点过后一会儿,医生打电话到理查森家,没人接。5 分钟以后,他又打了一次。雷诺的卧房里有一个分机,即使她已经睡着了,接连不断的电话铃声也应该会吵醒她。卡扎利斯医生觉得不安,决定亲自去看看。他没叫醒他太太,自己走到派克理斯特大楼,发现雷诺·理查森躺在椅子上,一条橘红色的丝绳深深勒在她脖子的肌肤里,她己经被勒死了。

  他大姨子夫妇那时候还没回来;房子里除了死去的女孩,别无他人。卡扎利斯医生报了警,然后在厅室的桌子上找到理查森太太韦斯特切斯特朋友家的电话号码,(“我把号码留给雷诺,怕万一她不舒服要我回来。”理查森太太哭哭啼啼地说)通知他们雷诺“出事了”。接着,他打电话叫他太太马上过来,她立刻搭计程车赶到。卡扎利斯太太在睡衣上披了件长大衣就出了门,赶到的时候,警察已经在场了。她昏了过去,可是,等理查森夫妇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恢复过来了,可以胜任安抚她姐姐的工作。(“就这些,”奎因警官低语道,“她应该得诺贝尔和平奖。”)

  不过是大同小异的变奏曲呀,埃勒里心想。一些事件,几次偶然,唯一不变的,是带着死亡色彩的绳索。这就是那颗敲不破的硬果核。

  “我看了一眼围在她脖子上的丝绳,”卡扎利斯医生说,“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怪猫。”

  阳台和屋顶一直等到天亮后才上去检查——客厅的法式门窗整晚都敞开着——他们倾向于认为,怪猫是乘通往顶楼的手动式电梯后大模大样从前门进来的。卡扎利斯太太记得,她10点钟离开的时候,曾在出门后检查门有没有锁上,当时,门是锁住的。但是,等她丈夫午夜12点30分抵达时,前门大开,还用个门档抵着。由于门档上有死者的指纹,显然雷诺是在她姨妈离去以后打开前门,可能是为了让空气更加流通,因为那晚实在是很闷热。守夜的门房记得看到卡扎利斯太太来了又回去,还有卡扎利斯医生午夜进来,但是他承认他中间溜出去好几次,都是到八十六街和麦迪逊大道交口的杂货店买冰啤酒,而且,即使有他看守楼下入口大厅,歹徒仍有可能趁他不注意时溜进来,他说:“昨晚好热,有一半住户都出城去了,我整晚在大厅的椅上睡睡醒醒。”

  他并没有看到或听到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没有邻居听到尖叫的声音。

  采指纹的人员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法医室派来的普劳提医生无法指出精确的死亡时间,只能说是介于卡扎利斯太太离去到她丈夫抵达之间。

  勒颈的绳索是柞蚕丝做的。

  “作家亨利·詹姆斯曾称这是——”卡扎利斯医生说,“真相致命的虚妄。”

  破晓时,他们围坐在一起喝着冰凉的姜汁汽水和啤酒。卡扎利斯太太做了一盘冷鸡肉三明治,除了奎因警官被埃勒里强迫吃了一点外,没人有兴趣碰。尸体已经按程序规定搬走了,那床不祥的毯子已不见踪影。

  微风从顶楼阳台吹进来,理查森太太吃了镇静剂以后,已经在卧房里睡着了。

  “为了对这位伟大的怀疑论者致敬,”埃勒里回答,“我必须说,真相并非是因为虚妄而致命,医生,致命的是真相太少。”

  “七件谋杀还算少?”医生夫人惊呼。

  “七乘以零,卡扎利斯太太。嗯,也许不算少,不过的确是非常棘手。”

  奎因警官的下巴机械性地上下咀嚼,他似乎没听。

  “我能做什么呢?”

  他们都吓了一跳。雷诺的父亲呆坐了那么久,现在突然开口。

  “我必须做点儿什么,我不能只坐在这儿,我有很多钱……”

  “恐怕钱没有用,理查森先生,”埃勒里说,“莫妮卡·麦凯尔的父亲想法和你一样,8 月10日那天,他提供10万元悬赏,根本没起任何作用,只是增加警方的困扰。”

  “去睡一觉吧,扎克?”卡扎利斯医生建议。

  “她从不曾和人结怨,艾德华,你知道的。每个人都这么爱她。为什么这只……为什么他会挑上雷诺?她是我的一切。为什么选上我女儿?”

  “为什么别人的女儿就可以,理查森先生?”

  “我才不管其他人!我们付钱养警察是干什么的!”理查森激动得站了起来,双颊泛红。

  “扎克……”

  他垂下肩膀,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就悄悄地走出去,口中念念有词。

  “不,亲爱的,由他去吧,”精神科医生赶忙阻止他妻子。

  “扎克看事情有他苏格兰人的执拗,生命对他是十分珍贵的。倒是你,我才觉得担心,你看你,累得两只眼睛都突出来了。来吧,亲爱的,我带你回家。”

  “不,艾德华。”

  “黛拉都已经睡了……”

  “你不走,我也不走,而且这里需要你。”卡扎利斯夫人抓着她丈夫的手,“艾德华,他们需要你。现在你不能置身事外了,告诉我你会帮他们。”

  “那当然。我带你回家。”

  “我又不是小孩子!”

  这个大男人突然跳了起来:“现在我能做什么?这些人都是处理这种事的专家,换做是我,我也不会要他们跑来我的诊所,告诉我怎么医治病人!”

  “你分明要让我出丑,艾德华。”她的声音变得尖锐,“你可以告诉这些先生一些事的不是吗?你跟我讲过好几次你的看法,还有你的理论……”

  “可是,那也只是理由。来,理智点儿,你应该回……”

  “黛拉需要我。”她口气强硬而且坚定。

  “亲爱的。”他似乎吓了一跳。

  “你知道雷诺对我的意义。”卡扎利斯太太放声大哭,“你知道,你知道的!”

  “当然。”他用眼色阻止正要过来劝慰的埃勒里和奎因警官,“雷诺对我也非常重要。好了,别哭了,你会把身体搞坏的。”

  “艾德华,你别忘了你对我说过的话!”

  “我一定尽力。你别再哭了,亲爱的,别再哭了。”

  在他的怀中,她渐渐停止抽泣。

  “可是你还没有答应我。”

  “你留在这里好了,我想你说得对,黛拉会需要你的。用他们的客房,亲爱的,我给你吃点儿药,你好好睡一觉。”

  “艾德华,答应我!”

  “我答应你。现在,我带你去睡觉。”

  卡扎利斯医生回来时,一脸歉意:“我应该料到会有这种歇斯底里的反应。”

  “这种时候,我倒宁可见到老式的情绪宣泄,”埃勒里喃喃地说,“对了,医生,卡扎利斯太太提到的理论是什么?”

  “理论?”奎因警官环顾四周,“谁有什么理论?”

  “我是有一点儿想法的,”卡扎利斯医生说,一边坐下来,一边伸手去拿三明治,“咦,那些人在外面做什么?”

  “检查阳台和屋顶。告诉我你的理论吧,医生。”警官拿了一根埃勒里的香烟。他从来不抽烟的。

  “我想每一个纽约人都有自己的一两套理论,”精神科医生微微一笑,“当然,不会有精神科医生对这几起谋杀案没有一些看法。虽然我没有你们掌握的那些内幕消息。”

  “我们知道的和你所知道的相差无几。”

  卡扎利斯咕哝着:“我要讲的是——探长,就算我知道,我相信也不会有什么实质的作用——依我看来,你们拿寻常的调查方法应用在这些不寻常的谋杀案上,正是你们走岔之处。你们把重点放在被害人这一方——就一般案子而言,这当然很有道理,可是,对这些案子来说,这就大错特错了。此刻,把重点放在谋杀犯这一方,应该会比较有效。”

  “此话怎讲?”

  “不是说,被害者之间没有任何共同之处吗?”

  “对。”

  “他们也彼此都不认识?”

  “据我们目前所知是如此。”

  “相信我,你永远不会找到明显的交会点。这七个人互无关系,因为他们确实是互不相关。他们之间若能产生任何关系,只能是——比方说,凶手闭着眼睛随便翻开电话簿七次,决定谋杀那一页上列在第二栏的第四十九个人。”

  埃勒里激动了。

  “我们这里有七个人,”卡扎利斯医生一边说,一边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生命之中没有任何关联的七个人,却死在同一个人的手里。从医学观点看来,这是什么意思呢?这叫做:一系列无明显区别的暴力行为。对一个受过精神医学训练的人而言,这叫做精神病。顺便一提,我之所以说无‘明显’区别,是因为精神病人的行为,只有在以现实世界的眼光来判断时,也就是说,即以健康心理的世界观来加以判断才显得无动机可言。精神病人其实是有动机的,只是他们是根据对现实的扭曲看法或是对事实的曲解伪造,来构筑他们的动机。

  “根据现有的资料分析,我认为,怪猫——那个漫画家真该死,竟这样无耻地低毁这种相当平衡稳定的动物——处于一种我们叫做系统性错觉的状态,那是一种偏执妄想症。”

  “哦,看来,”警官说,他似乎颇为失望,“我们的第一个理论是:凶手是个疯子。”

  “‘疯子’是一般大众和法律上习称的名词,”卡扎利斯医生耸耸肩说,“有一些人,虽然从法律上而言不是疯子,可是仍旧具有精神病的症状。我建议我们还是使用医学名词比较恰当。”

  “好吧,就叫精神病人。我们也一再清查精神病院,仍无结果。”

  “并不是所有的精神病患者都会就医,奎因警官,”精神科医生讥讽地说,“这就是我特别要指出来的。如果,比方说,怪猫是个精神分裂型的妄想症精神病患者,他的外表和行为很可能——就外行人看来——和我们一般人一样正常。他有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遭人怀疑,可是却在这段期间之内造成许多伤害。”

  “每一次和你们这行人讲话,”警察疲惫地说,“我都心烦。”

  “爸,我想,”埃勒里说,“卡扎利斯医生是想分享他的看法,没有打击士气的意思。继续说吧,医生。”

  “我只是想提供一些不同的看法。他有可能正在接受某个私人医生的治疗,或最近才治疗过。在我看来,不论作案者是谁,他应该是本地人,因为七件谋杀案全都发生在曼哈顿,所以这里就是着手追查的理想地点。也就是说,很明显的,必须征求这一区每一位精神医学界人士的合作。在被充分告知寻找对象的特征后,每个人就可以从自己的病人记录里开始进行地毯式的搜索,包括现在和过去的病人,看谁有这种可能;然后,对这些可能涉嫌的人,必须再经过专业过滤,追查病历征兆,同时,你们的人也进行例行的调查。当然,有可能到最后完全是白忙一场,而且这些工作的分量也非同小可……”

  “不是工作上的问题,”奎因警官低语道,“我烦恼的是这些搞医的人。”

  “嗯,这我很乐意尽全力帮忙。你们已经听到我太太的要求了!我现在病人不多,”心理医生扮了个鬼脸,“我已经在准备退休,所以不至于增加额外负担。”

  “您真是太热心了,卡扎利斯医生。”探长摸着胡须,“我承认这开启了一个我们还没接触的领域。埃勒里,你认为如何?”

  “当然没问题,”埃勒里立刻回答,“这是一个很有建设性的提议,可能真会让我们逮到那个人吧!”

  “我好像听到一丝怀疑的口气?”卡扎利斯医生面露微笑,强有力的手指敲击着桌面。

  “或许吧。”

  “你不同意我的分析?”

  “不完全同意,医生。”

  精神医生停止了敲击的动作。

  “我不相信这一连串的罪行是随机的。”埃勒里说。

  “那么你一定有一些我没有的情报。”

  “不,我的意见是根据相同的资料分析而来的,这点我很清楚。其实,这些罪案都有固定的模式。”

  “固定的模式?”卡扎利斯瞪大了眼睛。

  “这些谋杀案都有一些共同的要素。”

  “也包括这一件吗?”警官倒抽了一口气。

  “是的,爸。”

  卡扎利斯医生又开始把桌子当鼓敲。

  “我想你不是指谋杀方式的一致性吧,那些绳索、勒脖子什么的……”

  “不,我是指七名被害者间有共同点。我相信这些共同点代表着某种计划,但是这计划从哪里来,本质是什么,目的是什么……”埃勒里的眼神茫然。

  “听起来十分有趣。”卡扎利斯医生像外科医生审视病人一样,注视着埃勒里,“如果你是对的,奎因先生,那就是我错了。”

  “我们有可能都对,我有一种感觉,我们都对。‘虽然疯狂,却都有理。”’——他们一起笑了起来——“爸,我郑重推荐采用卡扎利斯医生的建议,并且立刻执行。”

  “我们打破教科书上所有的规则,”他父亲沉吟道,“医生,你愿意考虑总司其责吗?”

  “我?你是说精神医学界那方面?”

  “对。”

  卡扎利斯医生的手指虽然停止运动,但是,却仿佛随时蓄势待发。

  “这就像个庞大的医学计划一样,除非精神医学界的每一位医生都愿意合作,否则计划等于无效。如果由你来领导这项调查——凭你的名声和专业素养,医生,其所能涵盖的周全程度,我想是我们运用其他方法都不能望其项背的。事实上,”警官若有所思地说,“这之所以是个理想的安排,还有其他几个理由。市长已经任命我儿子担任‘特命调查员”我们则负责官方的那部分工作,如果再加上你担起医学方面的调查,我们就如同一把三叉战戟,说不定,“警官说着,微微而笑,”说不定我们还真能搞出一点名堂。不过,我必须先得到市政府首肯,卡扎利斯医生,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市长和警察局局长都会乐观其成的。在这之前,我是不是可以告诉他们,你愿意出马?“

  精神科医生把双手往上一招:“我以前看过一部电影,有一个词儿是怎么说的?‘作茧自缚’!好吧,警官,我自愿上钩。怎么个程序?”

  “你今天其余的时间会在哪里?”

  “那得看黛拉和扎克的情况如何。不在这里,就在家里,警官。今天早上我得试试看能不能睡上几个钟头。”

  “试试?”埃勒里站起身来,伸着懒腰说,“对我来说这不是问题。”

  “睡觉对我而言向来是个问题,我有长期失眠的毛病——这是某些疾病常见的一种症状,”精神科医生面带微笑说,“像精神分裂症、妄想症等等,但是请不要告诉我的病人,我随时携带充足的安眠药。”

  “我下午会打电话给你,卡扎利斯医生。”

  卡扎利斯对警官点点头,然后缓缓走出去。

  奎因父子沉默了一阵。阳台上的工作人员渐渐离去,维利警佐在阳光下正穿过阳台走进来。

  “你觉得怎么样?”警官突然问道。

  “觉得什么,爸?”

  “卡扎利斯。”

  “哦,非常踏实可靠的市民。”

  “是啊,可不是。”

  “什么都没有,”维利警佐说,“连个鬼影子也找不到,警官,他是从通顶楼的电梯进来的,不会错。”

  “只有这一点,”警官喃喃说道,“我希望他能停止他的手指运动,看得我心神不宁的。哦,维利,收工回家养神吧。”

  “那些报社的家伙怎么办?”

  “他们可能会去围剿卡扎利斯医生,去帮他挡一挡。告诉他们我马上就来。含糊其辞地侃一通,是我的拿手好戏。”

  警官点了一下头,脚步沉重地离去,一边还打着哈欠。

  “你打算怎样,爸?”

  “我得先到下城去一趟。你要回家吗?”

  “如果我能脱身的话。”

  “先在走廊的壁柜里待着,我会把他们引到客厅这边,然后你就可以溜之大吉了。”

  之后,他们就尴尬地分手了。

  埃勒里醒来时,发现他父亲坐在床边望着他。

  “爸,几点了?”

  “刚过5 点。”

  埃勒里伸伸懒腰:“刚回来吗?”

  “嗯。”

  “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到下午为止还没有。那条绳索不是什么新证据,它跟其他六条是一样的。”

  “一般人的反应怎样?还好吗?”

  “哪有这么好的事。”奎因警官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好像觉得冷似的,“他们全咬住这个案子大做文章。警察局和市政府的每一部电话都忙个不停。每一家报纸都卷起袖子准备挑衅。宣布你的任命带来的好处,都随着理查森小姐的命案而烟消云散了。我今天早上和局长去市长办公室里讨论卡扎利斯那件事,市长高兴得只差没跟我接吻。当下他就打了个电话给卡扎利斯,他在电话上讲的第一句话是:”卡扎利斯医生,你什么时候可以开新闻发布会?“

  “卡扎利斯愿意?”

  “他此刻正在举行新闻发布会。今天晚上从收音机里就可以听到。”

  “市长大人一定对我彻底失望了。”埃勒里纵声大笑。

  “你赶快去睡觉吧,不然你自己就会成为医学会议讨论的对象。”

  警官一动也不动。

  “还有什么事?”

  “埃勒里,”老头子抬起左腿,慢慢动手解开鞋带,“下城谣传着一些闲话,我本来是不想问你的,可是如果要我忍辱负重继续干下去,我必须知道我们到底是打到第几局了。”

  “问我什么?”

  “我要你告诉我,你有什么发现。”他开始解另一只脚的鞋带,“我只想了解一下情况,你知道的。”他对着鞋子解释,“或者让我这么说吧,如果要我熨裤子,至少也要先让我知道你打算要我坐在什么上面。”

  听起来像某种独立宣言,发乎于悲愤,施之于正义。

  埃勒里看起来不太高兴。

  他伸手去拿香烟和烟灰缸,然后又躺回去,把烟灰缸平放在胸口上。

  “好吧,”他说,“从你的角度来看,我是个不忠不孝的自私鬼,而且,我想,从你的角度来看,我的确如此。那就让我们来听听,我对你隐瞒的这些是不是能给你、我、市长、局长或爱伦坡的亡灵提供些微的用处。”

  “阿奇博尔德·达德利·艾伯内希44岁,维奥莱特·史密斯42岁,莱恩·欧莱利40岁,莫妮卡·麦凯尔37岁,西蒙·菲利普斯35岁,比阿特丽斯·维利金32岁,雷诺·理查森25岁。44,42,40,37,35、32,25. ”

  警官听得目瞪口呆。

  “每一名受害者都比前一名年纪轻,这就是为什么我那么有把握卡扎利斯不可能是第七号被害者,他比他们任何一个都老。要成为名单上的第七号,他的年纪一定要在32岁以下,因为那是第六号被害者的年龄……这是假设在被害者年龄递减的模式是可确定的基础上。结果呢,第七号,理查森家的女孩子,25岁,所以我猜对了。确实有一个年龄渐趋减小的模式。就数学上来讲,其间的差数不规则,但是走向总是越来越年轻,越来越年轻。”

  警官紧紧抓住右脚的鞋子说:“我们没看出这一点,没有人发现。”

  “唉,这不过是在一团混乱中仅有的一个有意义的碎片,令人又有继续下去的意愿。就像不知原图形是什么的拼图,你找了又找,然后忽然间恍然大悟。但是这代表了什么?它是有意义的,没错,但是,是什么意义?它出自某种原因,但是,是什么原因?这不可能是巧合,七件案子,不可能这么巧!然而你愈是往下想,它就似乎愈没有意义。你能不能想出一个充分的理由解释,为什么有人会这么无聊,挑一些一个比一个年轻的人来杀——而这些人之间彼此没有一点儿关联?我实在想不出来。”

  “确实难解。”他父亲喃喃说道。

  “对,我或许可以在今天晚上宣布,纽约市里凡25岁或25岁以上的人都可以不必担忧,因为怪猫在保险统计员绘制的图表中依次下行,目前他已经越过25岁这个关卡了……”

  “很滑稽,”警官有气无力地说,“听起来像……像吉尔伯特和萨利文的轻歌剧里的剧情。大家会以为你发疯了;就算他们相信你正常,最多也只能把所有的焦虑不安——都转移到年轻的民众身上。”

  “没错,”埃勒里点点头,“所以我不敢声张。”

  “第二,”他捻熄香烟,双手交握在脑勺后,仰头瞪着天花板,“七名受害人当中,有两名男性,五名女性。除了最后一名,所有的受害人都在32岁以上,全都超过法定适婚年龄很多,你说是不是?”

  “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们住在一个以婚姻为基础的社会之中。我们文化里的条条道路都通向‘美国家庭”而这个家庭的避风港,并不接受单身生活。如果,你要求用证据来证明这个说法,只要想想,当我们提到’单身公寓‘这个名词时,其中所隐含的那种微妙的亵渎意味,便可以明了。我们这个社会的女人把她们的少女时光花在捕猎丈夫上面,然后尽其余生守住他们;而我们这个社会的男人,整个少年时代都在嫉妒他们的父亲,因而一旦成人,便等不及找一个仅次于他们母亲的女人结婚。你想想,为什么美国男人那么迷恋乳房?我想说的是……“

  “唉,老天,你快说!”

  “如果你随便挑七个美国成年人,全部都在25岁以上,其中六个超过32岁,结果除了其中一个,其余都没有结婚,这几率有多大?”

  “欧莱利,”探长心头一惊,“老天,欧莱利是唯一已婚的。”

  “或者,你可以用另一个角度来看。两名男性当中,艾伯内希单身,欧莱利己婚,这样似乎可以把男性撇出考虑。但是五名女性全部是单身!如果你静下心来仔细想想,这真是了不起。五个介于42岁和25岁的女人,没有一个在这场伟大的美国求偶戏混战中告捷。这就和被害者年龄递减的模式一样,根本不可能是巧合。因此,怪猫是刻意地筛选——至少就女性被害者而言——未婚人士。为什么?你告诉我。”

  奎因警官咬着指甲:“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用婚姻做诱饵接近她们。但是……”

  “那根本解释不通。没错,我们并没有在她们的社交关系中找到大情种这种人物,连一点儿线索也没有。当然,我可以向所有在纽约的母亲们散播这个福音,告诉她们唯一需要担心被怪猫拥抱的女性,一定要是处女、厌恶婚姻的人或者是女同性恋,可是……”

  “说下去。”他父亲喊道。

  “第三,勒死艾伯内希的绳子是蓝色的;维奥莱特的是橘红色的;欧莱利是蓝色;莫妮卡·麦凯尔,橘红色;西蒙·菲利普斯,橘红色;比阿特丽斯·维利金,橘红色;雷诺·理查森,橘红色。有一篇报告特别提到这一点。”

  “我都忘了。”警官喃喃地说。

  “男性一种颜色,女性另一种颜色,非常一致。你说是为什么?”

  等了一会儿,警官有些胆怯地问:“儿子,有一天,你曾提起还有第四点……”

  “哦,对了,他们全都有电话。”

  他爸爸听了直揉眼。

  “从某个角度来说,最寻常的东西最值得注意,总之,我是这么认为的。七个受害人,七部电话,甚至包括西蒙那个可怜的残废者,他们全都有电话,或者说,即使登记人是别人,例如雷诺·理查森、西蒙·菲利普斯和莫妮卡·麦凯尔家的情形,她们在电话簿上都登上了自己的名字。这我查过了。

  “我不知道确切的数字,但是我猜,目前在美国的比例,是大约每100 人中有25部电话,即四个人当中有一个人有电话。在大都会中比例应该更高,如纽约。我们就假定在纽约其比例是三比一。然而被怪猫找上的七名受害人,不是一个,也不是两个或四个,而是七个人全都有电话。

  “这点所提示的第一个可能的解释是,怪猫是从电话簿里挑选他的佳肴的。纯粹像玩彩票一样。但是在抽彩票中,要挑七个,每一个都比上一个年轻的受害人,那几率必然奇低无比,因此,怪猫进行挑选应另有门路。

  “另外,所有的被害者都名列在曼哈顿的电话簿上,这是一个重点,重点。”埃勒里把烟灰缸放到床头几上,把两腿放下来,像在哀悼一样地蹲着,“跳楼去算了,”他呻吟地说,“如果这个顺序当中有例外,比方说,某个被害者比上一个年龄大,有个被勒死的女性已结婚或结过婚,勒死某个男性的绳子是橘红色的,甚至是淡紫色的,或者有一个没有电话……这些共同点的存在是有原因的。或者,”埃勒里突然坐直身子说,“可能这些共同点的存在是基于某一个相同的理由,一种像最大公约数的东西,它们就像埃及尼罗河口发现的解码石罗赛达碑,是一把打开所有门扉的钥匙。你知道吗?那多令人振奋啊!”

  但是奎因警官只是边脱衣边自言自语:“一个比一个年轻一点,你想想看……艾伯内希和维奥莱特差两岁,维奥莱特和欧莱利差两岁,欧莱利和麦凯尔差三岁,而她又和西蒙差两岁,西蒙则和比阿特丽斯差三岁。不是两岁就是三岁,在这六件案子里面,从没多过三岁。不过,到了……”

  “对,”埃勒里说,“可是,到了雷诺·理查森的时候,年龄的差距从最多三岁一下子跳到七岁。我整晚都在想这件事情。”

  此时,瞥官已脱得全身精光,60岁的他看起来脆弱不堪,好像针一刺就会破似的。

  “让我心神不宁的是,”他喃喃地说,“下一个又不知会是谁?”埃勒里转过身去。

  “就这些了吗,儿子?”

  “目前就这些了。”

  “我要去睡了。”

  光着身子、个子矮小的他拖着步子走了出去。

  第五章

  奎因警官睡过了头。星期二早上9 点45分,他就像匹起跑慢了的马被陡然鞭挞了一样,慌慌张张地冲出房门,可是当他看到和埃勒里一起喝咖啡的人后,他放慢了脚步,走到餐桌旁时,步伐已经不疾不徐了。

  “瞧,是谁来了,”探长满面笑容,“早啊,麦凯尔。”

  “早,警官,”吉米·麦凯尔说,“准备上屠宰场了?”

  “唉!”警官叹了口气,“我想我得先喝一两口摩卡咖啡,清醒一下。”他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早,儿子。”

  “早,早,”埃勒里心不在焉地回答,一边伸手去拿咖啡壶,“吉米带了报纸来。”

  “现在还有人看吗?”

  “卡扎利斯的访问。”

  “噢?”

  “‘温和却坚定地保持中立,平静的声音和有条不紊、清晰透辟的阐述。我们不作任何承诺。即使如此,却令人不得不慑服于他锐利双眼下那只操刀的手。’市长一定高兴地飞上第十一重天了。”

  “只有七重吧?”吉米·麦凯尔说。

  “埃及的宇宙观和我们不一样,吉米。而且,卡扎利斯看来也有一种像法老王一般的气质。‘士兵们,我正从这些有4000年历史的金字塔上俯瞰你们。”’“听起来像拿破仑。”

  “像拿破仑在埃及。卡扎利斯是大家的润喉糖浆,对鼓舞士气再好不过。”

  “别理他,”警官咧嘴一笑,一边看着报纸,“你说不过他的……说真的,这帖药倒挺不错的。你不干记者了,麦凯尔?昨天在那一群扒粪的家伙中间没见着你。”

  “理查森那件案子吗?”吉米好像在隐瞒着什么,“昨天是劳动节,那是我的节日,我奉行不渝。”

  “放假去了吗?”

  “休息是为了走更长远的路,”埃勒里说,“还是你在值勤,吉米?”

  “可以这么说。”

  “你和赛莱斯特·菲利普斯约会去了。”

  吉米大笑:“而且不只昨天呢。这真是一段甜蜜时光,这都归功于你派给我这个有趣的任务,亲爱的长官,你应该当我们的市政新闻编辑。”

  “这么说,你俩处得很好。”

  “还凑合吧,”吉米说,“反正要互相包容嘛。”

  “她是个好女孩,”警官点头说,“儿子,这咖啡怎么和续杯的一样难喝!”

  “可以谈谈吗,吉米?”

  “啊,这已经变成我最喜欢的话题了。”

  “大家都再喝一杯吧。”埃勒里亲切地为大家斟咖啡。

  “我不明白你们这两个巫医葫芦里在卖什么药,”吉米说,“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我被叫做‘偶像终结者麦凯尔”而且专攻女性偶像。可是,我非常乐意向两位报告,这位小姐真是出污泥而不染。“他用指尖摸了摸杯子,”绝不是开玩笑的,我真觉得自己像个卑鄙的盯梢似的。“

  “盯梢的可不好做啊,”埃勒里说,“介意为我们逐项说明本调查对象的美德吗?就你所发现的?”

  “怎么说好呢?这女孩长得漂亮,人也聪明,个性又好,胆识也够,同时也有野心……”

  “有野心?”

  “赛莱斯特想再回去上大学。你知道,她为了照顾西蒙,大一的时候就休学了,也就是西蒙的母亲去世的时候……”

  “西蒙的母亲?”埃勒里整着眉头,“听你这么说,好像西蒙和赛莱斯特并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

  “你们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赛莱斯特不是菲利普斯太太的女儿?”

  “你说她们两个不是亲姊妹?”警官的杯盘碰撞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音。

  吉米·麦凯尔看看这个奎因,又看看另一个奎因。他把椅子往后一推:“我不清楚我是不是喜欢做这种事,”他说,“事实上,我他妈清楚得很,我不喜欢。”

  “怎么了,吉米?有什么不对吗?”

  “我还等你告诉我呢!”

  “可是,我没什么好告诉你的,”埃勒里说,“我请你尽你所能地去调查赛莱斯特,如果我们能得到有关她的一些新情况……”

  “有关她的?”

  “我是说,得到有关她的一些原先我们不知道的消息。怎么了,你的表现很称职啊!”

  “屁话少放,你这个他妈的侦探!”

  “吉米,坐下来。”

  “我要知道你们在搞什么鬼!”

  “干嘛突然火气这么大?”奎因警官大吼道,“你们都给我好好想想……”

  “想想,”吉米突然坐下,“没什么好想的。西蒙是赛莱斯特隔了三层的远房表亲,反正就是那类的亲戚。赛莱斯特的父母在一场瓦斯爆炸意外中双亡。菲利普斯太太是她在纽约唯一的亲戚,所以就收留了她。事情就是这样。菲利普斯太太去世后,赛莱斯特就担负起照顾西蒙的工作。她们向来情同姊妹。我认识很多亲生姊妹,谁都没有像赛莱斯特那样付出!”

  “即使不用那种暖昧的语气,”埃勒里说,“我也知道。”

  “什么?”

  “继续说下去,吉米。”

  “她想念大学想疯了。菲利普斯太太过世而她不得不休学时,她简直像死了半个人似的。看看那个女孩读的书!都是很有深度的东西,哲学、心理学……你知道吗,她知道的东西比我还多,亏我还有一张用汗水、石油和在商场尔虞我诈换来的普林斯顿大学的文凭。现在,西蒙死了,她可以重新过她自己的生活,重返校园,改变自己。这个礼拜她就要去华盛顿广场学院注册读秋季班,她想读个人文学位,主修英文和哲学,以后她还想念研究生,未来想教书。”

  “她一定对此梦寐以求,才为自己制定了一个以读夜校来实现的计划。”

  “夜校?谁提到夜校了?”

  “在这个社会,经济仍然是一个折磨人的问题,吉米。还是说,”埃勒里愉快地说,“你打算要帮她解决这个负担?”

  “嗯,”警官眨眨眼睛,“那个问题和主题不相关,不值得,而且也不关我们的事。”

  吉米紧抓着桌沿:“你们这两个无聊的人是不是在暗示论讨……”

  “没有,没有,吉米,这是牧师的事,当然啦。”

  “哦,嗯……你们不要把我扯进去。”他帅气的脸上满是愤怒和戒备。

  “她总不能白天又当模特儿又上大学吧,吉米。”埃勒里说。

  “她要辞掉那个工作。”

  “真的?”警官说。

  “嗯,”埃勒里说,“原来她找到了一个晚上上班的工作。”

  “她根本就没有找工作!”

  “恐怕,”埃勒里假装可怜地说,“我是什么地方听漏了。没找工作?那她要怎么养活自己?”

  “用西蒙的储蓄啊!”此刻吉米几乎已经是在吼叫了。

  “储蓄?”

  “什么?嗯……吉米,什么储蓄?”警官问。

  “听好。”吉米满肚子火,“你派了个肮脏差事给我去办,我办了。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完全不知道。但是,看在你是重要部门里的大人物,奎因,我要你告诉我,现在你们知道我找到了这些线索,然后呢?真能有什么帮助吗?”

  “只有真相才能有所帮助。”

  “听起来怎么那么深奥,我怀疑你们在耍诈。”

  “麦凯尔。”奎因警官脸色沉了下来,“我手下有很多人在办这个案子,我自己也忙得焦头烂额。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西蒙·菲利普斯除了能忙得人腰酸背痛外,还能有遗产留给别人,为什么赛莱斯特没告诉我们?”

  “她也是在上个星期才发现的,而且这跟谋杀案没有关系!”

  “发现?”埃勒里低声说,“在哪儿发现?”

  “在她整理西蒙东西的时候。有一个木制的老台钟,法国造的,好像是传家之宝什么的,已经有十年不能走了,可是西蒙不准赛莱斯特拿去修,一直都放在她床上方的一个架子上。嗯,上星期赛莱斯特把它拿下来的时候,不小心手一滑掉到地上去,结果钟就像鸡蛋一样破了,她在里面发现一大捆钞票,用一条旧橡皮筋绑着。”

  “钱?我以为西蒙……”

  “赛莱斯特也是这么认为。钱是西蒙的父亲留下来的。里面有一张字条,是他的笔迹,和钞票绑在一块儿。根据字条上的日期,那是他要自杀之前才写的。他在1929年股票崩盘破产的时候从仅余下的钱内拿出了一万元,留给他太太的。”

  “赛莱斯特完全不知道吗?”

  “菲利普斯太太和西蒙从没跟她提过。大部分的钱都还在,大概有8600元左右。赛莱斯特猜那少掉的1400元可能是从前菲利普斯太太对西蒙的病还抱着希望时,拿去付医生的账单了。西蒙当然知道这笔钱,因为每次只要赛莱斯特走近那座钟,她就会发脾气。好了,现在这笔钱是赛莱斯特的了,她至少可以过一阵子舒服日子。这就是她伟大的秘密。”吉米扬起下巴说,“这个故事给我们的教训是——如果你问我的话——不论有没有残废,反正西蒙是个超级无品的人。想想看,让那个可怜的女孩住在像加尔各答贫民窟那样的地方照顾她,每天忙断了腿辛苦养活她们两个人,而这段期间,西蒙却私下藏了将近9000元钱!她藏那笔钱做什么?准备参加中学毕业舞会的时候用吗?……怎么了?你们的表情怎么那么严肃?”

  “你的看法如何,爸?”

  “不管从哪一个角度看,埃勒里,那都是一个动机。”

  “动机?”吉米说。

  “到目前为止我们所能找到的第一个动机。”警官走到窗边,神色凝重。

  吉米·麦凯尔开始放声大笑,可是马上就停下来。

  “我怀疑上星期她来这里的时候,”埃勒里若有所思地说,“是不是也有什么动机。”

  “赛莱斯特吗?”

  埃勒里没有答腔。

  “我知道了,”吉米说,“这是从威尔斯的科幻小说里跑出来的情节。一种无名气体从太空渗进了地球大气层,地球上每个人都濒死发狂,包括伟大的埃勒里·奎因。你忘了吗,奎因?”他咆哮,“她来这里是为了帮你找到杀害西蒙的凶手!”

  “可是,现在我们发现被害者并不是她的亲姐姐,而且多年来刻意折磨她。”

  “天哪!我需要空气,温馨、正常的空气!”

  “我并不是说她一定就是凶手,吉米,可是,就这个证据来看,你敢说凶手一定不是她吗?”

  “我他妈的当然敢!她和原来的我一样纯洁无邪,一直到今天早上我不小心闯进这个西伯利亚风化区受到污染为止!更何况,我以为你是要找怪猫——那个勒死七个人的凶手!”

  “埃勒里。”奎因警官回到桌边来。显然他在内心与自己作了一番挣扎、辩论,而且还不知孰胜孰败,“不可能的,不可能是那个女孩子。”

  “这里总算有人还像个人,”吉米大叫着,“至少他还有一根脚趾是清醒的!”

  埃勒里则始终瞪着已经变冷的咖啡。

  “吉米,你有没有听说过多重谋杀的ABC 理论?”

  “什么理论?”

  “X 要杀D , X的动机不明显,但是如果他用平常的方式去杀D ,警方的调查最后仍会发现唯一的,或者说最可能有动机去杀D 的X.所以X 的问题是要怎样杀D ,同时不凸显他的动机。X 知道,要达到这个目的的一个方法,就是利用其他的谋杀案来做谋杀D 的烟幕,也就是说,故意用相同的手段先犯下其他多起谋杀案,使它们看起来像一系列相关的凶杀案。因此,X 会先去谋杀A ,B 还有C ……这些全是无辜的人,和他没有丝毫关联;然后到某个适当的时机,他才去谋杀D.”这样做的效果,就是让D 的谋杀案看起来只像是连环谋杀案里的一环。警方不会单单去寻找有动机杀D 的人,他们只会寻找有动机要把A ,B ,C ,D 一个个杀掉的人。但是因为X 根本没有杀A ,B 和C 的动机,所以他杀D 的动机,就会被忽视,或根本不予理会。我只是要告诉你,至少有这个理论存在。“

  “侦探速成秘诀——”吉米·麦凯尔说,“在一系列谋杀当中,有动机杀最后一名被害者的,就是凶手。我这钱还省着打针呢。”

  “这倒不尽然,”埃勒里说,“一点儿也不见怪,X 比你我想象的精明多了。他明白,如果在可能把他定罪的那一件谋杀案上就此罢手,仍会使那件谋杀案特别引人注意,于是他想藉系列谋杀来加以避免。所以,X 把有关联的D 谋杀之后,又继续进行无关联的E ,F 和G 的谋杀,如果有必要的话,可能还有H 和I 和J.他可能会继续滥杀无辜,直到他觉得他那个最重要的谋杀动机可以成功地被排除。”

  “哇,我终于挣脱出深奥的语言丛林,”吉米咧嘴一笑,“现在我懂了。这个23岁、戴了面具的母猩猩,是个人面恶魔,勒死艾伯内希、史密斯、欧莱利和莫妮卡,为的就是要把她残废的西蒙表姐干掉,把这个案子夹进那个谋杀三明治里面,以掩人耳目。奎因,你最近有没有找个好医生检查一下?”

  “赛莱斯特为西蒙奉献了五年的生命,”埃勒里仍耐着性子继续说,“未来,可能需要牺牲更多,还要多少年?10年?20年?西蒙有可能一直活下去。显然,赛莱斯特一直无微不至地照顾她,西蒙的病历上从没有出现褥疮,而这种病人要不得褥疮,绝对需要长时间细心的照料。

  “但是赛莱斯特渴望自己能有成就,她想要摆脱这个因为西蒙及令她觉得无生趣、处处受限的环境。而且,赛莱斯特年轻、漂亮、充满活力,和西蒙住在一起,她的感情生活也受到限制。然后,有一天晚上,不是上星期,而是,比方说5 月的时候,赛莱斯特发现一笔为数不少的钱,是西蒙这些年来一直隐瞒着的。如果能拥有这笔钱,有好长一段时间,赛莱斯特就可以实现她的梦想。只有一件事阻碍她拥有以及使用这笔钱,那就是她的表姐,西蒙。她不忍心抛弃一个无助的残废……”

  “所以就杀了她,”吉米抿着嘴笑了,“和其他六个家伙。”

  “当然,我们需假设一个有混淆动机需要的人,而且人格……”

  “别扯得太远了,奎因,我觉得你需要的不是再次审查你的看法,你需要的是动大手术,而且要从头开始!”

  “吉米,我并没说就是赛莱斯特杀了西蒙和其他六个人,我连类似的意思都没有,我只是把已知的事实用一种可能的方式拼凑在一起。这个杀戮场现在已经有七个人遇害,而且后续可能还会有更多人,你能因为她又年轻又迷人就要我忽视赛莱斯特涉嫌的可能吗?”

  “迷人?如果你对赛莱斯特的‘假设’属实,她就是个疯子。”

  “去读一下精神科的名医生艾德华·卡扎利斯昨天接受访问时所讲的话。疯子,尤指那种极易蒙骗人的那一类型——正是这位名医师所要寻找的。我不得不说,他的看法非常具有说服力。”

  “我就是那种疯子,”吉米咬牙切齿地说,“理智只能控制到目前这种程度。等着瞧!”他扑向餐桌,好像它是游泳池一样。

  可是,幸好埃勒里已经早一步站起来,身子一闪,吉米整个人趴在桌子上,溅了一脸的咖啡。

  “这样做太傻了吧,吉米。你没事吧?”

  “放开我,你这种践踏别人人格的小人!”吉米大声嚷嚷,双手愤怒地在空中舞动。

  “当心点儿,小子。”警官伸出手来扶住他的臂膀,“你可能读了太多埃勒里的小说。”

  吉米甩开警官的手,面无血色。

  “奎因,你去找别人干你的勾当吧,我不干了。而且,我还要告诉赛莱斯特她面临的危险。没错,我要跟她说我是怎么被你骗来收集垃圾的!如果从今而后她一听到我的名字就倒胃口,那也是我活该!”

  “不要这样,吉米。”

  “为什么不要?”

  “我们之前说好的。”

  “拿出白纸黑字来啊!你以为你收买了什么?我的灵魂吗?”

  “没人逼你做这件事,吉米,是你自告奋勇来找我的,在条件都说得一清二楚的情况下我才接受的,记得吗,吉米?”

  吉米对他怒目而视。

  “虽然只有千兆分之一的可能性,我还是要请你冷静一点儿,不要泄漏出去好吗?”

  “你知道你在要求我做什么吗?”

  “遵守诺言。”

  “我爱上她了。”

  “噢,”埃勒里说,“那可糟了。”

  警官大叫:“这么快?”

  吉米大笑:“警官,在你们那个时代,这种事都有人帮你们计时吗?”

  “吉米,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这时门铃响起。奎因父子两人面面相觑。

  “谁?”警官大叫。

  “赛莱斯特·菲利普斯。”

  麦凯尔像鹏鸟飞扑猎物一样,抢上前去开门。

  “吉米,你没告诉我你……”他欣长的手臂揽住她。

  “吉米!”她笑着想要挣脱。

  “我要你成为最后一个听人这样说的人……”吉米·麦凯尔嚷着,“我爱你。”

  “吉米,什么……”

  他狠狠地在她唇上印上一吻,随即飞奔下楼。

  “请进,赛莱斯特,”埃勒里说。

  赛莱斯特满面通红。她走进来,一只手慌乱地翻找她的粉盒。她的口红被沾去了一些,她不住地盯着镜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吉米醉了吗?怎么一早就这个样子?”她笑得有点儿尴尬,而且——埃勒里心想——看起来有点害怕。

  “看起来,”警官说,“他似乎很清楚他自己在做什么。你说是不是,埃勒里?”

  “我看,已经构成妨碍他人安宁的罪了。”

  “好吧,”赛莱斯特边笑边补妆,“可是我还是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她今天早上的穿着不再那么时髦,不过衣服是新的,她自己的——埃勒里想——用西蒙的钱买的。

  “波斯特布小姐「注」没有讨论过这种状况,我想有机会吉米会对我解释的。”

  “坐吧,菲利普斯小姐,请坐。”警官说。

  “谢谢,可是,他怎么了?好像很激动的样子,出什么事了吗?”

  “我第一次告诉一个女孩子我爱她的时候,竟然拿她老爸最好的一顶礼帽猛打摺。埃勒里,你今天早上约了菲利普斯小姐吗?”

  “没有。”

  “你跟我说过,如果有事情的话可以来找你,奎因先生。”她的黑眼睛蒙上一丝不安的神色。“你为什么要我尽可能地调查吉米·麦凯尔?”

  “记得我们的约定吗,赛莱斯特?”

  她垂下眼睛,看着修剪整齐的指甲。

  “好了,埃勒里,不要年纪轻轻就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警官亲切地说,“一个吻可以抹消所有的约定。怎么了,菲利普斯小姐,这个任务其实没那么神秘。吉米·麦凯尔是个记者,他有可能是想利用这个机会刺探怪猫案的内幕,然后跑个独家新闻,而不是像他所讲的,只是因为他姐姐也是受害者的个人理由。我们必须要确定这个。你觉得他没问题吗?”

  “他确实非常诚实,如果你们担心的是这个……”

  “好,那不就结了吗,是不是?”警官满脸笑容。

  “既然你来了,赛莱斯特,”埃勒里说,“不妨就聊一聊吧。”

  “除了上星期吉米已经告诉过你们的事,我实在没什么好补充的。他和他父亲一向不和,自从他退伍以后,他们几乎不讲话,因为吉米坚持要过自己的生活,他还真是每星期付他父亲17元当房租。”赛莱斯特咯咯地笑,“吉米说,一旦律师处理完繁复的法律程序后,他就要改付75元。”

  “律师?”

  “哦,就是有关他外祖父那笔财产的事。”

  “他的外祖父,”警官说,“等等,让我想想,那是……”

  “是麦凯尔太太的父亲,警官。他是个很有钱的人,在吉米13岁的时候他。就去世了。吉米和他姐姐是他仅有的外孙。他把一笔财产用信托的方式留给他们,等他们满30岁的时候就可以开始从那笔信托中领钱了。莫妮卡那份已经领了七年了,不过,吉米还要再等五年左右才能开始支领,但有一个情况例外——吉米现在就是碰到这种情况——根据他外祖父的遗嘱,如果两个孙儿中有一个死了,所有的财产,本金加利息收入,都会立刻归活着的那一个人所有。全部财产大概价值几百万元。吉米对整件事觉得很不舒服,我的意思是,那些财产落到他手中的原因,是因为莫妮卡不幸遇难……你们怎么了?”

  埃勒里看着他父亲:“怎么会漏掉这个消息?”

  “我不知道。麦凯尔家没有人提过这笔外来的信托基金,当然,我们终究还是会发现的。”

  “发现什么?”赛莱斯特神色优虑地问。

  两个男人都不做声了。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埃勒里说,“莫妮卡·麦凯尔的死,对她靠跑新闻来养活自己的弟弟而言,是一笔财富。在我们这种令人沮丧的行业里,赛莱斯特,这叫做‘动机’。”

  “动机!”

  愤怒把她整个人从头改变,那种改变始于内心深处,像能量从炸药的正中心先微量释放,然后全面爆炸。赛莱斯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埃勒里感觉到她的指甲攫住他,心里竟荒谬地想着,这不跟猫一样吗?

  “你们利用我陷害他!”

  她不停地尖叫,埃勒里抓住她张牙舞爪的双手,警官也很快地从后面阻止她。

  “你以为吉米会做那种事!你竟敢这么想!我要跟他讲!”

  她一边哭,一边转身跑了出去。

  赛莱斯特用力推开前门飞奔而出的时候,他们看到吉米正好从旁边地下室走了出来。不知吉米说了什么,她转身一看到他,就跑下楼梯扑倒在他怀里,不停地哭,一边还讲个不停。等她停下来,他镇定地跟她说了一些话,她听了之后,用手掩住自己的嘴巴。

  然后,一辆计程车看到他们招手后,停在人行道旁边,吉米打开门让赛莱斯特先进去,之后他也上了车,接着,计程车就开走了。

  “实验结束,”埃勒里叹了口气,“或者说,才刚开始。”

  奎因警官咕哝着说:“你相信你跟麦凯尔说的那套ABC 和D 跟X 的歪论吗?”

  “有可能啊。”

  “会有人犯下七件谋杀案,只为了其中有干系的一件,而其他都只是烟幕?”

  “有可能。”

  “我当然知道有可能,我是问你相不相信!”

  “如果有一个人和七件谋杀案中的一件有关,你敢保证其他几件一定不是他干的吗?”

  警官耸了耸肩膀。

  埃勒里把一条脏手帕丢到了沙发上去。

  “就拿赛莱斯特和吉米来说好了,他们两人找上门来的方式,从逻辑上来说已经构成可疑的条件。而且,他们彼此透露不利于对方消息时那一副无辜、无私的样子,更加深他们的可疑程度。即使如此,我仍然愿意继续相信——我不相信怪猫就是他们两人其中一个。不,这里面有一个逻辑上说不通的地方,也许,”埃勒里说,“也许我脑袋太久没用,已经生锈了。你认为呢?”

  “你还没有说服你自己。”

  “你呢?”

  “问我之前你自己先回答!”

  “也许我就是在问我自己呀!”

  警官伸手去拿他的帽子,板着脸,说:“我到下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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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波斯特小姐:美国评论社交礼仪的权威,曾主持一著名的专栏《波斯特小姐问答》。

  第六章

  不过,说句公道话,他们如此踌躇、顾忌,理由实在是出于职业道德,因为医生与病人间心理告白的神圣性是不容侵犯的,甚至其他科别的医生也一样。关于这第一项难题,卡扎利斯医生提出沿用医学界发表病例的模式来克服。每一名精神科医生都各自去查阅他所有的档案,以最粗略的方式先挑出所有可疑的病例,在誊写这些病例的副本时,把所有会暴露病人身份的地方都加以修改,只留下病人姓名的缩写供咨询之用。大家都同意这个做法。这些病例一旦建立,由卡扎利斯医生挑头、共有五名医生组成的委员会就开始运作。委员会的任务就是考察每一个案例,退回经他们讨论不可能成立的案子。按照这个方法,很多被过滤掉的人就不会有隐私得不到保障的顾虑了。

  可是,意见在这里又出现了分歧。

  剩下的那些案例要怎么处理?隐瞒身份只能做到这里为止,再来就非得暴露姓名不可了。

  调查几乎就要在这里触礁沉船。

  即便诊疗问讯的过程能做到完全保密,对卡扎利斯医生计划所要找的可疑分子,基于医疗的理由,也不能用一般警察对待撒大网之后逮到的嫌疑犯那样的方式来处理。在奎因警官的指挥调度之下,300 多名刑警,奉命不惜一切调查本案。自6 月初开始,每天早上搜捕来的嫌疑犯中除了有吸毒者、酒鬼、强奸犯和有犯罪及刑罚记录的精神病患者,也包括了流氓、小偷和各种各样所谓的“可疑分子”——这个项目在来自内部的压力之下,在三个月中膨胀到令人惊心的程度。随着气温的居高不下,警方的挫折愈来愈大,相对而言,民权的保障也随之萎缩。来自各方的抗议喧嚣不断,法院里则是状纸满天飞;民众哭号、政客叫喊、法官咆哮。但是,调查工作仍在这一片混乱中持续进行。卡扎利斯医生的同行们本来极不愿意将他们的病人交给警方侦讯,他们质问,在这么狂乱、躁动的气氛下,把病人交给警方将会有什么后果?他们担心即使只是简单的侦讯都会对许多病人造成不良的影响。这些病人正在接受心理和情绪调整的治疗,现在只为了知道可疑分子是否和怪猫有关系,他们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来的努力成果,可能在警方不到一小时的侦讯过程中就付诸东流。

  此外,还有其他的难题。这些人大部分在文化版图上都赫赫有名。许多人不是社会名流,就是出自名门望族。

  而其中,人文和科学领域的人又占了大多数,有戏剧界、商业界、金融界甚至政治界的人士。精神科医生们说,不管这是不是一个民主的社会,绝对不能把这些人当做流氓小偷等一般嫌疑犯等同对待。怎么侦讯他们?可以问到什么程度?什么样的问题必须避免,而且由谁来决定?谁负责讯问,而且在何时、何地?

  整件事看起来好像行不通。

  大约花了将近一个礼拜的时间,一个多数人都满意的解决方式才出笼。这个办法是,既然大家都承认没有一套单一的操作标准是可以普遍适用的,所以结论就是:必须针对不同的病人量体裁衣。

  于是,卡扎利斯医生主持的五人委员会便和奎因警官合作,在不暴露侦讯的动机和目的的前提下,谨慎地拟出了一份主要的侦讯问题。每一名参与这项调查的医生都会收到一份列为机密等级的副本。然后,各个医生便在自己的诊所,对他认为有嫌疑却不适合交给其他人处理的病人自行在诊疗时间进行询问。他们也同意将诊疗的内容提交给委员会。而那些经医生判断可以交由他人访谈而不致危害医疗过程的病人,则由五个委员中任何一人的诊所内直接处理。除非在医疗询问的最后阶段有证据显示其必要性,否则警方不可与任何一名病人接触。即使真正到了这个阶段,重心也都是放在如何保护病人上,尽量避免为追查物证而折磨当事者。此外,对嫌疑犯的调查程序必须尽可能间接通过他人进行,而不能直接问他。

  在警方看来,这种做法愚蠢至极,令他们十分不快。然而,正如已经开始露出疲惫状态的卡扎利斯医生对警察局长和奎因警官所说的,除非如此,否则就根本不要调查了。

  警官无奈地两手一挥,他的长官则仍旧彬彬有礼地说,他原本期望的是一个可以令人精神为之一振的远景。

  显然,市长也是这么想。在政府一次不愉快的会议当中,卡扎利斯医生一点儿都不肯让步,坚持他和其他参与这项调查计划的医生都不再接受新闻界的采访。

  “我以我的专业经验对你发誓,市长先生,只要有一个病人的名字泄漏给新闻界,整件事情就立刻完蛋。”

  市长愁容满面地回答:“是,是,卡扎利斯医生,我在这之前没想清楚。祝你一切顺利,请继续努力,好吗?”

  可是等精神医生一离开,市长就对着他的机要秘书恶毒地批评了他一番:“简直是该死的埃勒里·奎因那一套的翻版。对了,贝蒂,那个家伙最近在搞什么名堂?”

  市长的“特命调查员”最近在搞的名堂就是走上街头。

  这些日子以来,可能有人曾看见——事实上局里的确有些人看见——埃勒里常在不寻常的时间,或者在阿奇博尔德·达德利·艾伯内希遇害的东十九街大楼对面的人行道上闲逛,或者在过去艾伯内希居住而现在已由一对危地马拉驻联合国人员夫妇接手的公寓外面呆立,或者在葛莱美西公园和联合广场附近游荡;有时则在西四十四街维奥莱特·史密斯与死神调情的公寓底下的意大利餐馆静静地吃比萨,或者靠在顶楼走道的栏杆上,听着从公寓里传出的断断续续的钢琴声,在这套公寓的门上用图钉钉着一幅大海报,上面写着:

  就是这里,没错!

  凡要在这里张贴广告者、消防人员、闻声而来者、收集珍珠者和多管闲事的家伙,一概止步!

  作曲家在工作中!

  不然,就是在乔西区一栋廉价公寓的楼梯间,即发现莱恩·欧莱利的尸体的地方东张西望;有时候则是跑到谢瑞登广场地下铁站,坐在往上城方向月台尾端的长条凳子上和荡女莫妮卡·麦凯尔的鬼影做伴;要不就在东一O 二街后院的晾衣绳底下四处徘徊,只是从来没遇见肥胖的西蒙·菲利普斯那个已经摆脱束缚的表妹;或者在一群黑人小孩的围绕下,站在西一二八街一栋房子的铜铸栏杆前面,然后,混在黑皮肤和红皮肤的人群当中,沿着莱诺克斯大道走到中央公园一一O 街的入口,不是坐在离公园入口不远的一张椅子上,就是坐在附近一块石头上,比阿特丽斯·维利金就是在那儿得道登天陨命绳下。有时他从第五大道沿着东八十四街路过覆着天篷的派克理斯特大楼大门,走到麦迪逊大道,往前走,又走回来,绕着那个街区走一圈,或者跑进派克理斯特大楼附近一栋公寓,搭私人电梯上顶楼——屋主已经出城避暑去了——在那儿他多半眺望隔壁的阳台,栏杆后面就是雷诺·理查森手里抓着《永远的琥珀》,在勒颈之下痉挛挣扎的地方。

  在走访的途中,埃勒里几乎不和任何人讲话。

  同样在这些地点,他白天也来,晚上也来,仿佛希望以两种不同的角度来观察这些地方。

  他一次又一次地采访七件谋杀案的现场。有一回,被一名不认识他的刑警逮捕,被当成嫌疑犯带到最近的派出所,拘留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奎因警官赶到,才验明正身。

  如果有人问他在做什么,这位市长的特命调查员可能会无言以对。这种事难以用言语表达。能把恐怖具体化,甚至呈现全貌吗?这个恐怖化身的足迹踏遍这里所有的人行道,可是连个分子大的痕迹都没留下来。你只有随着他不留痕迹的路线,怀抱希望顺风嗅寻。

  那个星期的所有7 天中,如今已为大众所熟悉的怪猫带着画成问号的第八条尾巴,紧紧吸引着纽约的视线。

  埃勒里走在公园大道上。这是雷诺·理查森遇害之后的第一个星期六,他在街头漫步,心里一片空白。

  城市的夜生活他完全抛在脑后,此刻在他眼中,七十几街这一段路,只有房子外墙一排排的大石砖和偶然出现、穿着镶金穗制服的门房与他做伴。

  到了七十八街,埃勒里在卡扎利斯夫妇有宝蓝色天篷的住所前停下来。卡扎利斯楼下的私人诊所入口面向大街,此刻电面有灯光,但是百叶窗全关着,埃勒里纳闷,卡扎利斯和他的精神医学同行是否还在那窗后工作。他们是否在搅大锅、调药,试图在黑暗中找出真相。靠他们这些巫医合作写出来的笔记是永远也找不到怪猫的。埃勒里不知为什么会这么判断,直觉吧。

  他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正转进八十四街。

  但是经过派克理斯特大楼门前时,他并没有改变方向,麻木地继续往前走。当走到八十四街和第五大道的岔口时,埃勒里停了下来。天色还早,夜风暖和,但是大道上却是一片令人不安的空旷。那些在周末夜晚勾肩搭背、相偕散步的人群,都到哪儿去了?甚至感觉连街上的车子都少了些,呼啸而过的公共汽车的乘客也明显地减少了。

  隔着第五大道,面对着他的就是大都会博物馆,一个咧嘴微笑的老太太耐心地坐在黑暗中。

  绿灯亮后,他过了街,走过老太太身边,往上城的方向走去。老太太的身后是黑暗沉寂的公园。

  人们开始尽可能待在亮处,他心里想,“噢,扼杀安逸的夜,地狱的化身。”如今再也没有友善的黑暗,特别是在这一带。在这一带的丛林中,那只禽兽曾两次捕杀猎物。

  突然有人拍他的臂膀,他差点儿叫出声来。

  “警官。”

  “我跟踪你走了两条街,才认出你来。”维利警佐说,一边跟上埃勒里的脚步。

  “今晚值班吗?”

  “没有。”

  “那你来这附近干嘛?”

  “哦……只是随便走走。”这个彪形大汉心不在焉地说,“这阵子我又是单身汉一个了。”

  “怎么了,你的家人呢,维利?”

  “我把老婆和小孩送去岳母那儿住一个月。”

  “辛辛那提?是不是芭芭拉……?”

  “没事,芭芭拉很好。至于学校,”维利警佐急着想为自己辩解,“她随时都跟得上,她脑瓜跟她妈妈的一样好。”

  “噢。”埃勒里说,然后他们未再交谈地并肩而行。

  过了一段长时间的沉默,警佐说:“我没打扰你吧?”

  “没有。”

  “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在偷偷调查什么?”

  “我只是在重复怪猫的路线,已经不知多少次了。我是倒着走的,警佐。从雷诺·理查森,走向比阿特丽斯·维利金,从七号走向六号,从东八十四街走向合林区,从救世主走向待宰的羔羊。这两者间距离不过一里,怪猫却先绕到月球,才辗转抵达。可以借个火吗?”

  他们在一盏路灯下停下来,警佐划了一根火柴。

  “说到怪猫的路线,”他说,“你知道吗?大师,我曾为这案子动了不少脑筋。”

  “谢谢,维利。”

  他们走过第九十六街。

  “我早就放弃了,”警佐接着说,“这话我只讲给托玛斯·维利自己听——你懂的,这样忙得团团转,到头来什么结果也没有。我自己的看法是,要怪猫落网,只能靠走运,比如说,某天一个初出茅庐的新警官碰见一个像是醉鬼的人在俯首忏悔,走上去一看,撞了大运!就是怪猫正在为最新被害者的脖子打结。讲是这么讲,”警佐说,“可是你还是会忍不住要去搞出个究竟?”

  “当然,”埃勒里说,“人总是这个样子。”

  “我不知你的看法如何,当然这些话我们都只在私下讲,我有一份从我小孩地理课本上描下来的曼哈顿和邻近区域的地图,有一天晚上,我就开始在上面给七件谋杀案的地点做记号。真是他妈的见了鬼。”警佐压低了声音,“嘿,我可是有了一点儿发现。”

  “什么?”埃勒里问。

  一对男女正好从他们身边经过,男的好像在辩解什么,手还一边指着公园,女的则一个劲儿地摇头,脚步飞快。警官脚步停了下来,可是,埃勒里说:“没关系,维利,只是情侣周末约会闹意见罢了。”

  “说的也是,”警佐通情达理地说,“性,让所有的人昏了头然而,他们还是等到看见那对男女搭上一辆往南行驶的公交车后才继续往前走。

  “你刚刚说你发现了什么,维利?”

  “哦,对了,我在地图上每个案发地点都标了个大黑点,知道我的意思吧。第一个,阿奇博尔德,东十九街,我在旁边注明1 ,第二个,维奥莱特,在西四十四街,离时报广场不远,我写了个2 ,就这样,以此类推。”

  “你,”埃勒里说,“和‘号外报’那个漫画家有的比。”

  “然后,把七个地方全部标出并注明号码,画一条线把这几个地方按号码顺序连起来,从1 连到2 ,从2 连到3 ,这样一直连下去。你知道怎样吗?”

  “什么怎样?”

  “这好像是有计划的!”

  “真的吗?等等,警佐,今天晚上公园没什么搞头,我们到城里另一头去吧。”

  他们穿过九十九街,向东走在黑暗寂静的街道上。

  “你说的计划是指什么?”

  “你看。”维利警佐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折起来的描图纸,在九十九街和麦迪逊大道交口的地方把它打开来,“看起来像一种双回旋的模式,大师。从1 直上2 ,从2 再直下,但有点儿偏西,到达3 ,由3 再往西南到了4 ,然后呢,再往上。这次很长,穿过1 和2 之间。走向是:直上,往下,穿行,再直上。然后你瞧!一样的走势又出现!哪,角度当然不完全相同,但是也相似到足以引人注意。从5 开始又一直直上到6 ,是往西北边的方向,然后直接下到……”警佐这时停下来,“你看看这个,假设这行动是有计划的,你继续循这个走势追寻下去,会发现什么?”警佐指着他画的那条虚线,“你几乎可以预测,8 号会发生在什么地方!大师,我敢打赌,下一个命案会发生在布朗士区。”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他们继续往东走。

  “也许会是在当地哪个人多的公共场所,譬如说,像洋基球场那样的地方。”警佐问,“你认为呢?”

  埃勒里皱着眉,盯着脚下的人行道。

  “警佐,我读过一本书,里面有一段话,”他说,“我老是再三玩味……”

  他买了一幅海洋大地图,上面没有任何陆地的痕迹,所有船员都非常高兴,因为那幅地图每一个人都懂。

  “我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维利警佐盯着他说。

  “恐怕每个人都有他最喜欢的地图。我最近也画了一幅,颇为得意,警佐。那是一幅时间间隔图,就是这些谋杀案之间彼此相距的天数。但结果,它仍然只是一个无法解决的大问号。这是一次令人脸红的教训,我把那张图烧了,我劝你也可以把你那张烧掉。”埃勒里说完后,警佐只是默默地继续跟着他,偶尔嘟囔几句。

  “喂,瞧我们走到哪儿了。”埃勒里说。

  一路都故意做出一副严肃神情的警佐,看到街牌时吓了一跳。

  “所以啊,警佐,干侦探这行的老是会跑到犯罪的现场,那是一种直接、本能的吸引力。”

  “我只是跟着你走,你一向知道要去哪里。”

  “我也许是无意识的。要去碰碰运气吗?”

  “谁缩壳谁没种。”警佐说,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他们一头栽进一0 二街的喧嚣之中。

  “我那个己经退役的民兵不知道怎样了?”

  “哦,我听说,那个点子很不错。”

  “还好不错呢,有史以来最短暂的合作计划。当心,维利。”

  埃勒里停下来摸索他的香烟,警佐很尽责地点了火,一边说:“哪里?”

  “我背后的大门那边,差点儿给他躲掉。”

  火一下子就熄掉了,维利警佐故意大声说:“真他妈的,老搭档,来这儿吧!”他们绕过一群兴高采烈玩踢石子游戏的小孩,走近大楼。高个儿笑咧了嘴,“他妈的,是皮戈特。”他在大门边又擦了一根火柴,埃勒里弯下腰去点烟。

  “晚安,”那名刑警这时冒出来,“你们这两个闲人,我在一条街外就看到你们走过来了。”

  “哪条规定说我们不能来?”维利警佐哼了一声,“你今晚值什么勤,皮戈特?好吧,我也来一根。”他从埃勒里那儿拿了根香烟。

  “注意,他来了。”

  埃勒里和警佐跳进大门里去,待在那个局里派来的人旁边。一个高个子的家伙从半条街外他们这一侧的一个阴暗的门廊里走过来,一路推开挡他路的小孩。

  “我已经跟他跟了整整一晚上了。”刑警说。

  “谁下的命令,皮戈特?”

  “你爹。”

  “多久了?”

  “整整一个星期了。赫塞和我负责盯他。”

  “警官没跟你说吗,大师?”维利警佐问。

  “这个礼拜我很少看到他。”

  “没多大意思,”刑警说,“只是对纳税人有个交代,警官说的。”

  “他都在做什么?”

  “不是走来走去,就是呆呆地站着。”

  “那人常来这儿吗?”

  “昨晚还来过。”

  “今天晚上他在那个门廊下做什么?”

  “看守对街那个女孩子家的门口。”

  埃勒里点点头,然后说:“她在家吗?”

  “我们是半个钟头前才到这儿的。傍晚的时候她去了一趟四十二街图书馆的参考资料室。所以我们也待在那儿。然后他跟踪她到这儿,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他是否进去过?”

  “没有,先生。”

  “没和她接触,讲话什么的?”

  “那才见鬼呢!她根本不知道他在跟踪她。这有点像汉佛来·博加特的电影。刚才我们到的时候,他正待在街对面的后院里。”

  “听起来像是热闹的社交集会。”接着,警佐突然说,“皮戈特,快躲!”

  那个高个儿笔直地朝他们走来。

  “这个,唉……”埃勒里走出大门,“嗨。”

  “我还以为我跟你已经没麻烦了。”吉米·麦凯尔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停下来,看看埃勒里,又看看警佐,然后眼光又回到埃勒里身上。门后的大厅空空如也,“又打什么主意呢?”

  “主意?”埃勒里看着大厅说,不明究竟。

  “我看见你们这两个跟班的溜进这个大厅里来。你们在干什么,监视赛莱斯特吗?”

  “我可没监视,”埃勒里说,“警佐,你呢?”

  “我才不会干这种事。”警佐说。

  “那可有趣了。”吉米·麦凯尔仍盯着他们,“你怎么不问我在这儿干什么?”

  “好吧,吉米,你在这儿干什么?”

  “跟你们一样。”吉米掏出一根香烟,把上面沾的碎屑掸干净,接着像插旗一样夹在双唇之间,他的口气还算友善,“只是我的角度不太一样。我听说这城里有人在收集脖子,而那个女人有这个基督国度里最漂亮的脖子。”他点燃香烟。

  “想充当她的保镖,啊?”警佐说,“你还差得远呢,跑新闻的。”

  “我可是有200 万的赌注压在我身上握。”吉米把火柴一丢,刚好从维利的耳朵上飞过,“好吧,再见了,如果我命中注定还要见到你们的话。”他作势要离开。

  “吉米,等等!”

  “干什么?”

  “我们去拜访她,你说怎样?”

  吉米晃着身子走回来。

  “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和你们两个好好谈一谈。”

  “谈什么?”

  “你们两个有权要求我解释,吉米。”

  “你不必跟我作任何解释,你不说我的鼻子也能嗅出来。”

  “不要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确实如此。”

  “你会觉得被人作弄,这我不怪你。”

  “真是见鬼,谁被作弄了?被所谓的朋友怀疑干了七件谋杀案有什么大不了的,是不是?”他一下子凑到埃勒里跟前,维利警佐也马上提高警觉。吉米板起脸孔,“奎因,这是自中古世纪美第奇恐怖专制王朝以来最歹毒的两面三刀的诡计。唆使我去咬赛莱斯特,然后再唆使赛莱斯特来咬我。光凭这一点,我就该把你给毙了。”

  警佐说:“把他交给我。”

  “让那只猪放手。”

  “没事,警佐。”埃勒里心神不宁,神色忧虑,“可是,吉米,不得不做一些实验。”

  “好一个实验。”

  “的确,这种做法相当愚蠢,可是,你们来找我的时机很不巧,我不得不预防你们其中有一个可能是……”

  “怪猫。”吉米大笑出来。

  “我们不是和一个正常人打交道。”

  “难道我看起来不正常吗?赛莱斯特也不正常吗?”

  “依我看来当然是正常的。可是话说回来,我没有精神科医师那种受过训练的眼睛。”埃勒里微微一笑,“更何况精神分裂症在医学上还是一个很新的病。”

  “‘精神分裂症患者麦凯尔”算了,在那场战争后期还有人用更难听的绰号叫过我呢!“

  “吉米,我从来没有当真相信过你俩其中一个是怪猫,尤其是现在。”

  “可是,从数学的几率上来说,这并非完全不可能。”

  “好吧,我们去拜访赛莱斯特。”

  “我猜,如果我拒绝,”吉米挑衅地说,“这只大人猿就要逮捕我了,对不对?”

  “我捏你,”维利警佐说,“直到你讨饶。”

  “我说对了吧,”吉米挖苦地说,“我们根本不是同路人。”说完,他就大步离开,硬是从玩踢石子游戏的小孩中穿过去,惹来一阵咒骂。

  “让他去吧,维利。”

  没多久,只听到皮戈特的声音说:“接我班的人来了。晚安,艾克。”

  等他们转过头去的时候,皮戈特已经走了。

  “原来他一直在暗中保护赛莱斯特,怕她遭怪猫的毒手。”他们过街的时候,埃勒里说。

  “就他那双猪眼!”

  “噢,吉米是当真的,警佐,至少他认为自己在做这事。”

  “他怎么啦,有病啊?”

  “那倒不至于。”埃勒里大笑,“只是他患了一种严重的病,我们的朋友卡扎利斯可能会把它称做——虽然我不同意——虚幻错乱,也就是一般人所说的‘恋爱’。”

  警佐咕噜了一句。他们在公寓前停了下来,他心不在焉地东张西望:“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大师?”

  “看过你那张曼哈顿的双回旋地图后,我连猜都不敢猜了。”

  “你要怎么嘲笑我,随你,”警官说,“不过我想,你让他起了疑心。”

  “说清楚一点儿。”

  “我想麦凯尔可能在想,赛莱斯特会不会就是怪猫?”

  埃勒里抬起眼睛凝视着眼前这个像河马一样的大块头,好像从来没有好好地看过他似的。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维利?”

  “什么?”

  “我想你说得对。”然后,他一脸倦容地说,“我们进去吧。”

  公寓门厅里灯光昏暗,而且有一股刺鼻的味道。埃勒里和维利一走进去,就看到一对少男少女迅速地分手跳开,原来他们正在楼梯后的阴影里亲热呢。

  “噢,谢谢你,刚才很愉快。”说完,女孩就跑上楼去。

  男孩子则嘻皮笑脸地说:“我也很满意,卡洛。”他对他们两个眨眨眼,吊儿郎当地走出去。

  后门有一扇门是开着的,可以看见一条挂满了衣服的晾衣绳横过夜空。

  “皮戈特说约翰逊已经来了,大师。”

  “正是在下我,”楼梯下传来一个声音,“我在这儿找到一把旧椅子,警佐。”

  “嗨,约翰逊,”维利说,头也不回,“有什么趣事吗?”

  “刚才在这儿的那两个不良少男少女,还不够火辣吗?你们要去拜访赛莱斯特吗?”

  “她还没睡吧?”埃勒里对着一片漆黑问。

  “她的门底下还亮着灯光,奎因先生。”约翰逊说。

  “那边那扇门。”维利指着说。

  “她一个人吗?约翰逊?”

  “嗯。”接着一阵哈欠声。

  埃勒里走过去敲门。维利警佐到门另外一边看不见的地方去。

  过了一会儿,埃勒里又敲了一次。

  “是谁?”她的声音带着疑惧。

  “埃勒里·奎因。请你开门,赛莱斯特。”

  他们听见她慢慢地拉开门锁。

  “你想干什么?”

  她愤怒地站在斗室一方的光亮中,手上拿着一本厚重的大书压在前胸,看起来像是一本旧书,那是一本令人肃然起敬的书:《英国文学研究——第一年》。

  周末夜晚的一0 二街。满室伟大的作家,毕德、写《贝奥伍尔夫》的白哈波、作《潜水人游记》的哈克利特,在双栏编排的书页间摇滚,在及膝的注解中伸屈。

  她挡住了他的视线,不让他往屋里看。除了照片,他从来没看过这个房间。

  她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褶裙和一件手缝的白衬衫。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好像是看书时用手揪乱的。有一根手指上还沾了蓝色的墨水。她的脸色令他有点儿吃惊,因为紫蓝色的墨渍斑斑点点沾得她整个额头都是。

  “我可以进来吗?”埃勒里笑着问。

  “不行!你要做什么?”

  “在这个区域,大师,”维利警佐说,“你是无路可逃的,面对现实吧!”

  赛莱斯特立刻探出头来,一会儿又把头缩回去:“我记得他。”

  维利警佐僵直了身子。

  “你伤人伤得还不够吗?”赛莱斯特说。

  “赛莱斯特……”

  “或者,你是要来逮捕我的?我不会原谅你的。原来,我和吉米·麦凯尔两人狼狈为奸,联手勒死这么多人,一个人负责拉一边丝绳。”

  “赛莱斯特,如果你允许……”

  “你破坏了一切,所有的一切。”

  门在他面前“砰”地一声关上了。他们听到她愤怒地锁门和上链条的声音。

  “一人拉一边,”维利警佐一脸惊喜,“这不就是一个突破的想法吗?怎么没人想到这一点?两人合作?”

  埃勒里喃喃自语:“他们闹翻了。”

  “没错,就是昨天晚上。可激烈呢,”约翰逊兴致勃勃地说,“他说她怀疑他是怪猫,她说,不是不是不是,他才怀疑她是怪猫。然后,他们两个疯了似地否认,吵得很凶。我就在后院那儿,很担心他们会引来人们围观,那我就非撤兵不可了。然后,先生,她就开始哭喊起来,好像她是动真格的,他呢,呸的一声,脏话就出来了,接着就冲出来,差点儿没把锁链给撞断。”

  “还不就是年轻人恋爱那一套嘛,”警佐说,“你想会不会是装的?也许他们是要演给你看,约翰逊。嘿,大师,你要上哪儿去?”

  埃勒里的声音有气无力:“回家。”

  接下来的一整个星期,埃勒里有一种停顿不前的感觉,一点有趣的事情也没有发生。他读了警方跟踪吉米·麦凯尔和赛莱斯特·菲利普斯的报告——他们两个和好了,又吵架了,然后又和好了。没有什么其他的消息。有一天早上,埃勒里上局里去看他们清查一排排抓来的嫌疑犯。如果把这当做娱乐节目来看的话,那实在是差劲的演出,什么也没演出来,不过演员们仍继续执行他们的任务,并从中获得一种满足感。所以,他就没有再去。他很聪明地避免经过警察局所在的中央街,而市政府里那位大人似乎也已忘了他的存在,对这点,埃勒里倒是感激不尽。他很少看到他老爹,而且也故意避免问起有关卡扎利斯医生调查进展的问题……然而《纽约号外报》头版上怪猫的第八条尾巴依然是个问号。

  连报纸都停顿不前了。

  这真是怪事。美国新闻界处理已发生过的新闻并非是一向按下不动的,而是往后推。头版的新闻要留在头版上,一定要有进展,如果没有进展,新闻就会被移到第六版,之后是逐渐后移,直到从报上消失为止。但是,怪猫的新闻偏偏打破这条规则。即使没有进展,它也不会丧失领先的地位;它安坐在头版的宝座上,即使在没有新闻的时候它仍然是新闻。

  从某方面来说,它在没有新闻的时候反而比有新闻的时候更具新闻性,也就是说,怪猫在窝里酣睡比它出来去勒另一个脖子更可怕。它的蛰伏不动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恐怖,而且具催眠效果,因为重重悬疑而深具磁性。就像介于火花爆发之间的闷烟。如果,如杰佛逊总统所说的,报纸的任务“是排除有害的雾霭和烟幕”,那么纽约新闻界就只能遵循时代的机制运转了。

  就是处在这种不上不下的闷烟阶段时,大众的紧张不安最为显著。等待比事件本身还要令人难受。知道怪猫又杀人了,人们反而松了一口气,半歇斯底里似的,因为自己和亲友终究又安全了。但是他们的恐惧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暂时平息而已。放松的心情维持不久,疑虑很快又会浮上心头。夜晚的不安又开始了,一天又一天,人们不自主地臆想下一个会轮到谁。

  这时候,数学概率已根本无法对抗个人的恐惧。每个人的心理像在玩彩票一样,不同的是,在这场游戏里,奖品不是金钱,而是死亡。彩券是免费的,所有的纽约人都是这场游戏的参与者,每一个人心里都明白,下一轮中奖的可能就是自己。

  这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

  埃勒里感谢老天爷让这个星期安然结束。他心头的不安至星期六时简直到了令人无法忍受的地步。那幅依据命案发生间隔所绘制的可笑图表,始终在他脑海徘徊不去。

  第一名和第二名被害者相距19天,第二名和第三名相距26天,第三名和第四名相距22天,第四名和第五名受害人——莫妮卡·麦凯尔和西蒙·菲利普斯——令人不安、疑惑地剧降为隔了10天,第五名和第六名更进一步地减为隔了6 天,然后,到了第六名和第七名被害人之间,曲线往上爬升,变成了11天。这是不是代表重新向上爬升的开始?或者天数间隔将呈水平发展?从卡扎利斯太太的外甥女遇害开始算起,今天已经是第十二天了。

  在不确定当中,恐惧无时不在。

  那个星期六,埃勒里跟着警察接到的报案电话到处跑。

  那是他第一次行使市长所赋予他的模糊权力,事实上他根本不能确定这有什么作用。但是当他要求要一辆附有警用无线电的汽车时,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七人座黑轿车,包括便衣驾驶和一名便衣警察便抵达了。多半的时间里埃勒里都窝在后座听他们唠叨“那些棘手的案子”,几乎是没完没了。他们都有像维利誓佐那样的块头,而且肺活量十足。

  在漫长、烦人的那天当中,埃勒里不时纳闷他父亲最近在忙些什么。好像没有人知道奎因警官哪里去了,他总是在埃勒里还没起床时就出门,也没有去局里,也没往家里打电话。

  他们从南边的巴特里码头一直开到北方的哈林河,从西边的河滨大道到第一大道,一路大鸣警笛。一会儿制止圣磺山区青少年的街坊殴斗,一会儿又接到约克维尔地区一个机警药剂师的报案,去逮捕一名伪造处方买药的贩毒犯。他们去视察抢劫、交通事故、不严重的攻击事件。这些事件按先后次序排列,则分别是:凯森广场的打架事件、“黑尔厨房”走廊上的强奸未遂案、第三大道一家当铺遭抢劫所引发的警匪飞车追缉。他们目睹一名小流氓在小意大利区束手就擒,被抓去询问关于一件谋杀陈案的问题,还有一个“小匈牙利”餐馆的立陶宛籍厨师突然野性大发,正要脱逃时被及时逮捕。这一天发生了四起自杀案——依两位刑警解释,频率这么高,有点儿不寻常,不过,这个夏天本来就比往年糟。这几件自杀案,一件是在保林绿地地铁站,一名住在布鲁克林区的老人迎面走向朝他驶来的列车;一件是在赫若德广场,一名从奇可比瀑布区来的女孩子,从旅馆跳楼自杀,经调查,原来是离家出走;还有一件是里文顿街出租公寓的瓦斯自杀案,死了一名女人和一个婴儿;第四件则是西一三0 街的一个酒鬼割腕自杀。谋杀案则有两件:第一件是快要中午的时候发生,哈林区一家弹子房有人持刀杀人;第二件发生在傍晚6 点半,一个女人在东五十街被她丈夫用螺丝起子打死,这个丈夫是一家广告公司的主管。后面这件案子引起两名刑警的兴趣,因为案子牵涉到一名百老汇剧场界的名人。他们本来想在现场待久一点儿,但是埃勒里招手要他们离开。

  没有任何勒杀的案子发生,不管有没有用绳子。

  “又过了一天啦。”开车的刑警说,一边把车子开进八十七街,一副惋惜的口气。

  “晚上何不继续呢?”埃勒里下车时,另一名刑警建议。

  “星期六的晚上总是很热闹的,奎因先生,说不定怪猫今天会出来活动。”

  “依我左心室跳动的感觉,”埃勒里说,“我看今晚不会。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是今晚,反正明天看报纸就会知道。你们两人要不要进来喝一杯?”

  “呃,这个嘛……”开车的那位说。

  但是另一名刑警接口说:“体贴你老婆一次吧,法兰克。我还有很多事情得办,奎因先生。我必须到洛克维尔中心去。不过,还是谢谢你。”

  上了楼,埃勒里发现他父亲留了张条子给他。字迹潦草,时间是下午7 点钟。

  埃:从6 点起就一直打电话找你。赶回来写了这张条子。你一看到就赶来卡扎利斯家找我。

  会议定在7 点30分。

  现在己经7 点35分了。

  埃勒里转身就跑。

  穿制服的女仆带他进入卡扎利斯的客厅时,他第一眼看到的人是纽约市长。这位神色苦恼的人民公仆整个身子都埋在摇椅里,两只手紧抓着一个玻璃杯,眼睛瞪着埃勒里脑袋上方那座西格蒙·弗洛伊德的半身雕像。

  坐在市长旁的警察局长则专心地研究雪茄的袅袅香烟。

  卡扎利斯医生坐在一张土耳其式的躺椅上,背后垫了好几个丝质垫子。他太太握着他的手。

  站在窗户边的则是奎因警官,沉思不语。

  气氛凝重。

  “可别跟我说,”埃勒里说,“一切都完了。”

  没有人答腔。卡扎利斯起身调了一杯威士忌加苏打,埃勒里不胜感激地接了过来。

  “埃勒里,今天你上哪儿去了?”警官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问问似的。

  “坐着警车到处跑。不要误会,市长先生,”埃勒里说,“这是打从接受任命以来我第一次这样做。以后我还是会继续做我的安乐椅神探——我的意思是说,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市长迅速地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坐,奎因,坐。”

  “没有人要回答我的问题吗?”

  “那不是一个问句,那是陈述。”卡扎利斯医生靠着垫子说,“而且作为一番陈述,正好贴切地说明了这个案例。”

  “坐,奎因。”市长又叨念了一次。

  “谢谢你,市长先生,我陪我父亲站着就好。”

  埃勒里被卡扎利斯医生的面容吓了一跳。他浅色的眼睛充满了血丝,皮肤皱纹毕露,让埃勒里联想起洪水退潮后,被冲得沟沟坎坎的土地,原本冰河似的外表都退让屈服了。他想起卡扎利斯提过他有失眠的毛病。

  “医生,你看起来很疲惫。”

  “这一阵子我心力交瘁。”

  “他已经筋疲力尽了,”卡扎利斯太太尖着嗓子说,“他硬撑着,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现在体力已经比婴儿还差,没日没夜地忙,自然……”

  她丈夫捏捏她的手。

  “精神医学方面的调查,奎因先生,是个败笔。我们什么成果也没有。”

  奎因警官生硬地说:“这个星期我一直和卡扎利斯密切合作,埃勒里。今天算是终了了,有几个可能成为对象的,我们一个一个调查过。”

  “无声无息,你知道,”市长挖苦地说,“连一个脚趾头也没踩到,一个字也没泄漏给媒体。”

  “唉,”卡扎利斯医生说,“充其量只能说有极微小的可能性。完全是我的错,那时候觉得这是个不错的点子。”

  “只是那时候吗,艾德华?现在难道不是了吗?”卡扎利斯太太困惑地看着的丈夫。

  “已经于事无补了,亲爱的。”

  “我不懂。”

  “我看,奎因,”市长说,“你连第一垒还没到吧?”

  “我连球棒还没挥呢,市长先生。”

  “原来如此。”

  你这个特命调查员玩完了,埃勒里心想。

  “奎因警官,你觉得怎样?”

  “这是个非常棘手的案子,市长先生。对一般的谋杀案来说,调查的范围有限,通常就是丈夫、朋友、雇员、对手、敌人等等。等动机开始浮现后,调查范围会缩小,如果运气好的话,范围还会进一步缩小。此外,还可以从人际关系里抽丝剥茧,即使是最复杂的案子也迟早可以漂亮地侦破。但是这一个……你要怎么缩小范围?要从哪里着手?所有的被害者彼此没有任何关系,没有嫌疑,没有线索,每一件命案都是死胡同一条。纽约市里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怪猫。”

  “你怎么还是那一套,警官?”市长喊道,“都这么多星期过去了。”

  “我可以马上辞职。”警官嘴角一撇。

  “不,不,警官,我只是随口说说,没其他意思。”市长看了警察局长一眼,“好了,巴尼,下一步怎么办?”

  局长小心翼翼地把长长的烟头掸到烟灰缸里。

  “您既然这么问,我就直言不讳地说吧——我们已经无路可走了。所有可能的人为方法,我们都已经做了,或正在做。我可以建议你找一个新局长,杰克,但是除了《纽约号外报》和其他一些有心人士外,我怀疑这样做能否让任何人安心满意,而且就我的爱尔兰脾气,我就有话直说——我也不相信换个局长就可以抓到怪猫。”

  市长不耐烦地挥挥手,说:“问题是,真是所有可能的方法都尝试过了吗?我觉得认定怪猫是纽约人这一点,就可能是一大错误。万一他是从贝庸来的呢?或是斯坦弗,或者扬克斯?他可能是每天往来于两地之间……”

  “也可能是加州人。”埃勒里说。

  “什么,你说什么?”市长大叫。“

  “也有可能是加州人、伊利诺州人或夏威夷人。”

  市长恼火地说:“奎因,我不知道你讲这种话有什么意义。重点是,巴尼,纽约市以外的地方,你们做了些什么?”

  “想得到的都做了。”

  “至少六个星期以前,我们就已经通知纽约市周围五十里之内的所有社区要提高警觉,”警官说,“从一开始,我们就要他们特别注意精神不正常的人,可是,到目前为止……”

  “杰克,除非有具体充分的理由,否则没有人有资格责怪我们把重点放在曼哈顿区。”

  “我个人,”警官补充,“始终认为凶手是曼哈顿人。怪猫的本土性格很强。”

  “再说,杰克,”局长语带讽刺地说,“我们的管辖权也仅止于纽约市而已,越过市界线,只能靠人施舍了。”

  市长放下玻璃杯,杯子碰撞桌面时发出不小的声音,然后他往壁炉边走去;埃勒里闻着他的威士忌,眼神似已飘向远方;局长继续盯着他的雪茄;卡扎利斯医生和奎因警官两人隔着客厅,在两端彼此大眼瞪小眼;卡扎利斯太太则像一名卫兵似的坐得直挺挺的。

  市长突然转过身来:“卡扎利斯医生,有没有可能把你的范围扩大到整个大都会区?”

  “曼哈顿是重点。”

  “可是其他地方也有精神科医生,不是吗?”

  “哦,当然。”

  “试试看,怎么样?”

  “哦……那得耗上好几个月,而且有多少人肯合作也是个问题。就连在事件核心地带的曼哈顿而言,在我能直接发挥相当大的专业影响力的地方也只得到65 %、70% 同行人士的合作一事来看,如果调查要扩大到韦斯特切斯特、长岛、康涅狄格、新泽西……”卡扎利斯医生摇头,“依我个人的看法,市长,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我既没力气,也没时间接下这个工作。”

  卡扎利斯太太双唇微启。

  “那么,你可否继续调查曼哈顿区,卡扎利斯医生?答案可能就藏在你所说拒绝合作的30% 或35% 那些医生的档案里面。是否能再劝动他们?”

  卡扎利斯医生的手指急速地抖动。

  “唉,我原来希望……”

  “艾德华,你不能放弃!你不能!”

  “咦,怎么了,亲爱的?你刚刚不是说我跟婴儿一样虚弱吗?”

  “我指的是,继续原来的计划就好了。艾德华,你怎么可以这样就完全放弃呢?在这种节骨眼上?”

  “亲爱的,就是那样才有问题。我当初就是因为发神经,现在才会如此。”

  她回答的声音低到连卡扎利斯医生都听不到,所以他问:“什么,亲爱的?”

  “我说,那雷诺怎么办?”

  她站了起来。

  “亲爱的。”卡扎利斯连忙从躺椅上下来,“今晚这个情况太让你心烦……”

  “今晚?你以为我昨天就不会吗?还有前天也不会吗?”她掩面哭了起来,“如果雷诺是你姊妹的孩子……如果你了解她对我的重要性……”

  “我想,各位先生,”市长赶忙说,“我们是不是打扰卡扎利斯太太过久了?”

  “抱歉,”她努力想停止哭泣,“实在很抱歉!艾德华,放开我,求求你,我要去……拿点儿东西。”

  “这样好了,亲爱的。先让我睡24个小时,醒来以后给我一块两寸厚的牛排,然后我就会针对剩下的部分来想办法。这样行了吧?”

  她突然吻了他一下,然后,嘴里不知喃喃地说些什么,就跑了出去。

  “我想,各位先生,”市长说,“我们欠卡扎利斯太太好几打玫瑰。”

  “我唯一的弱点就是,”精神科医生大笑,“从来没有办法抵抗女人的眼泪。”

  “嗯,医生,”埃勒里说,“你选择继续参与的时机可能很不好。”

  “怎么说,奎因先生?”

  “如果你略看一眼七名受害者的年纪,就会发现,每一名受害者都比前一名年轻。”

  局长的雪茄差点儿从嘴里掉出来。

  市长的脸则涨得通红。

  “第七名受害者,医生,也就是你太太的外甥女,25岁。如果容许我们作任何预测的话,那就是,第八名受害者的年纪会在25岁以下。除非你的,或者我们的调查有任何成果,否则,我们可能很快就要来处理勒杀儿童的案子了。”埃勒里放下他的玻璃杯,“麻烦你替我向卡扎利斯太太说声晚安?”

  第七章

  发生在9 月22日至23日的所谓“怪猫暴动”是自15年前哈林区发生动乱以来纽约市第一次出现这么大规模的民众暴动。不同的是,这一次大多数的暴民是白人,验证了上个月市长在清晨记者会上苦苦辩白的——怪猫这个案子没有“种族的问题”,如果说有所谓的种族恐惧的话,那也是普遍存在人类心理底层的恐惧。

  研究暴民心理学的人认为“怪猫暴动”是个有趣的例子。如果说,当天大都会会馆里那一片惊恐的情绪是因为那个因歇斯底里导致精神失控的女人所引起的,她可说是扮演了那个不可或缺的煽动者角色——群众拥戴的核心,带头呼喊口号及指挥行动的领导人——如果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是点燃炸药的导火索,那么,从她的角度来说,她其实又是被那些激进的“市民行动团队”所煽动才会当晚出现在大都会会馆中。这些团体在暴动发生前的“四日行动”期间,在大都会区各处纷纷成立,可是没有人知道激发成立这些团体的是谁,至少始终没有一个人被认定应为此事负责。

  这个后来被称做“四日行动”(虽然从开始到暴动发生共历时六天)的短命活动,是在9 月19日星期一的早报上,首先引起大众的注意。

  在这之前的那个周末,有一个叫做“街区治安维持会”的居民互助组织在下东城成立。星期六晚上,该组织在成立会议上通过了数项决议,起草了一份类似“宣言”的文件,并在第二天下午的“全体居民集会”中获得通过。宣言开门见山,“基于正规执法机关的失职,全美国的守法公民有权自行结社以维护公共安全。”凡是居住在该区的人都有资格参加,尤其欢迎第二次世界大战退伍军人加入。他们组成各种巡逻队,包括街道巡逻队、屋顶巡逻队和小巷巡逻队。

  此外,还以该区公寓和大厦为单位组成巡逻队,以“捍卫抵抗近日来不断恐吓纽约市的不良分子”。(曾有成员抗议宣言的用词“过激”,不过当“决议委员会”指出“帝维街和邻近民众向来就被看做是一群猪猡”时,过激的文字还是被保留了下来)。巡逻队的纪律参照军队,巡逻人员必须配备手电筒、系臂章以及“具防御功能的可用武器”。晚间9 点开始实施宵禁,禁止儿童外出;路灯必须开到次日天亮为止;房东和商店老板必须另外加强建筑里外的安全措施。

  一则新闻还说,在这段期间内,同时有三个类似的组织成立,它们之间显然互无关系,而且也与“街区治安维持会”没有关系。其中一个是在马瑞山一带,自称为“马瑞山安全委员会”;另一个是在西七十二街和西七十九街之间,叫做“西端义勇兵”。第三个是以华盛顿广场为中心的“村庄家园卫队”。

  这些团体虽然在文化、社会和经济背景上不大相同,但是组成的目的和操作的方法却都和“街区治安维持会”出奇地相似。

  那天早报的评论指出,同一个周末,四个互无关系的社会社区各自得出相同的看法,笔者怀疑,“这是否像表面看起来那样真是一种巧合”。反市政府的报纸把责任归咎于市长和警察局长,并使用诸如“传统美国方式”和“保卫美国家庭的权利”这类的字眼。较有责任感的报纸则对事情的进展表示遗憾,其中有一家报社则相信“纽约人固有的幽默感终会使这些本意良好但情绪过激的人们恢复清醒”。自由派主力报纸的主笔马克斯·斯通在社论中指出,“这无疑是法西斯主义在纽约街头横行”。

  到了星期一下午6 点,新闻播报员向他们的听众报道说,“自从今天早上披露了帝维街、马瑞山、西端大道和格林威治村的组织后,至少有三打行动委员会在本市五大区域的各个社区纷纷成立。”

  到晚报上市时,局势已经是“如野火燎原,至截稿时止,行动委员会的数目已经超过上百个”。

  星期二早上,报道的数字已经变成“好几百个”。

  “市民行动队”这个词最早出现在星期二《纽约号外报》里一篇描述这个全市怪现象的文章上。该文作者署名“飞毛腿吉米”。当温契尔、里昂、威尔森和苏利文等笔名在他们的专栏中指出,“市民行动团队”( Citizens' Action Tems)的缩写正好是“怪猫”时,因此定下了这个名称。

  周一晚上在市长办公室举行的紧急会议中,警察局长表示他赞成采取强硬的措施来遏止局势继续恶化:“我们不能让城市里一些阿猫、阿狗自命为警察,这是无政府状态啊,杰克!”

  但是市长摇头:“你不能订一条禁火令来扑灭一场火,巴尼。我们不能用武力阻止这种情况,绝对不能这么做。

  我们必须做的是,想办法控制它。“

  在周二早上的记者招待会上,市长微笑地说:“我再次声明,怪猫这个案子已经被夸张渲染到荒谬的地步,更何况警察局每天24小时在办这个案子,民众实在没有忧虑的必要。惟有依赖警察当局的建议和协助,这些民间团体才能发挥更大的公益功能。普察局长和他底下各部门负责人今天整天都在局里,愿意与各团体派代表团合作,以便协调他们的活动并将之系统化,就像战时空袭预防小组的运作一样。”

  令人难堪的是,没有一个团体到局里去。

  星期二晚上,市长上广播台。他一点儿也不责难或质疑民众成立社区防卫队的诚意和用心,不过他确信所有理智的人都会同意,他决不允许任何个人由于不信任合法当局而篡夺世界最伟大城市警察当局的权力,无论其立意是多么诚恳:“别让人笑话说,在20世纪50年代时,纽约市还在诉诸边睡小镇的治安维持会法吧。”他相信所有的人都看得出来,这种事情所隐含的危险性比一个具有杀人倾向的精神病人所可能造成的威胁还要可怕。“古时候,在正式的警察系统还没有建立以前,民众自组巡防队来保护社区免遭抢劫和谋杀之祸,无疑有其必要性,但是今天纽约既然有了口碑最佳的警力,成立这种巡逻队有什么道理可言?”

  市长表示,如果被迫使用对应的措施来保护公众利益,那将是一件憾事。他知道这一步是不必要的:“我呼吁所有已经开始运作的团体或正在组织过程中的这种团体立刻与管区的警察联系。”

  市长在电台的呼吁显然无效,星期三早上,纽约市流传着几个最荒谬的谣言:国家警卫队已经奉命出动;市长已经乘坐紧急专机到白宫亲自向杜鲁门总统求救;警察局长已经辞职;在华盛顿高地,“市民行动团队”和警察发生冲突,造成两死九伤等等。市长取消当天所有的预定计划,整天接连不断地开会。警察局的高级官员一致赞成对“市民行动团队”发出最后通碟,要求他们立即解散,否则就会面临被逮捕的命运。市长拒绝这种做法。他指出,到目前为止,他们并没有任何不轨的行为,这些团体有内部纪律约束,而且确实只进行他们所宣称的活动。再者,已经有太多的人卷入这场活动之中,不宜采取这种措施。

  “这种方法可能会引发公开冲突,造成全市暴动,到时可能就必须动用军队。除非用尽所有的和平手段,否则我决不让纽约市走到那种地步。”

  到星期三下午,有消息传来说,“市民行动团队”的“中央委员会”已经决定要在星期四晚间于位于第八大道、宽敞通风的大都会会馆里举行一场“盛大的群众大会”。不久,市长的秘书随即察报,这个委员会的代表要求面见市长。

  他们鱼贯而入,有些紧张,但是神情都相当强硬。市长和其他与会人士好奇地看着这群代表,他们似乎包括了全市各阶层的人物,但是其中没有看起来特别过激和可疑的人。他们的发言人是一个看起来像是机械工人的30多岁的高个儿男子,自称为“杰洛米·K.法兰克伯纳”,他是一个退伍军人。

  “我们来到这里,市长先生,是要邀请你明天晚上到我们的群众大会演讲。大会堂可容纳两万人,现场有广播和电视转播,本市任何人都可以参加,这是个民主的社会,这里是美国。我们希望你告诉我们,市长先生,针对怪猫这个案子,你已经做了什么,你和你的手下对未来有什么计划。如果你的谈话诚恳有理,我们保证星期五上午之前,将所有的‘市民行动团队’解散。你愿意来吗?”

  市长说:“能不能请各位先生在这儿稍候一下?”

  然后他就跟幕僚们一起到隔壁的一间秘密办公室去了。

  “杰克,不要去!”

  “除了那些已经说过一百次的话,我们还有什么可告诉他们的,禁止他们的大会!如果他们不听话,就把他们的头头儿抓起来。”

  “我不知道这个办法行不行得通,巴尼,”——市长的一个顾问说,他是党内重量级的人物——“他们不是流氓,这些人代表为数众多的选票,我们最好还是因势利导。”

  其他人也都表明了意见,有的人和警察局长站在同一边,有的人则附和那名党内人士。

  “你还没说话,奎因警官,”市长突然说,“你有何高见啊?”

  “依我看,”奎因警官回答,“怪猫绝不可能错过这场大会。”

  “换一个角度来看,”市长说,“你那个看法也是很有道理的,警官,我是民众选出来的,我应该和民众站在一起。”他打开门说,“我一定参加,各位先生。”

  9 月22日的大会在一片严肃的气氛中开幕。晚上不到7 点,大都会会馆里的椅子就被坐满了,会场外聚集的群众很快就达到数千人,而且秩序良好。大批待命的警察无事可做,有一些小贩出来叫卖印有怪猫头形的便条纸和特大号的圆纸板做的“市民行动团队”的领章等,还有人贩卖有各种凶恶表情的橘红色和黑色相间的猫头面具,一看就知道是万圣节的玩意儿。但是几乎没有人买,警察也不断地驱逐这些小贩。值得注意的是,几乎看不到什么小孩,而且也没有人嬉笑玩闹。大都会会馆里的群众都很安静,讲话时声音都很小,厅外街上的民众也都耐心等候着,而且秩序良好。就交通管制部门的老手看来,他们太有耐性、太守规矩了,显然,他们宁可看到几个醉鬼、几个打架闹事或是故意穿越警戒线的共产党员。但是,放眼望去,没有一个喝醉酒的,人们出奇地平和。如果当中有共产党员的话,大概也是以个人身份来的。

  交通部门的人观察情势之后,又呼叫来更多的骑警和巡逻车。

  到8 点左右,一圈绳索悄悄地把整个区域围起来。南至五十一街,北到五十七街,东到第七大道,西到第九大道,坚固的警戒线看守在每一个十字路口。汽车全部改道,行人可以穿越警戒线进入大都会馆区域,但是每一个要离开的人,都要先说明身份,并回答警察的询问。

  在会馆附近,有好几百名便衣警察梭巡不断,而在里面,还有另外好几百位便衣夹在群众之间。

  其中一个,就是埃勒里·奎因。

  台上坐着“市民行动团队”的中央委员会成员。他们来自各个族裔,没有一张脸孔特别鲜明突出。他们看起来像是法庭里的陪审团,而且脸上的表情也十足地像陪审员,专心中有点儿不自在。市长和其他官员坐在荣誉席的座位。

  “荣誉席的意思就是,”市长用手遮着嘴,私下对卡扎利斯医生发表评论说,“可以让他们监视到的位置。”

  讲台旁边插了许多美国国旗,电台和其他媒体的麦克风密密麻麻地挤在讲台前方。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也已经准备就绪,在一旁等候。

  大会9 点准时由当晚的执行主席杰洛米·K ·法兰克伯纳开场。法兰克伯纳穿着一身大兵制服,上衣胸口上别着好几枚闪闪发亮的勋章,袖子上也有令人肃然起敬、代表海外作战战功彪炳的条杠。他的身材是魁梧的军人身材,脸色凝重。他没有用讲稿,语调平静。

  “这是一个纽约人的声音,”法兰克伯纳开口说,“我叫什么、住在哪里,并不重要。我代表数百个纽约邻里团体出来讲话,组织这些团体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家庭和我们邻居的家庭免遭一名足迹遍及全市的疯子的毒手。我们当中有很多人在大战中服过役,我们全都是奉公守法的美国人。我们不代表任何私利团体,我们没有任何个人企图,我们当中没有流氓、骗子。我们是民主党员、共和党员,我们属于独立派、自由主义派、社会主义派。我们是新教徒、天主教徒、犹太教徒。我们是白人、是黑人。我们是生意人、白领阶级、劳工阶级、专业人士。我们是第二代美国人,我们是第四代美国人。我们是纽约人。

  “我不是来这里演讲的,大家来这儿不是要听我说话的。我所要做的,只是问几个问题。

  “市长先生,已经有好几个人被那个疯子杀害。自从怪猫开始犯案,到现在已经将近四个月了,可是凶手仍然逍遥法外。好,我知道你们没办法抓到他,或者说,到目前为止还没办法。可是,此刻我们有没有任何保障?我并没有指责警察的意思,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勤奋工作的人。但是,纽约市民想问您的是,我们的警察对这个案子做了什么?”

  突然,一个声音响彻大都会会馆,和门外的另一个声音会合。那是来自远方非常微弱的一阵雷响。但是,大都会会馆里还有周围所有街道上的警察全都紧张得抓住警棍,排整队伍;而舞台上发言人旁边的市长和警察局长,则双双脸色惨白。

  “在这里的各位先生、女士们,”法兰克伯纳说,语气中带有一丝激昂,“没有一个不反对治安维持会法,我们要问你,市长先生,谁可以保护我们?我妻子和我母亲都觉得那条丝绳可能今天晚上就会落到她们的脖颈上,可是好像除非要等一切都完了,也许只差丧事没办,才会看到警察出现。

  “市长先生,我们今天晚上请您来,是要请您告诉我们,为给我们提供我们迫切需要的,但我们觉得没有得到的保护,您和您的司法机构有什么计划?

  “各位先生、女士,我们请纽约市长……”

  市长讲了很久。他的思路清晰,态度亲切;他尽可能地发挥个人魅力,展示他对纽约民众的了解。他追溯纽约市警察的历史、成长,它庞大的组织和它的复杂性;他举证该局18000 名捍卫法律、维持秩序的男女警员值得骄傲的记录;他指出谋杀案破案定罪的统计数字,以安定人心;他进一步从法律和社会的角度来探讨组织治安维持会的做法,以及它对民主制度可能造成的威胁,同时说明了这种做法常从原先的远大理想变质沦为暴徒掌权和满足最低劣野蛮情绪的手段。他指出这当中的危险性——以暴力招来更多暴力,导致军队介入,实行戒严法,并使民权受到压制,那无疑是“走上法西斯主义和极权主义道路的第一步”。

  “而这一切,”市长故作幽默地说,“只因为我们在本市超过750 万的茫茫人海里一时找不到一名杀人的疯子。”

  市长的演讲虽然轻松却不失理智,而且也深具说服力,但是却无法激起一点儿职业演讲专家所据以衡量其演说成败的征兆或反应。眼前这群听众却一点儿反应、表情都没有。他们只是呆坐着或站着,木然地听着;个个屏息以待,动也不动,似乎在等待什么……可能是一个足以令紧绷的神经为之松懈的字眼儿吧!

  市长心里明白,他的声音越来越不自然。他的随员也知道。他们在台上故作轻松地交头接耳,一边注意着群众的眼睛和电视台的摄像机。

  市长出乎意料地转请警察局长告诉大家,他们在逮捕怪猫方面使用过的措施以及目前正在筹划中的对策。

  就在局长走向讲台的时候,埃勒里从观众席中站起来,走向中间走道,并朝记者席走去,一排排地仔细看。

  局长开始讲话没多久,他就看到吉米·麦凯尔了。

  麦凯尔在他的座位上,转身看着他后面第三排的一个女孩子。那个一身粉红的女孩子,正专心看着局长。

  那是赛莱斯特·菲利普斯。

  埃勒里说不上来是为了什么想法、感受或直觉,使他停留在他们附近。或许只是因为看到熟悉的脸孔。

  他在赛莱斯特那一排最后面的走道上蹲下来。

  他很不安。大都会会馆里的气氛中有某种东西让他觉得不舒服,他看得出其他人也都感染了这种不安。这像是一种自发性的集体中毒,群众在呼吸他们集体制造的毒气。

  然后,他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是恐惧。

  群众在呼吸自己的恐惧。恐惧像看不见的颗粒从人体中呼出来,充塞了整个大气。

  看起来像是耐心、温和、期待的表相……其实只是恐惧。

  他们并没有听台上的声音。

  他们在聆听发自于他们内心恐惧的呢喃。

  “怪猫!”

  正当局长在一片寂静中翻过一页讲稿时,突然传出这个声音。

  他迅速抬起头。

  市长、卡扎利斯医生都欠起身来。

  两万颗头颅同时转动。

  那是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声音高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一群人张牙舞爪地挥动手臂,想要从站在会馆后方的群众中挤出去。

  “抓住那个女人,快……”局长说。

  “怪猫!”

  尖叫声开始此起彼伏,渐渐地像漩涡一样开始旋转,一圈又一圈地扩大。一个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接下来是一个女人,然后是一对男女,然后是一群人,伸长脖子在张望。

  “各位先生、女士,请就座。只是有人歇斯底里……”

  “怪猫!”

  “请坐好!”市长站在局长旁边,“请坐好!拜托!”

  有人开始沿着两边的走道跑出去。后面有人在打架。

  “怪猫!”

  楼上不知哪里有一个男人在大呼小叫,然后,那声音断了,仿佛有人掐住他的喉咙。

  “大家坐下!警官!”

  穿着蓝色外套的人随即出现在会馆的各个角落。后面的争吵已经开始发酵,开始向中间走道侵蚀,吞没一排又一排的座椅。

  “怪猫!”

  十几个女人开始尖叫。

  “他在这里!”

  像一颗石头击中由群众组成的大镜子一样,人群晃动,镜面破碎,小裂缝像变魔术般地一下子扩大了。原来群众安坐或站立的地方,突然出现断层,空隙急速扩张,向各个方向疯狂地崩裂。人们开始爬上椅子,你推我挤;人群蜂拥;警察被淹没在其中,尖叫声此起彼伏,大会馆变成一股大瀑布,丝毫分辨不出人的声音。

  舞台上,市长、法兰克伯纳和局长互相挤来挤去,对着麦克风大嚷。他们声音全混在一起,像微弱的混声消失在群众的嘶吼里。

  走道全都挤得满满的,但见万头攒动,涌向出口处。

  楼上有一条栏杆断了,一个男人掉进乐团的座厢。人们互相推挤着下楼,有些人滑了一跤,就此消失;楼上的防火门也挤了一堆人,推来挤去,远远看去活像一块会尖叫的地毯。

  突然间,像是找到了通风口,人群“刷”地冲出去到外面的街道,冲向场外惊愕发呆的数千名群众,转眼间他们也沸腾了起来。整个会馆周围的区域就像是一口大油锅,锅里的油炸物沸腾蔓延到警戒线,融化了在场的警员、马匹和汽车等等,滋到了十字路口,四处流窜,一直淹到百老汇大道和第九大道,就这样一条滚烫冒烟的液体奔流直下,所到之处无能幸免。

  埃勒里记得在暴乱开始时他曾放声大喊吉米·麦凯尔的名字,一边指着吓呆了的赛莱斯特·菲利普斯,一边拼命挡住不断把他往后推的人墙。等他终于挣扎到一把椅子上并且设法站稳在上面时,他看见吉米好不容易挤过三排座椅,找到那个惊慌的女孩,把她拦腰一抱,然后他们就被淹没在人潮里了。

  之后他尽全力不使双足着地。

  过了很久以后,他找到他父亲,他正在帮市长和局长指挥营救。他们都忙得没时间说话。两个人的帽子都不见了,都流着血,而且一身狼狈,警官的上衣甚至破得只剩下右边的袖子。他没看见麦凯尔或菲利普斯那女孩,也没看见卡扎利斯医生。他的眼睛不断飘向那堆排列整齐而且还在继续增加的尸体。然后,有人把警官叫走,埃勒里踏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大都会会馆里帮忙照顾受伤者。他是临时救护兵里的一员,他们当中有警察、消防队员、救护车的医生、红十字会的员工、志愿帮忙的街坊民众。令人惊心的警笛声不断,淹没了受伤患者的呻吟。

  随着不断传进来的情报,恐怖的景象继续扩大。逃亡的群众不慎撞破第八大道和百老汇之间一些小街的店铺窗户,引来流氓、地痞、不良少年进入抢劫。想要干涉的过路人惨遭殴打,许多店主挨了打,有几个还被刀刺伤。打家劫舍的情况一度几乎失去了控制,又碰上百老汇剧院刚好散场,使得混乱的局面火上浇油,附近的旅馆全都紧锁门户。

  幸好警车及时赶到,驱散群众,骑马的刑警冲散集结的人群,人群才渐渐地散开。往南一直到四十二街,有好几百家商店橱窗被打破,货物被抢。综合医院里的受伤者都被安置到走廊上来,红十字会在广场附近到处设置急救站;连远在北边的佛得罕医院的救护车都被借调紧急驶来本区救援。附近的“林迪”、“图特萧”及“杰克·邓普西”等餐馆,都自动送咖啡和三明治给救援人员食用。

  清晨4 点45分的时候,有一位叫艾华兹·琼斯的律师,把下列声明交给新闻界:

  本人应今晚不幸酿成灾难的会议主席杰洛米·K.法兰克伯纳和大纽约市所谓“市民行动团队”的中央委员会授权,公开声明:所有组织立即解散,一切组织性巡逻活动也立即停止。

  法兰克伯纳先生及中央委员会代表所有参加本次立意良好但考虑欠周的群众运动市民,时昨晚在大都会会馆发生的事件,表达最诚挚的谦意和深刻的遗憾。

  当记者一再要求发表个人声明时,法兰克伯纳摇头说:“我心情已经乱得什么也说不出来了。谁能说什么呢?我们大错特错了,市长说得一点儿也没错。”

  天亮的时候,“怪猫暴动”已经平息下来了,这个“四日行动”成了口传年鉴上一个血腥的段落。

  不久,市长沉默地把该晚动乱结果的统计数字发给新闻记者。

  死亡人数:

  女性——19男性——14儿童——6 总数——39

  重伤人数:

  女性——48男性——34儿童——13总数——115

  轻伤及其他:

  女性——189 男性——152 儿童——10总数——351

  因抢劫、非法集会、唆使暴力等罪名被捕者(包括未成年者)共计127 人。

  财务损失(粗估):450 万美元。

  因为她的尖叫声而触发恐慌,继而造成暴动的女人,市长说,她在混乱中遭践踏致死。她的姓名是梅贝尔·勒冈兹太太,48岁,寡妇,没有子女。她的尸体在凌晨2 点38分,由其住在西六十五街四二一号修理蒸汽暖气的弟弟斯蒂芬·乔兰考斯基指认出来。事发时,勒冈兹太太附近的群众作证说,根据他们的记忆,她并没有受到任何人攻击或骚扰,但是当时站在那里的群众挤成一团,可能旁边有人不小心撞到她身上,使她内心的恐惧一下爆发了。

  勒冈兹太太原来就有精神衰弱症,第一次发病是在她那潜水隧道工的丈夫死于职业性潜水病时。

  经过调查,她绝不可能是怪猫。

  市长同意新闻记者的看法,这是纽约市有史以来最严重的动乱之一,可能是自1863年的征兵暴动以来最严重的一次。

  埃勒里独坐在洛克菲勒广场的一张凳子上,周围一片漆黑。除了那尊普罗米修斯雕像,广场上空无一人。埃勒里大脑昏沉沉的,纽约沁凉的晨风吹拂着他手上和脸上的伤痕,和风清凉舒爽,让他有一种少有的清新感。普罗米修斯从那个低陷的亭台喷水壁对他讲话,有他做伴,埃勒里颇觉欣慰。

  “你一定很奇怪,”金身巨人开口说,“这只你们称为怪猫的人形野兽居然能仅凭呼喊他的名字,就把好几千人吓得魂飞魄散,像受惊的动物一样到处逃窜,造成这种悲惨的局面。

  “我已经老了,想不起我是从哪里来的,据说是某个没有女人的地方——这点我觉得难以置信——可是我好像记得,是我觉得有必要把火种带给人类的。如果那真是我做的,那么我就是文明的创始者,所以我应该有资格对这件不愉快的事情发表一些看法。

  “事实上,昨晚发生的事和怪猫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今日的世界让我想起远古时期宗教刚诞生的时代。我的意思是,现代社会和原始社会有某种惊人相似。比方说,两者同样注重民主政治,可是,同时,你们当中又有一些人宣称能与更高的力量沟通,所以就登上了天,统治大家,对于某些寻常的姓名和平凡的血统,你们硬是赋予它们不同的价值,把它们当成偶像来膜拜。在性别方面,你们的女人同样也受到过度的尊重,也顺理成章地被禁锢在神圣的牢笼里,所以占有她们对男人来说就是大事了。你们甚至走饮食禁忌的回头路,比如祟拜维生素、节食等等。”

  “但是我发现最有趣的共同点,”普罗米修斯继续说,他显然没留意到寒冷的拂晓使埃勒里冻得不住顺抖,“是你们对环境的反应方式。进行思考的不是个人,而是群体。而昨晚的不幸事件表明,群众的思考能力是极低能的。你们充满了无知,而无知孕育惊恐。你们几乎什么都怕,但最害怕的莫过于亲身接触你们这个时代的问题。所以你们乐于窝在传统的神秘高墙内,任由你们的领袖操纵神秘,他就站在你们和未知的恐惧之间。

  “可是,执掌权力的祭司有时也会失败,突然间,你们被迫亲身面对未知。那些你原先依赖、带给你救赎和幸运、保护你使你免于面对生死之谜的人不再站在你和可怕的黑暗之间了。你们的神秘护墙全部倒塌,你们被丢在黑暗的边缘,瘫软无力,不知所措。

  “在这种情况,”普罗米修斯说,“仅仅一个歇斯底里的声音呼叫出一个愚蠢至极的禁忌,就能把几千人吓得拔腿窜逃,这就不足为奇了?”

  埃勒里在凳子上醒来,筋骨酸疼,早晨的阳光照射着他的导师。广场上人来人往,车辆呼啸而过。对他来说,似乎是有人制造了极大的噪音把他吵醒,让他非常不悦。

  那呼喊声来自西边,又嘶哑又欣喜。

  那些男孩的声音,像山谷里的隆隆巨响。

  埃勒里蹒跚地爬上广场阶梯,穿过街道,僵硬地走向第六大道。

  不急,他心里想,他们在叫卖“市民行动团队”的讣告。

  有这么多人死亡,这么多人受伤,这么严重的财产损失。

  大家来读这些新闻!

  不必了,谢谢你,来一杯热咖啡反倒有益。

  埃勒里继续跌跌撞撞地向前走,试着什么事也不想。

  但是,纷纭思绪像泡泡似地不断涌现。

  “市民行动团队”的讣告,怪猫的讣告……如果是后者,那才值得注意。怪猫的讣告,已经有七件。

  我们的希望随着太阳下落而增长。

  埃勒里大笑。

  或者就像那位不朽的旁观者说的,我应该待在床上。

  奎因老弟,你完了。只是你仍须复活,去追捕一只猫。

  下一步是什么?

  你要做什么?

  你要去哪儿寻找?

  你要怎么找?

  在音乐厅精致的门廊阴影下,埃勒里的精神振作了一下,男孩子的嘴巴在他突出的眼瞳下像表演特技似地一开一合。

  有人遭殃,就有人享福,埃勒里心想,看着那叠越卖越少的报纸。

  他从报童身边走过,正要穿越第六大道去买咖啡,叫卖声里有一个字眼儿忽然变得有意义起来,仿佛在热尘中有一个东西扬起,停驻在他脑中——埃勒里搜索硬币,那硬币摸起来冰冰凉凉的。

  “《纽约号外报》!”

  他站在那里,任凭左右的行人把他撞来撞去。

  报上仍是那只眼熟的猫,但是他有了第八条尾巴,那条尾巴已经不是问号了。

  第八章

  她的名字斯特拉·佩特鲁奇。她跟家人住在汤普森街,离华盛顿广场不到半里路。她现年22岁,父母是意大利裔,天主教徒。

  斯特拉·佩特鲁奇在麦迪逊大道和四十街交口的一家律师事务所担任速记打字员,已将近五年。

  她父亲移民来美已经有45年了。他是福顿市场的鲜鱼批发商。他老家在意大利的利沃诺;斯特拉的母亲也来自同一个省份——托斯卡那省。

  斯特拉是七个孩子当中的老六。她的三个哥哥当中有一个是神父,其他两个则和父亲乔治·佩特鲁奇一起经商。

  三个姐妹,最大的一个是卡莫来特教会的修女,一个嫁给一位进口意大利乳酪和橄榄油的商人,另一人在汉特学院读书。除了当神父的老大外,佩特鲁奇家其他的孩子都在纽约市出生。

  起初他们以为斯特拉只是大都会会馆附近死伤的百姓之一,之前在清理时被遗漏了。但是,女孩子头部的丝绳,是怪猫特有的标记,他们是在搬动她的头而看见零落的黑发散落到两边露出雪白的脖子时,才发现的。

  大约是在市长对媒体发布伤亡数字时,几个警察在距离大都会会馆一条街半以外的地方发现了她的尸体。她躺在两家商店中间一条小巷的水泥地上,离第八大道的人行道不远。

  法医处的人说,她是在午夜前不久被勒死的。

  尸体是由佩特鲁奇神父和那个已婚的姐姐特丽莎·巴斯卡隆太太指认出来的。乔治·佩特鲁奇夫妇听到这桩惨剧的时候,两人同时晕了过去。

  一个32岁、在西四街租房子,叫做霍华德·惠瑟克的男人,目前正在接受审讯。

  惠瑟克很高、很瘦,黑头发,两只黑亮的眼睛长得很靠近,皮肤粗糙,哥特人式的颧骨。他看起来比他实际年龄老很多。

  他的职业,据他自己说,是“不成功的诗人”。经过一番逼问之后,他才不情愿的承认,他是在格林威治大道一家自助餐店工作,以“维持肉体和灵魂的共存”。

  惠瑟克说,他认识斯特拉·佩特鲁奇16个月了。他们是去年春天一个深夜在自助餐店认识的。当时她正在跟别人约会,凌晨两点左右一起到店里来。她的男伴,“一个长得像人猿一样来自布朗士区的家伙,打着一条手绘的美人鱼领带”,嘲笑惠瑟克的中西部口音,惠瑟克从餐台上拿起一只烤苹果,身体前倾,把苹果塞进那张脏嘴里去。“从那时起,斯特拉几乎每天都来,我们就成了朋友。”

  他生气地否认和那女孩子有染。被接二连三地问到这类问题时,他的情绪变得非常激烈,得要抑制他才行。

  “她是一个纯洁、温柔的女孩子,”他大吼,“跟她发生性关系,那是不可能的事!”

  惠瑟克不太愿意谈他的生长背景。他在内布拉斯加州的比阿特里斯镇出生,家里种田,是苏格兰后裔,曾祖父是在1829年时随一群人从肯塔基州过来的。他们家有一点儿波泥族印第安人的血统,也有一点波西米亚和丹麦的血统。

  “我是美国人里仅占不到1%的那一型,”霍华德·惠瑟克说,“在小数点之后的,你知道吧?”在老家的时候,他说,他是“十二门徒”教会的教徒。

  他毕业于内布拉斯加大学。

  大战开始时他应征加入海军,“结果被送到太平洋,被一架差点儿成功的日本神风战斗机送到海里,我到现在有时还会耳鸣,这对我写诗有很大的影响。”

  战后,因为在比阿特里斯镇难以大展鸿图,所以他就跑到纽约市来,“帮我出钱的哥哥,杜金,觉得我是内布拉斯加州盖吉郡的天降诗人。”

  自两年前来到纽约后,他唯一发表的作品是一首叫做《珊瑚中的玉米》的诗,1947年的春天刊登在格林威治村的社区报《村民报》上。惠瑟克拿出一张油腻的剪报以资证明。

  “现在我哥哥已经不再相信我是大诗人约翰·尼哈特再世了。但是,”他说,“格林威治村的诗人朋友给我很大的鼓舞,而且,当然喽,斯特拉也很崇拜我。每天凌晨三点在自助餐店固定有一个读诗时间。我的日子过得很俭朴,对我来说这样就够了。斯特拉·佩特鲁奇的死在我心里留下一个无法弥补的空白,她是个没有一点儿坏心眼的可爱女子。”

  他愤怒地否认向她拿过钱。

  至于9 月20日晚上的行踪,惠瑟克说,星期四晚上轮到他休假,他和斯特拉在她上班的大楼外面见面,跟她一起去参加大都会会馆的群众集会。

  “关于怪猫,有一首诗的雏形已经在我脑中渐渐成形一段时间了,”他解释说,“出席大会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斯特拉呢,当然喽,她向来对我们每周四固定的约会都满怀期待。”

  他们是走着过去的,途中曾经在第八大道的一家意大利面馆停留。

  “店主是斯特拉父亲的一个表兄弟。我和费里匡奇先生讨论‘市民行动团队’的活动时,我们两个都很意外,斯特拉对这个话题深感不安。依格那吉欧说,既然斯特拉这么不舒服,我们就不应该去。我说我可以自己去,但是斯特拉说不行,她说终于有人要为这些命案做点事了,她也要在场。她说她每天晚上祈求圣母,保佑所有她认识的人平安无事。”

  他们好不容易才挤进大都会会馆,在楼下靠前排的地方找到座位。

  “动乱开始的时候,斯特拉和我试图紧握彼此的手,但是那群该死的疯牛把我们冲散了。我最后看到她的时候,她正被一群发狂的民众推着走,对着我不知道在尖叫些什么,但是我听不见。之后,我就再也没看见活着的她了。”

  惠瑟克运气很好,只有一个口袋被扯破并无端挨了几拳。

  “我和几个人挤在大都会会馆对面的门庭里,躲开混乱的群众。等最乱的场面过去后,我开始寻找斯特拉。我在会馆的伤亡群众里没找着她,就开始沿着第八大道、两边的小街和百老汇大道到处找,我整晚都在找来找去。”

  惠瑟克被质问,为什么没有打电话去佩特鲁奇家?斯特拉没有回家,她的亲人整晚没睡,焦急地等她。他们不知道她和惠瑟克有来往。

  “理由就在这里,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斯特拉说不让他们知道比较好,她说他们是很严格的天主教徒,如果让他们发现她和一个非天主教徒来往,只会搞得家里天翻地覆。

  她说让她的表叔知道倒没有关系,因为他是一个反教皇分子,反正佩特鲁奇家的人都已经不跟他来往了。

  早上7 点30分时,惠瑟克又回到大都会会馆找了一次,心想如果连这最后的努力也没结果,不管什么宗教顾忌,他都要打电话到斯特拉家。

  他在大都会会馆才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就被警察抓起来了。

  “整个晚上,那个巷口我经过了不下十几次,”霍华德·惠瑟克说,“可是里面黑漆漆的,我怎么会知道斯特拉就躺在里面?”

  惠瑟克被拘留,以便“作进一步的侦讯”。

  “没有,”理查德·奎因警官告诉记者,“我们完全没有他的把柄,只不过是要查证他的说法还有一些其他的事情。”

  所谓的“一些其他的事情”,依新闻界的理解——而且还挺正确——指的不只是发生的暴乱,还包括斯特拉·佩特鲁奇这个朋友的眼睛、神情和言语里所透露的那种狂野。

  法医的检查表明,并没有强奸或强奸未遂的迹象。

  女孩子的皮包不见了,但是后来找到了,跟大都会会馆里清扫出来的失物混在一起,里面一件东西也没少。她脖子上挂的一条十字架金项链也还在。

  勒死她的绳索是熟悉的柞蚕丝制品,橘红色。和先前几个案子一样,绳子在颈背上打了个结。检验室化验了那条绳子,没什么重要的发现。

  斯特拉·佩特鲁奇被大都会会馆的民众推到街上后,可能跑到小巷里去避难。但是,怪猫本来就躲在小巷里,或者跟她一起走进小巷,还是尾随她进入小巷的,这就只好去猜测了。

  极有可能是,一直到丝绳套上脖子之前她都没有起疑心。很可能她是应怪猫之邀才跑进小巷里的,或许他赶上来,自告奋勇要“保护”她,以免被暴民伤害。

  和往常一样,他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埃勒里爬上楼梯时,已经过了中午,赫然发现他家房子的门没锁。他狐疑地走进去。一走进卧室,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他梯形的椅背上垂着一双破的尼龙丝袜。椅子的一边扶手上,则吊着一件白色胸罩。

  他弯下身摇醒床上的她。

  她的眼睛一下就睁开了。

  “还好你没事。”

  赛莱斯特打了个寒颤:“千万不要再这样!刚才我还以为是怪猫呢。”

  “吉米呢?”

  “吉米也没事。”

  埃勒里在床沿坐下来,他的脖子后面又疼了起来。

  “我常常梦见这个情景。”他说,一边揉着脖子。

  “什么情景?”她在床单下伸直了长腿,呻吟着,“啊,痛死了!”

  “我知道,”他说,“这全都在那个彼得·阿诺的漫画里出现过。”

  “什么?”赛莱斯特浑浑噩噩地问,“今天还没过完吧?”她的黑发流泄在他的枕头上,像一条条甜美、充满诗意的溪流。

  “然而疲乏,”埃勒里解释道,“是诗人的敌人。”

  “你在说什么啊?你看起来像要垮掉了。你没事吧?”

  “只要睡一觉我就没事了。”

  “真是抱歉!”赛莱斯特裹紧床单迅速地坐了起来,“我还没完全清醒,嗯,我并不是……我是说,我并不是有意侵入你的房……”

  “好小子,”一个严厉的声音说,“你胆敢把一位没穿衣服的女士踢出房间吗?”

  “吉米!”赛莱斯特欣喜若狂地叫了出来。

  吉米·麦凯尔站在卧房门边,一手抱着一个看起来有点神秘的大袋子。

  “啊,”埃勒里说,“麦凯尔,真是刀枪不入,好样的。”

  “你也毫发无损呀,埃勒里。”

  他们相视而笑。吉米穿着一件埃勒里最心爱的运动夹克,尺寸看似小了一点,他还打着埃勒里刚买的新领带。

  “我的衣服全被扯烂,”吉米解释,“你还好吗,女士?”

  “觉得好像在‘美国军团大会’的9 月早晨。能不能请两位移步到隔壁房间去?”

  到了客厅,吉米皱着眉头说:“你看起来筋疲力尽,老古板。佩特鲁奇那女孩的事怎么样了?”

  “哦,知道了。”

  “今天早上在你的收音机里听到的。”吉米把纸袋放下来。

  “袋子里是什么东西?”

  “一些硬饼干和肉干,你们家柜子里空空如也。你吃过东西了吗,老兄?”

  “没有。”

  “我们也没有。喂,赛莱斯特!”吉米大叫,“管你有没有穿衣服,先帮我们弄点儿早餐!”

  埃勒里的浴室传来赛莱斯特的大笑。

  “你们两个好像心情还不错嘛。”埃勒里说道,一只手摸索到椅子的扶手,坐了下来。

  “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实在好笑。”吉米也大笑起来,“经过昨晚一团混乱后,忽然看清很多事情,包括人类的愚行。我本以为大战期间我什么都见识过了,原来还差得远呢。战争是谋杀,一点儿没错,但那是有组织的谋杀。你穿上制服,扛上枪,接受伟大的命令,还有专人给你煮大锅饭,然后要不你杀人,要不你被杀,一切都照章行事。但是,昨天晚上……人人张牙舞爪,人性赤裸裸地显现。人群崩溃瓦解,每一个吃人的同胞都是你的敌人。能大难不死就是万幸了,就是这样。”

  “嗨,赛莱斯特。”埃勒里说。

  她的衣服全变了形,虽然看得出已经努力清洗过上面的污垢,而且重要部位都用别针别住了,可是看来还是像硬化的火山熔岩。她赤裸着两条腿,手上拿着她的丝袜。

  “我想你这儿没有旧丝袜借我穿吧,奎因先生?”

  “没有,”奎因严肃地说,“有我老爸在,你是知道的。”

  “唉,讨厌。好吧!我马上给你们弄点儿吃的。”赛莱斯特抱起纸袋走向厨房。

  “了不起吧,是不?”吉米盯着通往厨房的门,“你注意到了吗,奎因老弟?这位女士对她的外表毫不介意。真是了不起。”

  “你们俩昨天晚上怎么没被冲散?”埃勒里闭着眼睛问。

  “别急着想抓我们的小辫子,埃勒里。”吉米开始在餐桌上摆餐具,“好吧,事实上,我们并没有整晚都在一起。”

  “哦?”埃勒里应了一声,睁开一只眼睛。

  “我刚到她身边,马上就被冲散了。她不记得是怎么出来的,我也不记得。我们整晚都在寻找对方。清晨5 点的时候,我发现她坐在综合医院的台阶上,哭得声嘶力竭。”

  埃勒里闭上眼睛。

  “你的腌肉要怎么弄,奎因先生?”赛莱斯特喊着。

  “你睡着了吗?”吉米问,埃勒里咕哝了几声,“他说要又酥又有嚼劲!我说到哪里了,埃勒里?”

  “你最后一句话,”埃勒里说,“是‘声嘶力竭’。”

  “她的眼睛都肿起来了。告诉你,我好心疼。总之,我们到一家全天候营业的小店喝了点儿咖啡,然后就去找你。但是你不见了。我们想你大概平安地回家了,所以就上这儿来找。结果没人在家,我就跟赛莱斯特说:”他不会介意的“所以我就从防火梯爬进来。身为一个侦探,埃勒里,你实在很不小心门户。”

  “继续说。”埃勒里说。

  “我不知道我是否能解释清楚。我的意思是,解释为什么我会来这里,自从今天早上再碰面了以后,我想赛莱斯特和我根本还没讲到20句话。我觉得,忽然间我们都了解了你的处境,我们想告诉你,过去这一段时间,我们真是一对超级混球,又不知该怎么办。”吉米玩弄着一只汤匙,“这件事实在很惨,”他看着汤匙说,“又是一场战争,只是形式不同,个人根本不具任何意义,人性尊严被当做粪土,必须得搞得一身臭,才勉强保得住自尊。一直到昨天晚上我才悟到这点,埃勒里。”

  “我也是,”赛莱斯特倚在厨房门边,一手拿着吐司,一手拿着涂奶油的餐刀。埃勒里心想,皮戈特和约翰逊昨晚一定是把他们给跟丢了,没错儿,“你是对的,奎因先生。经过昨天晚上,我们才明白你是对的。”

  “什么东西对了,赛莱斯特?”

  “就是对我和吉米的怀疑。吉米、我,任何人都有可能。”

  “我想我们想听到你说——‘回来吧,一切都原谅’。”吉米咧嘴一笑,可是马上又回头继续摆他的餐具。

  “所以你们跑来这里等我。”

  “等我们听到新闻后,就知道是什么把你绊住了。我叫赛莱斯特到你床上休息,她已经累得像死人一样,我则在这里的沙发上靠了一下。佩特鲁奇那女孩子和其他遇害者有任何关系吗?”

  “没有。”

  “那个玉米壳诗人呢?他叫什么名字?”

  “惠瑟克?”埃勒里耸耸肩,“卡扎利斯医生好像对他颇有兴趣,他们打算好好地盘查他。”

  “我真是难改记者习性。”吉米拿汤匙往桌上一敲,“好吧,我直说好了,你还要不要我们?”

  “我没有差事给你,吉米。”

  “那给我!”赛莱斯特喊道。

  “也没有可以给你做的。”

  “你不要我们了!”

  “我要你们,可是我没有工作给你们。”埃勒里站起来,找他的香烟,可是又放下手来,“我不知道下一步要怎么走。说实话,我完全没辙了。”

  吉米和赛莱斯特听了面面相觑。然后,吉米说:“你也差不多累坏了,现在你需要和睡梦之神一起吃鲜鱼。喂,赛莱斯特,上咖啡吧!”

  埃勒里在一阵嘈杂声中醒来。

  他扭开灯。

  ——8 点12分。

  那声音很急。埃勒里爬下床来,披上睡袍,穿上拖鞋后,急急走到客厅去。那声音是从收音机里传出来的。他父亲躺在摇椅里。吉米和赛莱斯特则窝在沙发上一堆报纸里面。

  “你们俩还在这儿?”

  吉米哼了一声,他用下巴摩擎着胸膛。赛莱斯特则神情坚定地用手不断搓着她蜷缩在沙发上赤裸的双腿。

  警官看起来形容枯槁。

  “爸——”

  “听着!”

  “……今晚消息,”那声音说,“运河街地下铁的第三轨电线短路引起一阵惊慌,46名民众受伤送医。从中央车站和宾夕法尼亚车站驶出来的所有火车比预定发车时间误点了90分钟到两小时。出城的主要道路,往北到格林威治及白色平原的两条车道上全部塞车。从曼哈顿往荷兰、林肯两隧道和华盛顿大桥的道路,沿途许多区域的交通陷入瘫痪。那索郡当局说,长岛所有主要道路的交通状况已全面失控。新泽西、康涅狄格、北部地区纽约的警方说……”

  埃勒里关掉收音机。

  “怎么回事?”他惊惶地问,“战争爆发了吗?”他将目光移向窗外,好像期待看到烽火连天似的。

  “纽约市变成马来西亚了,”吉米大笑着说,“真是个疯狂世界。心理学的课本必须重写。”他想站起来,可是赛莱斯特把他拉回去。

  “打仗了?暴动了?”

  “昨天晚上大都会会馆的事件只是开端而已,埃勒里。”警官挣扎着想要压抑着什么,也许是恶心,也许是愤怒,“它击中了要害,引起连锁反应。或者,可能是佩特鲁奇命案加上惊慌和暴动——事情发生的时机太坏,总之,混乱遍布全市,整天不断扩大。”

  “大家都在逃亡,”赛莱斯特说,“每个人都在逃。”

  “逃去哪里?”

  “好像没有人知道,反正逃就是了。”

  “黑死病又来了,”吉米·麦凯尔说,“你不知道吗?我们又回到中世纪了。纽约现在是西半球的传染病起源地,埃勒里。两个星期之内,你就可以在梅西百货公司的地下室射猎啃尸的土狼。”

  “闭嘴,麦凯尔。”老头子摇晃着靠在椅背的头,“发生了许多混乱的事情,儿子,非常多。抢劫店家、拦截路人……第五大道、靠近列车顿大道的八十六街、一百二十五街、上百老汇和市中心的梅顿大道一带尤其严重。还有交通事故,好几百起车祸。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状况,纽约从来没有这样过。”

  埃勒里走到窗边。窗下的街道空空荡荡,消防车的凄厉的警笛声从不知名的地方传来,西南边的天空有些亮光。

  “而且他们说……”赛莱斯特正要开口。

  “谁说?”吉米又大笑出来,“唉,重点就在这儿,各位,直到今天以前,我还以身为组织化舆论循环体系里的一根毛细管为荣。这次我们真正发挥了影响力,同志们。”他踢了一脚一张掉下地的报纸,“有责任感的新闻界!还有上帝保佑的收音机……”

  “吉米!”赛莱斯特说。

  “唉,这位做梦的李伯(美国民间故事中,一睡20年的人物——棒槌学堂注)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是吗?一场大梦害他错过了历史,菲利普斯小姐。你知道吗,先生,市政府宣布全市检疫隔离?这是真的?是不是我搞错了?所有的学校竟然无限期停课!啊,真是快乐。纽约人都要撤离到大都会之外的营区去避难?拉瓜地亚、瓦克、艾多威尔德这些机场都要关闭?怪猫是极端劣等的绿霉寿司做的不成?”

  埃勒里沉默不语。

  “还有,”吉米·麦凯尔说,“据造谣人士说,市长遭到怪猫攻击,联邦调查局已经接管市警察局,证券市场明天绝对不会开门——这点正确无误,因为明天是星期六。”吉米松开交叉在前胸的胳膊,“埃勒里,今天下午我到市中心去,报社简直像一所疯人院。每个人都忙得团团转,一边否认造谣,一边采用每一个最新听来的谣言。回来的路上,我顺道绕到家里去看看我老爸、老妈是不是心理状况还稳定,结果你知道怎样?我看见公园大道上一个门房歇斯底里起来。老兄,那真是世界末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眼睛张得大大的,“你真会想别做人了。来吧,我们都来喝个酩酊大醉吧。”

  “怪猫呢?”埃勒里问他父亲。

  “没有新消息。”

  “惠瑟克呢?”

  “卡扎利斯医生和几个精神科医生已经调查了他一整天,据我所知,还在进行中。但是他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而且,我们在他西四街租的房间也没找出什么名堂。”

  “我可以自己来吗?”吉米一边问,一边给自己斟了一杯威士忌,“你不能喝,赛莱斯特。”

  “警官,现在怎么办?”

  “我不知道,”警官说,“而且,菲利普斯小姐,我想我也不在乎了。”他站起身来,“埃勒里,如果局里来电话,就说我睡了。”老头子拖着脚步走出去。

  “敬怪猫一杯,”吉米说,一边举起他的杯子,“祝他的五脏六腑溃烂。”

  “如果你要开始发神经,吉米,”赛莱斯特说,“我就要回家了。反正我也该回家了。”

  “对,回我家。”

  “你家?”

  “你不能一个人住在那个破烂的旧屋子里,而且,现在你也该和我父母见个面了,迟早要见的,不如现在解决。我妈嘛,不用说,一定会高兴得不得了。”

  “谢谢你的好意,吉米,”赛莱斯特满面通红,“但是,绝对不行。”

  “你可以睡奎因的床,却不能睡我的!这算什么?”

  她笑了笑,但很生气。

  “这是我这辈子最恐怖、却也最美妙的24小时,亲爱的,不要把它破坏了。”

  “破坏!老天,你这个势利鬼!”

  “我不能让你父母以为我是街上捡来的流浪儿。”

  “你是个势利鬼。”

  “吉米,”站在壁炉边的埃勒里转过身来,“你是不是在担心怪猫?”

  “无时不担心。可是,现在我连兔子也担心了,我指的是会咬人的那种。”

  “总之,你不用担心怪猫,赛莱斯特不会有事的。”

  赛莱斯特一脸惊讶。吉米说:“你怎么敢这么说?”

  “同样,你也不会有事的。”

  埃勒里解释过去几件谋杀案年龄渐趋变小的模式。等他说完,他把烟叶装进烟斗里,开始抽起烟来。他看着他们两个,而他们只是站在那儿盯着他,仿佛他刚刚表演了一场小小的魔术。

  “可是却没有人看出这点,”吉米喃喃说道,“没有人。”

  “可是,这是什么意思?”赛莱斯特喊道。

  “我不知道。斯特拉·佩特鲁奇22岁,你和吉米都比她大,怪猫已经越过你们的年龄层了。”

  可以放心,他心想,可是不知为什么,竟觉得有些失望。

  “我可以报道这一点吗,埃勒里?”说完了,吉米马上一脸丧气,“我忘了,我们有约在先。”

  “呢,我想,”赛莱斯特充满正义感地说,“我们应该把这一点告诉大众,奎因先生,尤其是现在大家都这么害怕的时候。”

  埃勒里看着她。

  “等一下。”

  他走进书房。回来的时候,他说:“市长同意你的意见,赛莱斯特。情况非常严重……今天晚上我要主持一个记者会,而且l0点半要和市长一起上电台,从市政府广播出去。吉米,不要提前泄漏。”

  “谢谢,老兄,你是说年龄递减这件事?”

  “对,就像赛莱斯特说的,这样应该可以减轻一些恐慌。”

  “你的口气不是很有信心的样子。”

  “哪一个比较令人担心呢?”埃勒里说,“是你自己的安危,还是你的孩子的?”

  “我懂。我马上回来,埃勒里。赛莱斯特,走吧。”他拉起她的手臂。

  “送我上计程车就好,吉米。”

  “你怎么还是讲不通?”

  “我在一0 二街和在公园大道是一样安全的。”

  “那妥协一下好了……去住旅馆怎么样?”

  “吉米,你在浪费奎因先生的时间。”

  “等我,埃勒里,我要跟你一起到下城去。”

  出门之后,吉米一路还在争辩。

  埃勒里在他们走后小心地关上门,然后他回到收音机旁边,把它打开。他坐在椅子的边上,专心地听。

  但是才听到播音员的声音,他就跳起来,关掉收音机,快步走进卧室。

  事后说,都是因为9 月23日那个狂乱的星期五夜晚,市府举行了市长特命调查员记者招待会和电台对该招待会的转播,才使纽约人的大逃亡告一段落,而且在短短数小时之内,因怪猫而引起的暴乱事件也完全平息。毫无疑问地,那一晚大家成功地渡过这场危机,而且再也不曾有过同样的疯狂情绪。但是,少数几个密切注意到大众复杂心理变化的人都明白,取代这种惊慌的是一种类似的不良状态。

  接下来几天,随着民众陆续返回纽约,人们对怪猫所犯下的案件似乎已不再感兴趣了。过去的一个月来,让市政府、警察局和全市各派出所忙得不可开交、像洪水般汹涌而来的询问电话和意见也已减少得像涓涓细流一般。原来不时得面对选民指责、攻击的民选官员,发现他们的窘境竟不可思议地在一夜之间消失了。各区民意代表的服务处变得门可罗雀,终于可以让他们松一口气了。就连舆论也都销声匿迹,只剩下窃窃私语,害得报纸专栏也没题材可写。

  还有一个更有意义的现象。

  9 月25日的那个星期天,全市各个派别的教堂里做礼拜的人数骤减。虽然教士、牧师对民众的堕落感到遗憾,但观察家几乎一致认为这是可以原谅的,鉴于“不久前的过去”。(在纽约市的历史上,那次暴乱已经降格为一个小注脚,可见这变化有多戏剧性)观察家们说,今年夏天,教堂出席人数不寻常的踊跃主要是出于对怪猫的恐惧,民众惊慌地寻求精神慰藉作为庇护。这大规模的突然变化只是代表恐慌已经结束了,钟摆已经摆向另一个极端。他们预测,教堂出席率很快就会恢复正常。

  各界贤达彼此道贺,并庆祝纽约“恢复理性”。大家都认为年轻人必须被保护,也计划采取一些特别的措施。可是,每个人——尤其是官方——似乎都觉得最坏的状况已经过去了。

  那气氛就像怪猫已经落网了一样。

  不过,未被放松的气氛所蒙蔽的人却看到与表相想反的征兆。

  从9 月24日那个星期六后的一个礼拜之间,《综艺》和百老汇的专栏作家开始报道说,夜总会和戏院的生意出奇得好。换季并不足以解释这种现象,因为实在是太突然了。

  整个夏天都没有卖过满座的戏院,喜出望外地被迫把原先裁掉的带位员又请回来,维持秩序的缆绳和“仅剩站位”的牌子也派上了用场。在这之前惨淡经营的夜总会老板看着挤得水泄不通的舞池,笑得合不拢嘴;有名的几家夜总会甚至还傲慢地拒收某些客人。百老汇的酒吧和餐厅爆满。花店、糖果店、雪茄店都人满为患,连酒商的生意都增加三倍;卖黄牛票的、拉客的、做地下买卖的,又开始笑逐颜开;赛马赌注登记员简直不敢相信有这么多赌注源源进入。各种运动比赛场所都刷新买票的观众人数,弹子房和保龄球馆连忙增添人手;百老汇大道、四十二街和第六大道上的娱乐靶场都人满为患。

  似乎在一夜之间,娱乐事业和相关的附属行业都开始欣欣向荣。从日落到清晨三点,时报广场人声鼎沸,水泄不通。计程车司机们都说:“就像大战刚结束一样。”

  这种现象并不仅限于曼哈顿中心区。类似的情况在布鲁克林区中心、布朗士区的弗得罕路及所有五大区的中心比比可见。

  同时,在那个星期当中,广告公司客户服务部门看到广播收听率调查预报后,都大吃一惊。大部分的主要电台都开始播放秋季和冬季的新节目时,听众的开机率应该明显增高才对,可是,大都会区的收听率却普遍降低。所有电台都受到影响。以地方消息为主的独立电台立刻针对这个现象特别作调查,却发现,显示节目反应和收听率的图表,都已经跌到谷底。最重要的数字,也就是显示开机比率的数字,过去从来没有这么低过。

  电视收视率的调查结果同样低迷。

  ——纽约人既不听收音机也不看电视了。

  播音员和广播公司副总裁们都忙为客户解释说明。似乎没有人想到,既然很多人都不在家,当然就没有人打开收音机或电视;而即使有人在家,他们的心思也不在这里。

  警方对酗酒和行为不检案件的突增也大惑不解。对赌场的例行突检常常收获丰盛,而且抓到的赌徒很多都不寻常,他们一掷千金。抽大麻和吸毒的案子也增加到令人不安的地步。此外,娼妓取缔小组不得不与其他单位合作,以便遏止娼妓活动的突然扩大和增多。走私、偷车、抢劫、一般暴力事件和性犯罪等都急剧增加。青少年犯罪率的升高尤其令人担忧。

  特别令人感到奇异的是,全市各地的街头巷尾又到处可见野猫出入。

  少数观察敏锐的人都看得出来,纽约人对怪猫失去了兴趣,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是一种健康的态度,其实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群体的情绪还主宰着纽约市,而且群众的心理仍然停留在惊慌失措层次,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和方向而已。人们现在是从心理层面逃避现实,而非生理方面。然而这依旧是一种逃避。

  10月2 日那个星期天,为数众多的教士牧师都拿《创世纪》第十九章第二十四到二十五节作为他们讲道的主题。

  在那时谈论萨多姆和葛摩拉两个圣经里的罪恶之城是很自然的事,地狱里恶臭的硫磺和炙热的火焰也是可预期的。

  道德堕落的所有元素都呈现在这个大熔炉里,滚滚沸腾。

  唯一的麻烦是,最能从这个章节获益的人却仍然逍遥在外,以邪恶的方式洗涤他们的罪恶。

  怪猫猎获的第九条命,令人感到讽刺的竟是最关键的一条。

  因为这个案子到了第九次谋杀才有了突破。

  尸体是在9 月29日到30日之间深夜一点过后发现的,距离“怪猫暴动”正好一星期,离斯特拉·佩特鲁奇遇害地点不到两里路。尸体横陈在位于七十七街和中央公园西路之间的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台阶上漆黑的阴影里,是一名眼尖的巡警发现的。

  死亡原因是勒颈窒息。凶器是一条绳索,柞蚕丝制品,和阿奇博尔德·达德利·艾伯内希和莱恩·欧莱利案的一样,是蓝色的。

  从死者完好如初的皮夹子里的驾驶执照中发现,他的名字是唐纳德·凯兹,21岁,住西八十一街。经调查,该住址是中央公园西路和哥伦布大道之间的一栋公寓楼房。他父亲是牙医,在靠近雪尔门广场的阿姆斯特丹大道和西七十一街之间开业。家里信犹太教。死者有一个姐姐——珍妮·伊默森太太,住在布朗士区。唐纳德目前在攻读广播及电视工程的课程。他似乎是个聪明又充满理想的好男孩,爱憎分明,交游广阔但是亲密的朋友不多。

  他的父亲默文·凯兹医生亲自指认了尸体。

  从凯兹医生那里,警方知道了他儿子遇害那天下午曾和一个女孩子出去过。她叫娜汀·卡特尔,19岁,家住布鲁克林区波洛公园附近,是纽约艺术盟校的学生。布鲁克林区的刑警当晚把她带到曼哈顿审讯。

  一看到尸体,她立刻昏倒,经过相当长一段时间后她才能把来龙去脉讲清楚。

  娜汀·卡特尔说,她认识唐纳德·凯兹将近两年了。

  “我们是在一次巴勒斯坦示威活动中相遇的。”——过去一年,他们彼此达成“某种共识”,每星期见面三四次——“我们几乎没有任何共同点。唐纳德对科技感兴趣,而我的兴趣则在艺术。就政治而言,他等于还没有长大,甚至战争都没给他带来任何教训,我们甚至在巴勒斯坦问题上看法都不一样。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会相爱。”

  卡特尔小姐说,前一天下午,唐纳德·凯兹到艺术盟校等她下课,他们从五十七街步行走到第七大道,途中在“龙凤”餐馆吃了一顿炒麦当晚餐。

  “我们为了付账起了一点儿争执。唐纳德老是持那种不成熟的观念,认为这是男人的世界,女人应该待在家里照顾孩子,丈夫累了一天回来以后,她应该把他侍奉得舒舒服服之类的。我告诉他这次轮到我付账了,结果他大发脾气。最后,为了避免在公共场所难看,我让他付了账。”

  之后,他们到五十二街上一家小小的俄国夜总会“雅尔”跳舞,就在“二十一与里昂”及“伊迪”两家餐馆正对面。

  “我们非常喜欢那个地方,而且常常去。那里的人都认识我们,我们碰到里面的人,像玛丽亚、隆亚和蒂娜等,都是直呼名字。但是昨天晚上非常拥挤,一会儿我们就离开了。唐纳德喝了四杯伏特加酒,一点儿小菜都没动,所以一走出来吹到风,就觉得头有点晕。他还要去下一区,但是我说我没有心情,因此,我们就沿着第五大道往上城的方向走。到了第五大道和五十九街的时候,唐纳德说想去公园里走去,他觉得……很有兴致,他酒还没醒。但是那里面黑漆漆的,而且怪猫可能……”

  讲到这里,娜汀·卡特尔精神崩溃了。等到她恢复后,她又继续叙述:“当时我极度不安,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常聊到怪猫,从来都不觉得那是切身的威胁,我非常确定;我们好像就是没办法认真地看待这个事情,我的意思是指用非常严肃的态度。唐纳德常说怪猫反犹太,因为在这个全世界犹太人口最多的城市他还没有勒死过犹太人。然后他又会大笑,自相矛盾地说,也许怪猫就是犹太人。我们之间常讲这一类的笑话,虽然我从来不觉得这有多好笑,可是你不能对他讲的话生气,你没有办法,他……”

  他们不得不提醒她不要离题。

  “我们没有去公园。我们沿着中央公园南路走,沿着有房子的人行道走。一路上,唐纳德好像酒醒了一点儿。我们闲聊上个礼拜佩特鲁奇那个女孩子的命案、”怪猫暴动“和出城逃难的事。我们两个都认为这很可笑,在有危机的时候,通常都是年纪比较大的人先吓昏了头,反而是损失可能最多的年轻人保持头脑清醒……然后,走到哥伦布圆环的时候,我们又吵起来了。”——唐纳德想送她回家——“好几个月前,我们早就有约定了,如果非假日晚上约会,我自己回布鲁克林。我真的对他非常生气。他妈妈不愿意他太晚回家,这也是为什么我愿意和他这么频繁见面的唯一理由。为什么我没让他送我,为什么我不让他送我!”

  娜汀·卡特尔又哭了起来,凯兹医生安慰她,叫她不要怪自己,他说如果唐纳德命中注定要遭怪猫谋害,谁也改变不了结局的。女孩子握住他的手。

  她的故事还有一段没讲完。她拒绝让男孩子陪她回布鲁克林,还催他赶快搭计程车回家,是因为“他看起来不太舒服,而且我不喜欢他在那种情况下自己一个人走夜路。我那样说让他更加生气,他甚至都不……跟我吻别。我最后一眼看到他,是在走下地铁阶梯的时候。他站在上头和某个人讲话,我想是一个计程车司机。那时差不多10点半。”

  他们找到那名计程车司机。是,他记得那对年轻人吵架。

  “那个女孩子下阶梯离去的时候,我打开门对那小伙子说:”下次运气就会好一点儿啦,大情人。上来吧,我送你回家。‘可是他火冒三丈。’开车滚吧!‘他对我说,’我要走路回家。‘然后,他就穿过圆环,转进中央公园西路,往上城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不太稳。“

  唐纳德·凯兹曾试图步行回家。他从哥伦布圆环沿中央公园西路的西侧往上城走了大约一里路到七十七街——离他家才四个路口。显然,怪猫一路跟踪他,可能跟踪他们两个整整一晚上了。虽然在“雅尔”和“龙凤”两家店都没问出什么结果,而且计程车司机说唐纳德·凯兹离开的时候,他不记得曾看到什么举止可疑的人。无疑,怪猫一直在等待时机,等待他可以扑杀的机会。那个机会在七十七街上来到了。在唐纳德被发现的地点,即博物馆的台阶上,有一滩呕吐的秽物,唐纳德的外套上也有一些。显然他走过博物馆前时,酒后反胃的感觉涌上来,唐纳德就坐在黑暗的台阶上呕吐。

  怪猫可能就是从一旁逼近,趁他坐着呕吐的时候从后面下手。

  他曾经猛烈挣扎。

  死亡的时间,据法医说,是在11点到12点之间。

  没有人听到尖叫或被掐住后呼喊的声音。

  对尸体、衣物、勒脖子的绳索,还有命案现场都作了彻底检查,没有什么重要的发现。

  “老样子,”奎因警官在拂晓的晨光中说,“怪猫没有留下一点儿线索。”

  但是这次他有了。

  致命的线索于30日早上,在凯兹家位于西八十一街的公寓里拐弯抹角地浮现了出来。

  刑警正在讯问凯兹一家人,试图找出唐纳德·凯兹和前八件谋杀案受害者的关系。

  在场的有死者的父亲、母亲、姐姐以及姊夫费伯特·伊默森。凯兹太太是个纤细的棕眼女人,悲恸中仍不失迷人风采,她脸上的妆都被泪水洗掉了。伊默森太太是个丰满的年轻女子,不如她母亲有气质,在整个谈话过程中一直吸泣不止。埃勒里从伊默森太太的话中得知,她和她弟弟并不是很合得来。凯兹医生自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就像三个半星期前在中央公园另一端的柴克·理查森一样。他失去了他的儿子,从此传宗无人。唐纳德的姐夫,一个留着红胡子、已经开始谢顶的年轻人,穿着一套银灰色的西装,站得离其他人远远的,仿佛要避开人家的注意。他刚刮过胡子,刚毅的下巴在薄薄的滑石粉下微微出汗。

  埃勒里对那些千篇一律的问题和回答并没有很留意。

  这些天来,他日子过得特别累,前一晚尤其累人。这番询问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他十分确定,就像其他几次谋杀也找不出结果一样。案子的模式有几个细微的变化——受害人是犹太教徒而非基督徒,和上次案件距离7 天,而非17天、11天或6 天——但是就大处而言,并无不同:柞蚕丝制成的绳索、男性蓝色、女性橘红色、遇害人未婚(莱恩·欧莱利是令人困惑的唯一例外)、死者的姓名列在电话簿上——埃勒里在案发后马上就查过了、第九名受害者比第八名年轻、第八名比第七名年轻、第七名比……

  “不,我很肯定他没有一个老相识是叫那个名字的,”凯兹太太正在说。奎因警官仍然顽固地紧抓住霍华德·惠瑟克那个嫌疑犯不放,虽然心理医生们已经放弃他了,“当然了,除非这个叫惠瑟克的是唐纳德在训练营里碰到的。”

  “你是说大战期间?”探长问。

  “是。”

  “你儿子参加过战争吗,凯兹太太?他年纪还太小吧!”

  “不,他是在18岁生日那天入伍的,那时候战争还没有结束。”

  警官一脸惊讶:“德国是在5 月投降的,我想应该没错,那是1945年,日本在8 月或9 月投降。1945年的时候,唐纳德不是才17岁吗?”

  “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儿子的年纪!”

  “波露,”一直待在角落里的凯兹医生动了动身体,“一定是那张驾驶执照的关系。”

  奎因父子两个都将身子稍微前倾。

  “你儿子的驾驶执照上,凯兹医生,”奎因警官说,“登记的生日是1928年3月10日。”

  “那是错的,奎因警官,我儿子在申请驾驶执照时写错了出生的年份,一直懒得去更正。”

  “你的意思是,”埃勒里问,他发现他忍不住得清一清喉咙,“你的意思是,唐纳德现在不是21岁,凯兹医生?”

  “唐纳德22岁,他是在1927年3 月10日出生的。”

  “22岁。”埃勒里重复了一次。

  “22岁?”警官的口气也怪怪的,“埃勒里,那个斯特拉·佩特鲁奇——”

  艾伯内希,44岁;维奥莱特·史密斯,42岁;莱恩·欧莱利,40岁;莫妮卡·麦凯尔,37岁;西蒙·菲利普斯,35岁;比阿特丽斯·维利金,32岁;雷诺·理查森,25岁;斯特拉·佩特鲁奇,22岁;唐纳德·凯兹……22岁。

  这是第一次,年龄递减的模式有了例外。

  真是如此吗?

  “确实,”在走道上,埃勒里激动地说,“确实,一直到现在,年龄都是以数年的差距往下降。可是,如果我们可以找出来……”

  “你是说,凯兹这个男孩子可能比斯特拉·佩特鲁奇还要小,”他的父亲喃喃地说。

  “可能只差几个月。假定佩特鲁奇是1927年5 月生的,那唐纳德·凯兹就比他大两个月。”

  “我不敢想,那就会……她是几月生的?”

  “我不知道!”

  “我不记得在任何报告上看过她确切的生辰年月日。”

  “等一等!”

  警官走开了。

  埃勒里发现自己已把一根香烟揉得粉碎。真是见鬼了,这里面一定有很多可以挖的,他知道。

  秘密就藏在这里面。

  但是,是什么秘密?

  等待的时候,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听到某处传来警官的声音,气概昂扬的声音。上天保佑,到底是什么秘密?

  如果最后发现唐纳德·凯兹比斯特拉·佩特鲁奇年纪大,即使仅仅大上一天……只是如果而已。这代表了什么?

  这可能代表什么?

  “埃勒里。”

  “怎样?”

  “1927年3 月10日。”

  “什么?”

  “佩特鲁奇神父说,他妹妹斯特拉出生于1927年3 月10日。”

  “同一天?”

  他们俩面面相觑。

  事后他们都同意,他们之所以会那样做,全然是直觉反应,尽管这是优点,但它无法保证一定会有结果。他们会去探究全然是条件反射,侦探由神经活动而产生的对例外的事实的躯体反应,纯粹是习惯性的。刻意思索同一天出生代表的意义,必定是像自掘坟墓一样地令人痛苦。所以,奎因父子没有寻求解释——即使是合理的假设——他们反而不假思索地从最基础做起。不管事实可能代表什么意义,也先要知道这是不是事实。

  埃勒里对他父亲说:“我们现在就去查出来。”

  警官点点头,然后他们就下楼到西八十一街,坐进警官的车,维利警佐载他们到卫生署“人口统计局”的曼哈顿分局。

  往下城的路上,没有人开口讲一句话。

  埃勒里感到大脑中有上千个齿轮想要绞动,却转不起来。真是令人生气,因为他知道整个事情实在简单得很,他非常有把握,已知的事实具有一种韵律性的紧密关联。可是,这些事实在那使其接收机制故障加剧的愚蠢中无法发挥功能。

  最后,他决定停止思考,脑袋一片空白地前往目的地。

  “请帮助我们查阅两个人的出生证明原件,”奎因警官对登记员说,“我们没有注册号码,但是有姓名,斯特拉·佩特鲁奇,女性,和唐纳德·凯兹,男性;根据我们的资料,两个人的出生日期都是1927年3 月10日。来,我把姓名写给你。”

  “你确定他们两个都是在曼哈顿出生的,警官?”

  “是的。”

  登记员带着一脸兴味盎然的表情回来。

  “我发现他们两个不仅是同一天出生,而且还……”

  “1927年3 月10日?两个都是?”

  “对。”

  “等等,不仅同一天出生,而且什么?”

  “而且是同一个医生接生的。”

  埃勒里眨了眨眼睛。

  “同一个……医生接生……”他父亲喃喃说道。

  “可以让我看看那些出生证明吗?”埃勒里的声音变得嘶哑了。

  他们瞪着那上面的签名,同样的笔迹,两份出生证明上都签着:

  艾德华·卡扎利斯医学博士

  “现在,儿子,我们都不要激动,”奎因警官一边说,一边用手捂着电话筒,“不要跳脚,我们什么也不知道,我们只是随处逛逛,这件事必须慢慢来。”

  “他妈的,我高兴怎样就怎样。名单呢?”

  “我正在查,他们正在帮我查——”

  “卡扎利斯……卡扎利斯。找到了!艾德华·卡扎利斯。我就告诉你是同一个人嘛!”

  “他也接生小孩吗?我以为——”

  “他是从妇产科开始他的医学生涯的。我知道他的专业资历有些奇怪。”

  “1927年……直到1927年他还在干妇产科吗?”

  “不止呢。瞧,这里说……”

  “是。查利……”

  埃勒里放下医疗名册。他父亲正一边听电话一边振笔疾书,密密麻麻写了一行又一行,好像永远也写不完。

  终于,他停下笔。

  “就这些了?”埃勒里问。

  “埃勒里,这根本不合道理,他们怎么可能全都是……”

  “能不能请你找出这些人的出生证明原件?”埃勒里说,同时把警官写的单子交给登记员,“就是这上面列的这些人的。”

  “出生日期……”登记员把名单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全都是在曼哈顿出生的吗?”

  “大多数是,可能全部都是。是,”埃勒里说,“我想全部都是,我很肯定。”

  “你怎么‘肯定’?”他父亲吼了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肯定’?我们知道他们当中有些是,可是……”

  “我确定,全部都是在曼哈顿出生的,每一个都是。你等着瞧吧!”

  登记员离去。

  他们像两条狗似的相交穿梭踱着步。墙上的钟,指针慢慢爬动。

  其间,警官悄声说:“这可能表示……你知道这可能表示……”

  埃勒里转过头来,露出牙齿,说:“我不想知道‘可能’怎样。我已经受够了各种‘可能’。下一步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这是我刚刚才发明的座右铭。一次一件事,一步一步来。A 之后是B ,B 之后是C.一加一等于二,这是我目前的算术能力,等这一步做完才有能力再加二。”

  “好,儿子,好,”警官说,之后就喃喃自语。

  然后登记员回来了。

  他一脸困惑、狐疑,而且不安。

  埃勒里背靠着办公室的门说:“请慢慢地念给我听,一次一个,从艾伯内希开始。阿奇博尔德·达德利·艾伯内希——”

  “生于1905年5 月24日,”登记员说,然后马上接着说,“艾德华·卡扎利斯,医学博士。”

  “有趣,真有趣!”埃勒里说,“史密斯,维奥莱特·史密斯——”

  “生于1907年2 月13日,”登记员说,“艾德华·卡扎利斯,医学博士。”

  “莱恩·欧莱利,老好人。莱恩·欧莱利也在里面吧?”

  “他们全都在这儿,奎因先生。我实在……生于1908年12月23日,艾德华·卡扎利斯医生,医学博士。”

  “再后来是莫妮卡·麦凯尔?”

  “1912年7 月2 日。艾德华,卡扎利斯,医学博士。奎因先生……”

  “西蒙·菲利普斯。”

  “1913年10月11日。卡扎利斯。”

  “只签了卡扎利斯?”

  “唆,当然不是,”登记员很快地回答,“还是艾德华·卡扎利斯,医学博士。听我说,我实在看不出来这样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念下去有什么意义,奎因警官。我说了,他们全都在这上面……”

  “让这孩子发泄一下吧,”警官说,“他的情绪被压抑很久了。”

  “比阿特丽斯·维利金,”埃勒里说,“我对比阿特丽斯·维利金特别有兴趣。我早该看出来的,生与死是普天下共通的经验,这两者一向在上帝的桌底下玩游戏。我为什么没有一眼看穿呢?比阿特丽斯·维利金。”

  “1917年4 月7 日。同一个医生。”

  “同一个医生,”埃勒里点头。他在微笑,一种恐怖的微笑,“那是一个黑人婴儿,却是同一个医生,一个行医有道的医生,卡扎利斯医生,妇产科之神,显然是每逢星期三扮演一次。来吧,所有怀孕的女人,不分肤色,不分宗教,依贫富能力调整收费。雷诺·理查森呢?”

  “1924年1 月29日。艾德华·卡扎利斯,医学博士。”

  “那是个有钱人。谢谢你,先生,我想这就是全部了。我猜这些出生证明都被小心地保护在纽约市卫生署吧?”

  “是的。”

  “如果这些证明有短缺或遗失,”埃勒里说,“我会亲自带把手枪来这里,先生,当场让你毙命。同时,不可以走漏这个消息,一个字也不可以传出去!我说得够清楚了吧?”

  “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登记员板起脸来,“我不喜欢你的口气,也不喜欢你的态度,而且……”

  “先生,你眼前这个人是‘市长特命调查员”讲话客气一点儿,“埃勒里说,”我的地位可比飞上云霄的风筝还要高。我们可不可以用你的办公室和电话儿分钟,只有警官和我?“

  登记员用力地把门关上,发出“砰”的一声,走了出去。

  但是,门立刻又打开来,登记员走回他的办公室,小心地关上门,然后用一种谈论机密的口吻说:“一个医生竟会回头去杀他亲手带进这个世界的人……这还用问吗,先生们?除了疯子,他还能是什么?你们到底在搞什么?怎么会让他潜入你们的调查工作?”然后,登记员又脚步瞪瞪地走了出去。

  “这,”警官说,“不容易办。”

  “不容易。”

  “没有证据。”

  埃勒里用拇指轻轻地刮着登记员的桌子。

  “白天、晚上都得监视他,24小时一分不少,必须知道他每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在做什么。”

  埃勒里还在刮桌子。

  “不能有第十个人遇害了,”警官说,仿佛在解释一件深奥的高度机密,而且还具有全球性的重要关系。然后,他大笑起来,“《纽约号外报》的那个漫画家还不知道他已经没有尾巴可画了。让我打几个电话,埃勒里。”

  “爸。”

  “什么,儿子?”

  “我们必须到他家,搜他几个小时。”埃勒里拿出一根香烟来。

  “不申请搜查证吗?”

  “想打草惊蛇吗?”

  警官皱起眉头来。

  “避开那个女佣应该不是问题。挑个她休假的日子就可以了。不行,今天是星期五,要到下星期她才有休假,我等不了那么久。她住在他们家吗?”

  “我不知道。”

  “如果可能的话,我要这个周末去。他们上教堂吗?”

  “我怎么知道?那根香烟吸不动啦,埃勒里,你根本没点火。把电话给我。”

  埃勒里把电话递给他。

  “你派谁去监视他?”

  “赫塞、麦克、戈德堡。”

  “好。”

  “接警察局。”

  “可是,我要让这件事,”埃勒里说,“越少人知道越好,而且,在你可以做到的范围内越能不惊动局里越好。”——他父亲瞪着他——“我们实在什么都还不晓得……爸。”

  “什么?”

  埃勒里离开桌旁。

  “直接回家,好不好?”

  “你要回家?”

  埃勒里已经关上门走了。

  奎因警官在走廊喊道:“儿子啊!”

  “在这儿。”

  “好了,都安排好了……”

  他突然停下来。赛莱斯特和吉米两人坐在沙发上。

  “嗨,”警官说。

  “我们在等你,爸。”他父亲看着他。

  “不,我还没告诉他们。”

  “告诉我们什么?”吉米着急地问。

  “我们知道凯兹家那个男孩的事,”赛莱斯特开口说。

  “可是……”

  “怪猫又有行动了吗?”

  “不是。”埃勒里仔细地观察他们,“我准备好了,”他说,“你们呢?”

  “准备好什么?”

  “开始工作啊,赛莱斯特。”吉米站了起来。

  “坐下,吉米。”吉米坐下,“这次是真的。”

  赛莱斯特的脸色变得惨白。

  “我们在追踪一个线索,”埃勒里说,“到底是什么事,我们还不确定。但是,我想我可以这样说:自从怪猫案发生以来,这是第一次有一些令人振奋的东西可以着手。”

  “我可以做什么?”吉米问。

  “埃勒里……”警官说。

  “不,爸,这样比较安全。我已经非常仔细地考虑过了。”

  “我可以做什么?”吉米又问一次。

  “我要你去把艾德华·卡扎利斯的底细摸清楚,弄一个完整的报告给我。”

  “卡扎利斯?”

  “卡扎利斯医生?”赛莱斯特满脸惊奇,“你的意思是……”埃勒里瞪着她。

  “对不起!”

  “卡扎利斯的背景,”吉米说,“还有呢?”

  “请先不要妄下结论。正如我刚刚说的,我们不知道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吉米,我需要的,是有关他个人生涯的深入描述,愈详细愈好。这不是一项‘人名录’调查,如果只是那样,我自己来做就可以了。以一个现职记者的身份,由你去挖掘我所要的资料,是再好不过了,而且又不会引起人家疑心。”

  “是,”吉米说。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在做什么,包括你在《纽约号外报》的同事。你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马上。”

  “要多少时间。”

  “不知道,不会太久吧!”

  “你想你有没有办法给我一份报告样本,在……嗯……明天晚上以前?”

  “我试试看。”吉米站起来。

  “顺便一提,不要接近卡扎利斯。”

  “不会的。”

  “也不要接触任何与他关系太亲近的人,以免有人传话到他耳里说有人在打听他的事情。”

  “我了解。”

  吉米还迟迟不走。

  “怎么了?”埃勒里问。

  “那赛莱斯特呢?”

  埃勒里微微一笑。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吉米说,满脸通红,“怎么,各位……”

  “赛莱斯特还没有工作,吉米。但是,赛莱斯特,我要你回家去,收拾一两袋行李,来这里住。”

  “什么?”警官和吉米同时说。

  “前提是,爸,如果你不反对的话。”

  “嗯,我不反对,一点儿也不,很欢迎你来,菲利普斯小姐。只有一件事,”警官说,“如果我还指望能休息的话,我最好马上就上床去。埃勒里,如果有电话,不管是谁——一定要叫醒我。”说完,他就急急忙忙跑进房里去了。

  “住在这儿?你是说……”吉米说。

  “是。”

  “不错的主意,但是,妥当吗?”

  “奎因先生……”赛莱斯特犹豫不决。

  “再考虑一下吧,”吉米说,“好像有点儿太敏感,可能会引起利害冲突。”

  “我会需要你的帮忙,赛莱斯特——当我需要的时候——我可能在瞬息之间需要你的帮忙。我没办法预测是什么时候。如果是在三更半夜,而你人不在这儿……”

  “不行,老兄,”吉米说,“我得先说清楚,我不希望有这种情形。”

  “你能不能安静一点儿,让我思考一下?”赛莱斯特喊道。

  “而且,我必须告诉你,可能会有相当危险的情况。”

  “总而言之,总而言之,”吉米说,“我不认为这是个好办法。亲爱的,你说是不是?”

  赛莱斯特不理他。

  “我觉得这太危险了!而且,一点儿不道德!人家会怎么说;你知道吗?”

  “唉,不要吵了,吉米。”埃勒里说,“赛莱斯特,如果我计划得当,你会被直截了当地摆在刀口上。你现在还有机会逃脱,如果你想的话。”

  赛莱斯特站了起来:“我什么时候搬进来。”

  埃勒里微微一笑:“星期天晚上就可以了。”

  “我会来的。”

  “你住我的房间,我搬到书房去。”

  “敬祝,”吉米酸溜溜地说,“两位共度一段美好时光。”

  他看着吉米粗鲁地把赛莱斯特推进一辆计程车,然后自己气冲冲地往街道另一头摇摇摆摆走去。

  埃勒里开始漫无目的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他觉得精神抖擞,有种跃跃欲试的亢奋。

  最后,他在摇椅上坐下来。

  绕绳索的那只手。

  拉紧。

  结束源自开端。

  偏执妄想症的循环性癫狂。

  神,存在于指尖。

  可能吗?

  埃勒里觉得一种无边的安详就近在咫尺。

  但是,他必须等待。

  他必须向内在的精神堡垒汲取克制力,使自己能够耐心等待下去。

  第九章

  星期六中午过了没多久,奎因警官打电话回家,宣布说次日的行动已安排妥当。

  “我们可以有多长的时间?”

  “够你们用的。”

  “女佣呢?”

  “她不会在家。”

  “你怎么安排的?”

  “打市长的牌,”奎因警官说,“我叫市长大人星期天晚上邀请卡扎利斯夫妇到他家参加宴会。”

  埃勒里嚷着:“你跟市长透漏了多少?”

  “没多少,我们大部分是靠心灵感应沟通。不过,他对于我要他酒过三巡之后尽量留住客人而别让他们太早离开这一点,倒是觉得颇有趣的。宴会是下午两点半开始,会有一些赫赫有名的人物参加。卡扎利斯一到,市长说,他会让他玩得尽兴。”

  “继续。”

  “卡扎利斯一踏进市长宅邸的大厅,我们就会接到信号,一接到信号,我们就直奔他的屋子,从后院通往地下室送货的门进去。维利明天早上会复制好一把钥匙给我们。女佣要到晚上很晚才会回来,她每两个星期休假一天,明天正好是轮她休假的星期天。公寓的清洁工都打点过了,我们进出的时候不会有人看到。吉米·麦凯尔有没有跟你联系?”

  “他在9 点左右过来。”

  那天晚上吉米出现的时候,胡子没刮,身上穿的衬衫又脏又皱,而且口干舌燥。

  “前两项服务可免,”他说,“最重要的是,第三项需立刻解决。”他才说完,埃勒里就把矿泉水和玻璃杯递给他,然后,等了至少十秒钟,才从他喉咙听到令人鼓舞的消息。

  “我打赌,市长所在的佛德汉一带,此刻的地震仪一定剧烈地震动,”吉米说,“两位大人要我从哪里开始?”

  “随便吧。”

  “嗯,”吉米注视着灯光下的玻璃杯,“艾德华·卡扎利斯的故事,讲起来可能会有点儿蛇头虎尾,关于他的家庭背景和青少年时代的事,我没找着多少,只有零星的片段。他好像很早就离开家乡……”

  “他出生在俄亥俄州,对不对?”警官说,他正倒着爱尔兰威士忌,小心翼翼地不要超出三根指头的高度。

  “俄亥俄州艾伦顿镇,1882年,”吉米·麦凯尔点点头。

  “他父亲是做——”

  “打铁的。”警官说。

  “到底是谁在报告啊?”吉米问,“还是你们在检验我的调查是否正确?”

  “我只是刚好知道他的一些背景罢了,如此而已,”警官说,一边也学吉米的样子,把玻璃杯拿到灯光下来看,“继续说吧,麦凯尔。”

  “总之,卡扎利斯的父亲是一个法国军人的后代,那个祖先打完法国和印第安人之间的战争后,就在俄亥俄州定居下来。至于他母亲那边,我没查到什么。”吉米挑衅地看着老头子,而后者什么也没说,继续啜饮着威士忌。吉米只好继续说下去,“你们的主角在十四个吃不饱、穿不暖、也住不安稳的小家伙当中排行老么,其中有好几个夭折了。活下来的兄弟姊妹和他们的孩子目前都散居在中西部各地。就我所知,这位么弟艾德华,是他们当中唯一出人头地的。”

  “家族里有没有犯罪的历史?”埃勒里问。

  “先生,不要诽谤卑微人物的尊严,”吉米说,给自己倒了杯饮料,“还是你在补修社会学学分?我倒没在那个线索上发现什么特别的。”他突然说,“你想挖什么?”

  “说下去,吉米。”

  “哦,艾德华好像是一个很有办法的小子,但不是天才儿童那一类,你懂我意思吗?他早熟,而且野心勃勃,虽然穷,可是有志气,工作勤奋,而且任劳任怨,终于获得一个南俄亥俄州钢铁大亨的赏识。事实上,这个富翁后来变成他的保护人,支持他有一段时间,可以这么说。”

  “什么意思?”

  “在我搜集的故事里,年轻的艾德华是个数典忘祖之辈,这个没钱的势利鬼,跟有钱的势利鬼比起来,其行径更令人觉得可鄙。那个钢铁大亨的名字叫威廉·沃尔德马·盖克尔,他把这小子从贫困中解救出来,让他梳洗干净,穿戴整齐,之后送到密执根州一所贵族学校读大学预科班……从此以后,没听说过卡扎利斯回艾伦顿镇探视过。他抛弃父母,不要黛西姐姐,忘了史蒂夫哥哥,也不要其他五个兄弟姊妹和亲友。不但如此,等到盖克尔骄傲地送他到纽约读医学院后,他也干脆一脚踢开盖克尔——或者是盖克尔先看穿他,反正,他们从此再也没有来往。卡扎利斯1903年获得哥伦比亚大学医学博士学位。”

  “1903年,”埃勒里喃喃地说,“才21岁。有十四个兄弟姊妹,兴趣在妇产科。”

  “有趣吧。”吉米咧嘴一笑。

  “没什么趣。”埃勒里语气冷淡,“关于他去妇产科这一点呢?”

  吉米·麦凯尔点点头,一副令人好奇的表情。

  “说来听听。”

  吉米在一份脏兮兮的资料里搜寻。

  “那个时候,医学教育好像还没有完全制度化,有些人只要念两年,有些人却要修四年,而且也没有任何产科或妇科的实习或实习医生的实习期……这上面这么说。很少有医生专攻产科或妇科这方面的专业,大多是经由师徒相传而成。卡扎利斯从哥伦比亚毕业以后——顺便提一下,他是以优异的成绩毕业的——就跟了一个姓拉克兰的纽约医生。”

  “名字叫约翰·F.”警官说。

  “约翰·F ,”吉米点头,“在东二十几街一带。拉克兰医生的病人并不只限于妇产科,不过,显然他这方面的生意不错,才能让卡扎利斯跟了他将近一年半。一直到1905年,卡扎利斯开始自立门户,专门……”

  “1905年什么时候?”

  “2 月。拉克兰在2 月因癌症去世,卡扎利斯接手他的诊所。”

  这么说,阿奇博尔德·达德利·艾伯内希的母亲曾是拉克兰医生的病人,年轻的卡扎利斯是从老医生那儿接手这个病人的,埃勒里心想。这解除了他心中的疑惑。1905年,一个牧师太太是不可能让才23岁的年轻医生看病的,除非有特殊情况。

  “没有几年,”吉米接着说,“卡扎利斯就成为东岸的妇产科权威之一。根据我的调查,这个时候他开始奠定知名度,然后,在1911或1912年时,当专科医生有了更严谨的定位时,他那时的业务已经是全纽约规模最大的前几家之一了。他并不爱财,就我所知,虽然他赚了很多钱。如何在他的专业领域开创新局面,才是他一向努力的方向,比方说,他率先提倡好几种新的技术,作了很多临床实验等等。我这儿有很多关于他的医学研究成就的资料……”

  “那些可以省了。还有什么?”

  “哦,他入伍的记录。”

  “第一次世界大战。”

  “对。”

  “他什么时候人伍?”

  “ 1917 年夏天。”

  “有趣。爸,比阿特丽斯·维利金是在那一年的4 月7 日生的,也就是国会正式通过对德国宣战的那一天。她一定是在卡扎利斯入伍前接生的几个婴儿之一。”——警官没答腔——“他在军队的记录怎么样?”

  “优异。他以上尉军衔加入医疗队,退伍的时候已经升到上校,担任前线外科手术……”

  “受过伤吗?”

  “没有,可是1918年战争结束后,在1918年底,他曾经在法国的一家疗养院住过几个月,病因是——我引用原话——‘精神衰竭及炸弹震伤’。”

  埃勒里看了他父亲一眼,可是警官正专心地在倒威士忌,已经有四、五……六根指头那么高了。

  “显然他的病并不严重。”吉米盯着资料袋的封套,“他从法国被送回来的时候,已经完全康复了,而且退伍以后……那是1919年。”

  “他又回去做专科医生。到了1920年底的时候,他的业务恢复了,而且变成声名大噪的名医。”

  “是的。那时候他已经30多岁快40了,正接近人生的黄金时期,在其后的五年左右,他真的达到了巅峰。”——这时,吉米拿出另外一个袋子——“我看看……对,1926年。1926年他通过理查森夫人认识了她妹妹,也就是认识了卡扎利斯太太,并在同年结婚。她来自班格的梅利葛鲁家族,是新英格兰有悠久历史的老家族,血统纯粹,高贵,孤傲,可是我听人家说,她有体育天赋,而且非常漂亮,就像德累斯顿瓷器一样。卡扎利斯那时44岁,而他的新娘才19岁,但是,显然他懂得德累斯顿瓷器的价值。他们的罗曼史似乎很轰动,在缅因州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婚礼,之后度了一个很长的蜜月,游览了巴黎、维也纳和罗马。”

  “我发现,”吉米·麦凯尔说,“他们婚姻再美满也不过了——如果你有兴趣知道的话。他从来没有绯闻,尽管他在医师生涯中接触的几乎都是女性;至于卡扎利斯太太,除了其丈夫之外,没有别的男人。可是,他们的运气并不好。1927年,卡扎利斯太太怀了第一胎,然后在1930年初第二……”

  “两胎都死在产房,”埃勒里点头说道,“我们认识卡扎利斯的那天晚上,他曾提到过。”

  “他非常难过,我听说。两次怀孕他都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太太,而且还亲自接生……怎么了?”

  “卡扎利斯是他太太的妇产科医生?”

  “是的。”

  吉米看着他们两个。此刻奎因警官站在窗边,手放在背后拉扯着手指头。

  “这难道没有违背职业伦理的地方吗?”警官随口问道。

  “医生替自己的太太接生?”

  “哪里,一点儿也不。大部分的医生不这么做,是因为他们跟分娩中的女人有情感上的牵连,怀疑自己无法维持——那张纸条哪里去了,哦,维持‘必要之客观、超然的专业态度’。可是也有很多的医生替自己的太太接生,在狂抓的20年代,卡扎利斯就是其中之一。”

  “毕竟,”警官对埃勒里说,仿佛埃勒里对这点有意见似的,“他是那个领域的佼佼者。”

  “典型的权威人物,”吉米说,“如此不可一世的自我中心,难怪他后来会变成精神科医生,嗯?”

  “这种说法对精神科医生可能有失公允,”埃勒里大笑。

  “有没有胎儿死掉的日期?”

  “我所知道的就是两胎都是难产,第二胎之后,卡扎利斯太太就无法再怀孕了。我猜两胎可能都是屁股先出来。”

  “继续。”

  此时,警官回来了,手上拿了瓶酒坐下来。

  “我发现1930年,就在失去他们第二个小孩之后没几个月,卡扎利斯有一次精神崩溃。”

  “精神崩溃……”埃勒里说。

  “精神崩溃?”警官说。

  “是的。他太玩命了,那时他48岁。他崩溃的原因主要是工作过度。那时候,他干妇产科已经超过25年,已经很有钱了,所以他就关掉诊所,由卡扎利斯太太带他去旅行。他们坐船环游世界——你知道那条旅游路线,就是穿过巴拿马运河到西雅图,然后越过太平洋。还没到欧洲,卡扎利斯就已经康复得差不多了。可是,其实只是暂时康复而已。当他们在维也纳的时候,那是1931年初,他又发作了。”

  “发作?”埃勒里追问,“你是说他又崩溃了一次?”

  “‘发作’是他们用的词跟神经系统有关,指的是忧郁症之类的,反正就是这样。在维也纳的时候,他去找贝拉·赛利曼?”

  “谁是贝拉·赛利曼?”警官问。

  “谁是贝拉·赛利曼?”他说。“怎么啦,他就是……”

  “有弗洛伊德,”埃勒里说,“有荣格,再往后就是赛利曼。像荣格一样,这个老小子仍然健在。”

  “是的,他还活着。赛利曼及时逃出奥地利,在伦敦那个荣誉看台上看着德国吞并奥地利,可是,柏林的投降仪式结束后,他又回到奥地利,我相信现在他还住在那里。现在他应该已经八十好几了,可是在1931年的时候,他的声望正如日中天。反正就是这样,赛利曼好像对卡扎利斯很有兴趣,因为他帮他解决了困扰他许久的问题,而且还激起了他也想成为一名精神科医生的野心。”

  “他跟着赛利曼学吗?”

  “长达四年,包括生病的那一年,我听人说的。卡扎利斯也在苏黎世待了一段时间,1935年,卡扎利斯夫妇回到美国。他花了超过一年的时间在医院里做临床医生,然后,1937年初——我看看,那时候他应该是55岁——他在纽约开了他的精神科诊所。接下来的就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历史了。”

  “以上就是你查到的全部吗,吉米?”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吉米急忙又拿出最后一个信封,“还有一件有趣的事情,就是大约一年以前,大概去年10月,卡扎利斯又崩溃了一次。”

  “崩溃?”

  “现在不要问我医学上的细节,我没办法拿到他的病历。也许单纯只是工作过度导致的精神衰竭吧!他精力旺盛得像一匹马,从来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再说,当然啦,他已经66岁了。他没有严重到崩溃,不过一定是把他给吓坏了,因为他开始减少看病,我知道他停止接新病人已经有一年了。他渐渐推掉一些正在接受治疗的病人,一些长期的病人;只要他能够安排,就转给其他人。我还听说,再不久他就要退休了。”吉米把他那些脏兮兮的信封往桌上一丢,“报告结束。”

  那堆信封静静地搁在那儿。

  “谢谢你了,吉米。”埃勒里说着,以一种奇怪的,好像意味着就此结束的口吻。

  “这些是不是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

  “或者,是不是你所期待的?”

  埃勒里谨慎地说:“这是个非常有趣的报告。”

  吉米放下杯子说:“我猜你们这两个巫师大概想独处。”

  他们俩都没答腔。

  “我可不想让人家说,”吉米边说边拿起帽子,“吉米连察言观色都不会。”

  “干得好,吉米,真的很了不起,”警官说,“晚安。”

  “跟我保持联系,吉米。”

  “明天晚上我可以跟赛莱斯特一起来这儿晃晃吗?”

  “当然欢迎。”

  “谢了,哦。”吉米在门口停下来,“还有一件小事。”

  “什么?”

  “你们要把他手镣脚铐的时候,告诉我,好吗?”

  门一关上,埃勒里就跳起来。

  他父亲又倒了一杯酒:“来,喝一杯。”

  可是,埃勒里低声说:“第一次大战期间所谓的炸弹震伤,以及多次发生的精神崩溃。到了中年,他那不期而至的对精神病学的兴趣突发,显然是企图弥补什么。能对上号,能对上号。”

  “先喝一杯吧,”他父亲说。

  “还有那从一开始就极度自我中心的行为模式。一个男人到了50岁才开始学精神科,55岁开始执业,这已经很不寻常了,更何况还功成名就。他的野心一定非常强大。

  “看看他早年的经历。他是个一心立志要证明自己是有能力的人,但是为了给谁看呢?他自己?还是整个社会?他决不会让任何事阻挠他,利用到手的任何工具,可是只要是失去了用处,马上就丢弃。他从未违背职业伦理,但只是在最狭隘的意义上,这点我可以确定。然后,跟一个年纪不到他一半的女孩子结婚——可不是随随便便一个普通女孩子,得是缅因州的梅利葛鲁家族的才可以。

  “后来,那两次悲剧性的难产,还有……负罪感。负罪感,毋庸置疑,那让他立刻发生第一次精神崩溃。工作过度,当然了,但不是他的身体工作过度,而是他的良心折磨过度。”

  “你未免猜测过度了吧!”奎因警官问。

  “目前这些线索都是我们无法拿到显微镜下作检验的。如果能多知道一点儿就好了!”

  “你的酒洒出来了,儿子。”

  “他内心的冲突越来越强,从那个时候开始,一切都只是时间的问题,就像一棵长歪的树,慢慢地显现倾斜扭曲的枝丫,一段令人作呕的精神腐化过程——不管他们把这种机制叫什么。在这样的过程当中,人格中潜在的偏执过了头儿,成了真正的偏执狂。我在想……”

  “你在想什么?”他的父亲问。

  “我在想,两次难产中,有没有可能其中一次胎儿是死于窒息?”

  “什么?”

  “脐带,脐带缠住了脖子。”

  老头子吓了一跳。

  他突然一跃而起,站了起来。

  “去睡觉吧!”

  才打开标明着1905年到1910年的档案柜不到20秒钟,他们就找到标示“艾伯内希,莎拉安”的白色索引卡片,按档案顺序,它排列在第十一张。一张蓝色的卡片夹在上面,上头写着“艾伯内希,阿奇博尔德,杜利,男性,生于1905年5 月24日上午2 点26分。”

  两个老式的核桃木档案柜,每一个都有三个抽屉,都没有锁,也没拴上,不过,放档案柜的贮藏室则上了锁,多亏有维利警佐在场,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打开。那是一个很大的贮藏室,里面堆满了卡扎利斯家一些值得纪念玩味的老东西;不过靠边放着的除了那两个档案柜外还有一个玻璃箱子,里面放了妇产科手术用的工具,和一个已经用得很旧的医疗袋。

  精神科的病历都放在他办公室的现代化不锈钢档案柜里,而且都上了锁。

  不过,奎因父子多半的时间都待在那间拥挤、充满霉味的贮藏室里。

  索引卡片上记录着艾伯内希太太的怀孕期病历,而阿奇博尔德·达德利的卡片上则是出生日期和发育的过程。

  看得出来卡扎利斯大夫所提供的服务是当时的一般的做法。

  翻过了98张卡片之后,他们才找到一张注明“史密斯,尤莱莉”的卡片,上面夹了一张写着“史密斯,维奥莱特,女性,生于1907年2 月13日下午6 点55分”的粉红色卡片。

  史密斯的卡片之后,又翻了164 张,他们找到了“欧莱利,茉拉”和“欧莱利,莱恩,男性,生于1908年12月23日早上4 点36分”的卡片。莱恩·欧莱利的卡片是蓝色的。

  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就找齐了所有怪猫被害者的卡片,毫不费吹灰之力,因为全都按时间顺序放在档案柜里,每个抽屉都标明有起止年份,只要打开抽屉一张一张翻,就找得到。

  埃勒里派维利警佐去找一本曼哈顿的电话簿。他花了好一段时间在电话簿上。

  “真是他妈的逻辑透顶,”埃勒里抱怨道,“只是你得要掌握关键。在这之前我们始终不了解为什么怪猫的手下亡魂一个比一个年轻,而且彼此也没有明显的关联。显然,卡扎利斯只是按他的病历行事而已。他从最初开业的时候开始,有系统地按顺序做下去。”

  “这44年中,世事变化很大,”警官若有所思地说,“病人死的死,而他接生的小孩都长大了,搬到其他地方去了。这当中,少说有19年他没有跟他们有过任何关于医疗上的接触,所以,这些病历卡事实上已经像古董那样老朽了。”

  “一点儿也没错。除非他愿意,或者正准备要进行一场复杂的追踪行动,否则他是不可能一网打尽的。所以,他会倾向于把重点放在最容易追踪的名字上,从他们的卡片开始着手。因为他一直都是在曼哈顿开业,曼哈顿电话簿显然是最方便的参考。毫无疑问地,他是从档案里的第一张卡片开始,他叫西尔万·萨科比,是玛格丽特·萨科比太太于190 年3 月所生的男孩。好,两个名字都不在最新这一版的曼哈顿电话簿上。所以,他就继续查第二张卡片,运气还是不好。我查过最前面的十个名字,曼哈顿电话簿上都找不到。艾伯内希是第一个在电话簿上登记的,而他就是第一个被害者。虽然在艾伯内希和维奥莱特之间的97张卡片我没有一张一张去查,不过我抽了够多的样本,足以证明维奥莱特·史密斯之所以成为怪猫的第二个被害者,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虽然她的卡片是第一0 九号,但不幸,她却是按电话簿追踪到的第二号。我深信其他人也是死于相同的原因。”

  “我们要仔细追查。”

  “另外就是,除了一名被害者外,其他人都未婚这一点却令人百思不解。既然我们现在已经知道卡扎利斯是怎么挑上他们的,这原因就连小孩都能懂了。九个被害者当中,六个是女人,三个是男人;三个男人中,一个已经结婚,其他两个未婚,不过,唐纳德·凯兹还年轻,这个分布还算均匀。可是,六个女人当中,没有一个结过婚。为什么女性被害者这么一致,都是单身呢?因为,女人只要一结婚,她的姓就改了!所以卡扎利斯利用电话簿所能找到的女人就只有姓氏是和病历卡上一样的。”

  “至于所有命案里令人好奇的绳子颜色,”埃勒里继续说,“这是最明显的线索,真是去他妈的。男人用蓝绳子,女人用橘红色的绳子。也许是红色里的那种橘色害得我疏忽了。不过,橘红色毕竟是红色的一种,而红色与蓝色就是一般用来分辨婴儿性别的颜色。”

  “这种手法太令人感伤了,”他的父亲喃喃说道,“可别用在我身上。”

  “感伤个屁!这两个颜色可是大有学问的。这表示在他的内心深处,卡扎利斯仍把他的被害者当做婴儿看待。他用蓝丝绳勒死艾伯内希时,事实上他是在勒死一个男婴……用一条绳子把他送回地狱的边缘吗?它是脐带的象征,谋杀用的颜色则取决于婴儿出生时的色标。”

  屋子里不晓得什么地方传来有人正在翻箱倒柜的声音。

  “那是维利,”警官说。“老天,要是在这儿能找到几条绳子就好了。”

  埃勒里继续说:“还有,第六号被害者与第七号比阿特丽斯·维利金及雷诺·理查森之间那值得注意的年龄差距。之前,连续两名被害者间的年龄相差顶多3 岁,可是突然间,一下跳到7 岁。”

  “可能是战争……”

  “可是,1919或1920年,他不就已经恢复诊所的业务了吗?雷诺·理查森是在1924年出生的。”

  “也许,那段期间出生的婴儿,他一个也找不到。”

  “不对,比方说,这里就有一个,是1921年9 月生的,叫哈洛德·莫祖比,他的名字就在电话簿上。另外一个,1922年1 月,本杰明·特鲁德利奇,也在电话簿上。我已经至少找到五个在1924年出生的,毫无疑问地还可以找到更多。

  “还是老问题,为什么他要绕过他们,先对才25岁的雷诺·理查森下手?为什么?那么在杀了比阿特丽斯·维利金后到雷诺·理查森遇害期间发生过什么事吗?”

  “什么事?”

  “你可能不想听,不过这是事实,就是在这两件命案之间,市长指派了某人担任‘市长特命调查员’来侦办怪猫所犯下的一连串谋杀案。”

  警官扬起他的眉毛。

  “你想想看,那段期间媒体争相报道这件事,极尽煽情、吹捧之能事地来描述我和我所背负的任务,我被任命这件事,不可能对怪猫一点儿影响也没有。他心里一定不断地在反复思索,这突然的转变,对他继续执行这项可以安然脱身的猎杀计划有否任何影响。你一定记得报纸皆尽全力来炒作这个消息,他们重新炒我以前办过的案子,说什么令人耳目一新的破案手法——把我说得像超人似的。不管怪猫之前知不知道我,我敢跟你保证,报上登的所有关于我的事,他一定都读,而且也听了广播。”

  “你的意思是说,他对你有所顾忌?”奎因警官咧嘴笑着说。

  “应该这样说,”埃勒里反击,“他想跟我来一场决斗。你没忘记吧,我们对付的是一种特别的疯子——一个受过人类心灵及人格科学严格训练的人,可是同时又有极严重的偏执狂,对自己的伟大产生系统化的幻觉。一个像他那样的人极可能把我加入调查这件事看做是一个挑战,从维利金到理查森一跳跳了7 岁这件事就可以得到证实。”

  “怎么说?”

  “理查森这个女孩子跟卡扎利斯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她是他太太的外甥女。”

  “所以,卡扎利斯刻意跳过其他不知多少个可以马上下手的被害者,先杀了自己的外甥女,因为他知道这样可以让他自然而然地加入这件案子,知道他一定会在谋杀现场上碰到我,知道在那样的情况下要让自己参与调查而成为其中的一分子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为什么卡扎利斯太太坚持她丈夫一定要帮忙呢?因为他常常和她一起‘讨论’他对怪猫的‘理论’!早在谋杀雷诺之前,卡扎利斯就利用他太太对雷诺的感情,处心积虑地在预行安排了。如果卡扎利斯太太没有提的话,他自己也一定会毛遂自荐的。可是她说了,因为他知道她会说的。”

  “如他所计划的,”警官忿忿地说,“他渗透到内部,卡到一个可以知道我们进行到什么程度的位置——”

  “这个位置可以让他继续发挥威力,”埃勒里耸耸肩。

  “我早跟你说了,我使不上力。我一直有预感,怪猫有可能使出卧底这一步。我不是出于这一理由怀疑过吉米和赛莱斯特吗?我始终没有办法排除这个想法。想不到,卡扎利斯……”

  “找不到绳子。”

  他们吓得跳了起来。

  原来是维利警佐,站在贮藏室门口。

  “应该在这里的,维利,”警官马上回他一句,“他办公室的不锈钢档案柜找了没有?”

  “我们得把比尔·德万德找来才行,我开的话,一定会留下痕迹的。”

  “我们有多少时间?”警官拉出他的表链。

  埃勒里嗽起嘴说:“要好好地找的话,我们今天的时间一定是不够了,爸。总之,我认为他不会把绳子放在这里——太危险了,万一他太太和女仆发现了怎么办。”

  “我正想这么说,”维利警佐兴奋地说道,“我跟警官说过,记得吗?我说,警官,他一定是藏在什么地方的公共财物柜……”

  “我知道你的意思,维利,可是它们也有可能就在这个屋子里啊。我们得找到那些绳子,埃勒里。前几天,检察官才告诉我,如果我们有办法找出某个人和同样的蓝色、橘红色绳子有某种关系,他就愿意单凭这项证据提起公诉。”

  “我们可以给检察官,”埃勒里突然说,“一个更有利的案子。”

  “怎么做?”

  “站在卡扎利斯的角度来想,他的计划当然还没有结束。佩特鲁奇和凯兹的卡片只不过才到1927年3 月10日而已,而他还有足足的三年的妇产科病历呢。”

  “我不懂,”警佐抱怨道。

  不过,警官已经开始在标示着1927到1930年的档案柜抽屉里东翻西找了。

  紧接着唐纳德·凯兹之后,记载出生婴儿资料的卡片是粉红色的,名字叫“鲁塔斯,罗赛尔”。

  电话簿上没有登记鲁塔斯这个姓。

  下一张卡片是蓝色的,“芬克列斯顿,扎尔蒙”。电话簿上也没有这个名字。

  粉红色——“海格威,阿德莱德”。

  “爸,继续。”

  警官拿出另外一张卡。

  “科林斯,巴克雷·M.”

  “姓科林斯的很多……可是没有巴克雷·M.”

  “他母亲的卡片上写她原来的姓是……”

  “这不要紧。所有被害者在电话簿上都登记的是自己的名字,我之前查过几个只登父母的名字而没登孩子的,结果我找到两个,一定有很多这种例子。不过,他都跳过了他们。我猜是因为那要花比较多的工夫,相对而言,他的风险也会增加。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只找那些他可以直接追踪到的人。下一张卡片是谁?”

  “佛雷林斯,康斯坦斯。”

  “没有。”

  翻过59张卡片之后,警官说:“索姆斯,玛丽莲。”

  “怎么拼?”

  “S-o-a-m-e-s ”

  “S-o-a ……索姆斯。找到了!玛丽莲·索姆斯!”

  “给我看!”

  她是电话簿上唯一姓索姆斯的,住在东二十九街四八六号。

  “离第一大道不远,”警官喃喃地说,“就在贝勒福医院旁边。”

  “父母亲叫什么名字?在白色的卡片上。”

  “埃德娜·L 以及法兰克·P ,父亲的职业一栏写的是‘邮局职员’。”

  “可不可以立刻查一下玛丽莲·索姆斯和她的家庭状况?趁我们还在这里等的时候?”

  “时候已经不早了……我先打电话给市长,确定他是否缠住了卡扎利斯。维利,电话在哪儿?”

  “他办公室里有两部。”

  “没有自家用的吗?”

  “门厅边上有一部。”

  警官走开了。他回来的时候,埃勒里说:“他们不会打回这里来吧,不会吧?”

  “你把我当什么了,埃勒里?”警官没好气地说,“如果我们接他们的电话,我们不就完蛋了!半小时后我会再打给他们。维利,外面电话响了,可不能接啊,哼。”

  “你们以为我是白痴啊!”

  他们等着。维利警佐在门厅走来走去,警官一直拉扯着他的表链,埃勒里则抽出那张粉红色的卡片。

  “索姆斯,玛丽莲,女性,生于1928年1 月2 日上午7 点13分。”

  曼哈顿又多了一个女性人口,户口登记册上又多了一个出生的人,但却是由死亡之手记录的。

  阵痛产生:自然分娩胎位:正常阵痛时间:10小时情况:正常麻醉剂:吗啡及蓑石硷手术器具:产钳避孕药或其他避孕措施:避孕药妊娠期:40周呼吸:自然复更生方法:无生产伤害:无先天性异常:无医药附注:无体重:19磅9 盎司身长:49公分

  以上及其他等等,这个记录一直持续到第十天,包括“婴儿的行为……哺育及副食品种类……不良反应备注:消化系统、呼吸系统、循环系统、生殖系统、神经系统、皮肤、脐带……”

  一个认真的医生。死亡记录得总是十分认真的。消化系统、循环系统、脐带,尤其是脐带。“身体本身与胚胎外部组织连接的地方”是解剖学与动物学对脐带的定义。一条脐带,连接哺乳类胚胎与胎盘……输送养分……沃顿的杰克……胚胎膜……那得要等21年后。

  这个时候,粉红色卡片代表女婴,蓝色卡片代表男婴。

  非常有条理,分娩的科学咒语。

  全都记录在这一张张的卡片上,虽然墨水都褪色了。

  那是上帝对又一个潮湿、红通通、动个不停的新生命的介绍。

  然而,神虽赐予生命,但也会将其收回。

  警官挂上电话时,他的脸色有点儿苍白。

  “母亲的名字是埃德娜,本姓是赖佛提。父亲的名字是法兰克·佩尔曼·索姆斯,职业是邮局职员。女儿玛丽莲是速记打字员,现年21岁。”

  今晚,明天,下个星期或下个月,住在曼哈顿东二十九街四八六号、从事速记工作、现年才21岁的玛丽莲·索姆斯就会从艾德华·卡扎利斯医生的档案里被挑出来,挑中她的手就是带她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双手,他会拿一条橘红色的柞蚕丝开始丈量她。

  他会开始进行狩猎,手不离绳子,然后没多久,《纽约号外报》的漫画家就得削尖铅笔,帮怪猫加上第十条尾巴以及摇晃着卷成一个问号形状的第十一条。

  “不过这一次换成我们等他,”那天晚上埃勒里在奎因家的客厅说,“只要我们安排周密,就能在他拿着丝绳就要下手的一刹那把他抓住。只有这样,才可以把怪猫的标记贴在他身上,而且无论他怎么甩都甩不掉。”

  赛莱斯特和吉米两个都是一副吓坏了的样子。

  坐在躺椅上的奎因警官,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女孩子。

  “决不能听天由命,”埃勒里说,“从星期五开始,卡扎利斯就会二十四小时被严密监视,玛丽莲也是,从今天傍晚开始。警察局里有一个特别办公室,每个小时都会收到关于卡扎利斯动向的报告,维利警佐和另外一个同仁会轮流在那里监视,卡扎利斯一有可疑的行动,这两个警官就会马上打专线告诉我们。

  “玛丽莲·索姆斯对这一切当然一无所知,她的家人也一样。让他们知情只会引起他们紧张,反而会引起卡扎利斯的疑心。这样一来,我们就得重新部署一切,更糟的是,他可能被吓着,从此洗手不干,或者,僵旗息鼓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没这个本钱等,我们不能错过这次机会。关于那个女孩,我们也会每个小时收到报告。我们几乎全都布置妥当了。”

  “几乎?”吉米说。

  那个字眼以一种令人非常不愉快的方式悬在他们之间。

  “赛莱斯特,我要你随时有心理准备,”埃勒里说,“准备担当最重要的当然也是最危险的任务。你和吉米两个互相替代,如果卡扎利斯下一个目标还是男的,我就用吉米,女的——就是你。”

  “是什么样的任务?”吉米谨慎地问。

  “我本来的想法是,要你们俩其中一个去冒充卡扎利斯档案里的下一个被害者。”

  麦凯尔就是麦凯尔,伸展开他的长手长脚,他居高临下地怒视着埃勒里:“答案是不行。你不能把这个女人送去当俎上肉。我决不准!我,麦凯尔说不可以!”

  “我告诉过你,埃勒里,我们早该把这个家伙锁起来,以免妨害公共安宁。”奎因警官厉声说道,“坐下,麦凯尔。”

  “我就是要站着,你管不着!”

  埃勒里叹了口气。

  “你真可爱,吉米,”赛莱斯特说,“可是,我决不会临阵脱逃的,不管奎因先生要我做什么。现在,乖乖地像一块羊肉派坐下来,别管闲事好不好?”

  “不行!”吉米大吼,“知道你那个蠢脖子要被掐你觉得很高兴,是不是?即使是眼前这个足智多谋的人也会有失手的时候。再说,他哪是人?我对他可清楚得很。他光会坐在象牙塔里指挥一切,随手玩弄罗盘,还说人家有妄想症!如果他把你的脖子弄进卡扎利斯的圈套里,那他跟卡扎利斯有什么不一样?他们两个都是偏执狂!总之,这个计划真是他妈的愚蠢透顶。你哪有可能骗过卡扎利斯,让他以为你是别人?你以为你是谁啊?名演员玛塔·哈丽吗?”

  “你让我把话说完,吉米。”埃勒里耐着性子说,“我说了,那是我最初的想法,可是,想了一下之后,发现那太危险了。”

  “哦,”吉米说。

  “我不是指赛莱斯特——她会和玛丽莲·索姆斯一样得到妥善的保护,我指的是捕猫陷阱本身。索姆斯这个女孩子将会是他的目标,他会去跟踪她,像他跟踪别人一样,所以跟着她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我早知道,这和你拿她当引诱怪猫上饵的理由一样不是人想得出来的!”

  “那我的任务是什么呢,奎因先生?——吉米,闭嘴。”

  “我刚才已经说了,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卡扎利斯一定对他的被害者预先做一番调查。当然,只要玛丽莲一走出大门,我们就会保护她。可是,警探显然只能从外线作业,保护她的人身安全,但我们不能——比方说,监听打到她家的电话。

  “我们可以在卡扎利斯家的电话里装窃听器,万一他想从家里联系玛丽莲或她的家人时,我们可以马上知道。可是,卡扎利斯不仅狡猾而且见识广博,更何况过去这一两年来大众很注意政府进行窃听这件事——包括技术以及怎么样可以听出是不是有人在窃听等,这都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了;我们不能让卡扎利斯起疑心。此外,毋庸置疑的是,他不可能笨到用自己家的电话来做这种事的地步,他的胆大心细可以从过去这几起案子得到证实。所以,如果他要打电话,一定是在外头打公共电话,而对这一点我们几乎无计可施。

  “我们可以在索姆斯家装窃听器,可是还是一样,万一引起他们的怀疑怎么办?这个计划很重要的部分是要仰仗索姆斯一家人在未来几个星期里行为不要出现异常。

  “或者,卡扎利斯可能根本不打电话,也许他用写信来联系。”

  “的确,以前所发生的命案并没有发现利用书信进行接触的证据,”警官说,“不过这并不表示他没有做过,而且,即使他以前没这么做,也不能保证他现在不会。”

  “所以,他用化名写信是有可能的喽?”埃勒里说。“虽然我们可以拦截美国境内的邮件……”埃勒里摇摇头,“可以说这根本行不通。”

  “不管是什么情况,我们的最安全做法就是,找一个我们可以信任的人,在未来几个星期全天候埋伏在索姆斯家里。”

  “而那个人就是我。”赛莱斯特说。

  “有谁告诉我,”沙发上传来一个像是噎住的声音,“莫非这是达利、蓝伯罗索还是赛克斯·洛梅所编造的梦魔?”

  可是,根本没人理他。赛莱斯特皱着眉头。

  “可是,他不会认出我吗,奎因先生?从他那时……”

  “你是指监视西蒙时吗?”

  “还有那以后报纸上也有我的照片。”

  “我倒认为那时他的注意力主要是放在西蒙身上,可能没怎么注意你,赛莱斯特。再说,我也查过你出现在报纸上的照片,那些都照得不怎么样。当然,如果他看到你的话,他还是有可能认出你来,赛莱斯特。不过,我们会确保做到,”埃勒里微笑着说,“不让他看到你。这个任务很严格地限制你只能做内线,而且,除非是在很严密的控制之下,你绝不能到街上去。”

  埃勒里对他父亲使了个眼色,警官站起来。

  “我不介意告诉你,菲利普斯小姐,”警官开口说,“我本来是坚决反对这个计划,因为这种任务只有训练有素的人才能胜任。”

  “但是呢?”吉米以挖苦的口气说。

  “可是,有两点事实帮助埃勒里说服了我。第一点是你曾看护过一个半身不遂的病人好几年。第二点是索姆斯家有一个小孩——他们家包括玛丽莲共有四个孩子——一个7 岁的男孩在一个月前摔断了大腿骨,上个星期才上了石膏出院回家。

  “我们有一份这个小男孩的诊断书,未来几个星期内,他都得待在床上,而且全靠别人照料。可能不见得要找一个专业护士,不过找一名看护倒很需要。我们已经找了一个人去和他的家庭医生接触,一个叫做麦·奥伯森的医生,很凑巧,他正在替那个男孩找看护,可是一直都没找到。”警官耸耸肩,“小男孩的不幸对我们来说却是个大好机会,菲利普斯小姐,你愿意担任一个跌断大腿骨的小男孩的看护吗?”

  “哦,我愿意!”

  “除了要喂他吃东西、帮他洗澡、逗他开心之外,”埃勒里说,“小男孩还需要按摩以及其他类似的照顾。你想你干得了吗,赛莱斯特?”

  “我就是这样照顾西蒙的,而且西蒙的医生还告诉过我,我做的比他所知受过专业训练的护士还好。”

  奎因父子互望了一眼,然后警官挥了一下手。

  “明天早上,赛莱斯特,”埃勒里干脆地说,“有人会带你去见奥伯森医生。他知道你并不是一个职业看护,而且也了解你是为了某个机密任务才会到索姆斯家去的。奥伯森医生相当难缠,我们得到市府去找一个大官,跟他保证这样做全是为了维护索姆斯全家的利益。因此,他可能会很无情地审查你的资格与经验。”

  “我知道怎么替病人翻身,怎么注射,我会让他满意的,这我有把握。”

  “只要使出你一部分的魅力就行了,”吉米嗽牙咧嘴地说。“就像你蛊惑我一样。”

  “我能干好,麦凯尔!”

  “我就知道你能干好,”埃勒里说,“对了,你最好不要用真名,即使对奥伯森大夫也一样。”

  “用麦凯尔这个姓怎么样?”麦凯尔不怀好意地笑着说,“事实上,你不妨就改姓麦凯尔,再去做你女侦探的白日梦如何?”

  “你再胡说一句,麦凯尔,”警官厉声说,“我就用我的脚尖伺候你走到门口!”

  “来啊,如果你们真的那么自私自利的话,就上吧!”吉米气鼓鼓地说完后,像只气鼓鼓的树獭一样蜷缩在沙发一角。

  赛莱斯特握住他的手。

  “我真正的姓是马丹,如果用法文发音的话,可是,我可以就用英文发音的马丁……”

  “好极了。”

  “还有,菲利普斯姑妈叫我苏珊,那是我中间的名字,甚至西蒙有时候也叫我苏。”

  “苏·马丁,很好,就这样吧。如果你能让奥伯森医生满意的话,他就会把你推荐给索姆斯夫妇,你就可以开始工作了。当然了,你得收费,看看现在一般看护的薪水怎么算。我们会帮你去打听。”

  “好的,奎因先生。”

  “请你站起来一下,菲利普斯小姐。”奎因警官忽然说。

  赛莱斯特一脸惊讶:“做什么?”

  警官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番。然后,又绕着她走了一圈。

  “这个时候,”吉米说,“通常他们会开始吹口哨。”

  “这就是麻烦的地方,”警官烦躁地说,“菲利普斯小姐,我建议你的打扮要朴素一点儿,我并不是不尊重看护这个非常重要的职业,不过如果你这样可以当看护的话,那我也可以当大明星奥丽维娅·德·哈维兰了。”

  “是的,警官。”赛莱斯特说,满脸通红。

  “不要化妆,可以擦口红,颜色不要太鲜艳。”

  “是。”

  “头发弄简单一点儿。洗掉指甲油,指甲也要剪短。穿最普通的衣服,把你自己打扮得老一点儿,看起来要……要有点儿疲惫。”

  “是,”赛莱斯特说。

  “你有没有白色的制服?”

  “没有……”

  “我会去帮你弄一两件,还有几条白裤子。低跟的白皮鞋呢?”

  “有一双应该可以将就着穿,警官。”

  “你也需要一个看护用的袋子,装备要齐全。这由我们来准备。”

  “好。”

  “再来一个有珍珠手柄的电热器怎么样?”吉米建议,“假也得有假的样子。”

  发现大家都不理睬他,他只好起来,走到威士忌酒瓶旁边。

  “至于扮演侦探这件事,”埃勒里说,“除了看护索姆斯家这个小男孩外,你得随时睁大眼睛,竖起耳朵。玛丽莲·索姆斯的速记工作是在家里做的,好像是给人家打手稿,这就是为什么人家给她打电话的原因。玛丽莲在家里工作对我们的又一项好处是你可以有机会和她混熟一点。她只比你小两岁,据我们目前打听到的消息说,她是一个很不错而又认真的女孩子。”

  “老天,”吉米站在酒柜那里说,“你好像在交代作战计划编号第二十九号第二项似的。”

  不过,听得出来他的声音里已经开始有骄傲的口吻了。

  “她很少到外面参加社交活动,对书很感兴趣,跟你很像,赛莱斯特,连身材也挺像的。最棒的是,她非常宠她弟弟,宠得要命,就是生病的这个,所以从一开始你们就有很多共同之处了。”

  “你要特别注意电话。”警官说。

  “是的,注意每一次通电话的内容,特别是如果打电话来的是索姆斯一家人不认识的人。”

  “不管是找玛丽莲或其他人的,都一样。”

  “我知道,警官。”

  “你也得想办法让玛丽莲读收到的每一封信,”埃勒里说,“如果可能的话,整个一家人的信件都要读。大致说来,你要观察发生在这个家庭里的每一件事,然后要详细地向我们报告。我想让你每天定时汇报。”

  “要我打电话向你们报告吗?那可能有点儿麻烦。”

  “除非紧急状况,不要用那儿的电话。我们会在靠近东二十九街第一和第二大道那一带找一个碰头的地方,每天晚上都不一样。”

  “我也要去。”吉米说。

  “每天晚上斯坦利睡了之后的某个时间——你进入他们家,对整个状况比较了解后,就跟我们约个时间——你就说要出来散步。第一晚就建立这个习惯,所以这家人就会用平常心看待你每天夜晚有一段时间都不在这件事。如果在约定的时间里刚好有事情,妨碍了你出来,我们会一直等到你能脱身为止,即使等一夜也无妨。”

  “我也是。”吉米说。

  “有什么问题吗?”

  赛莱斯特考虑了一会儿:“现在想不出来。”

  埃勒里看着她的眼光相当直接——吉米心想。

  “赛莱斯特,你在这个计划里的重要性,我再怎么强调也不过分。当然,最后了结可能在外面,你可能根本就不会涉入,这也是我们所希望的。可是,如果不是这样,你就是藏在特洛伊城那座木马里的尖兵,到时候,一切可能就都要靠你了。”

  “我会尽力的,”赛莱斯特小声说。

  “顺便问一下,你对这事感觉怎么样?”

  “嗯……不错。”

  “等你明天见了奥伯森医生后,我们再把一切更详尽地整理一遍。”埃勒里用一双手抱抱她,“你今天晚上就留在这儿,照我们原先的安排。”

  吉米·麦凯尔气急败坏地嚷着:“我也要留在这儿!”

  第十章

  如果玛丽莲的父亲是个不折不扣的色狼,母亲是泼妇,玛丽莲是妓女,其余的孩子是街头混混的话,赛莱斯特在索姆斯家扮演她的角色可能会更轻松一些,偏偏索姆斯一家人都非常和善。

  法兰克·佩尔曼·索姆斯骨瘦如柴,一副脱水过多的样子,说起话来轻声细语却口齿不清。他在第八大道和三十三街交口的邮局工作,是那里的资深员工,他对这份工作态度之认真严谨,好像是总统亲自任命的,除此之外,他倒也喜欢偶尔开开玩笑。下班后他总是会带点儿什么东西回家,一根棒棒糖、一袋咸花生、几条口香糖啦,然后像个公正不阿的大法官一样,平分给三个年纪比较小的孩子。他偶尔也会给玛丽莲带一朵用绿棉纸包的玫瑰花。有一天晚上,他捧了个水果奶油布丁回家,妥当地装在硬纸盒里,说是要给太太的,索姆斯太太被他的这般奢侈吓了一跳,直嚷着说她才不吃,不然就太自私了。可是不晓得她丈夫在她耳边悄悄地说了什么,她的脸马上变得通红。后来,赛莱斯特看见她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小纸盒放在冰箱里。玛丽莲说,每到水果奶油布丁上市的季节,她的父母总是会窃窃私语一阵。隔天早上,赛莱斯特到冰箱拿斯坦利早餐要喝的牛奶时,她那个纸盒已经不见了。

  玛丽莲的母亲属于那种本性坚强的女人,到了中年时,精力渐渐衰竭,留下满身病痛。她一辈子拼命干活,省吃俭用,无暇照顾自己,而且,她正在经历折磨人的更年期。

  “我大不如前了,身体差多了,长了静脉瘤,还有两腿无力,一大堆毛病,”索姆斯太太嘲讽地说着自己,“可是,我倒要看看莎顿街上有哪一个女人烤的薄子派比我的好吃,”然后又加了一句,“我是说我有钱买墓子的时候。”她常常因为身体虚弱必须躺着,不过,白天的时候要让她在床上多躺上几分钟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艾德娜,你知道奥伯森医生是怎么说的,”她的丈夫焦急地说。

  “哦,你就只听你奥伯森医生的话,”她总是会这样顶他,“我得洗这个星期的脏衣服。”她对洗衣服这个话题特别感兴趣,绝不让玛丽莲碰一下,她总是用责备的口吻说,“你们现在的女孩子以为用肥皂洗衣服就会自然洗干净,”

  可是,有一次她对赛莱斯特说,“她这一辈子会有够多的脏衣服等着她去洗呢。”

  索姆斯太太唯一的嗜好是听收音机,他们全家上下只有一台,是那种小型台式的,通常都放在厨房炉子上方杂物架的中间。后来,索姆斯太太已经恋恋不舍地把它摆在小斯坦利的床头边。不过,赛莱斯特后来规定斯坦利一天听收音机的时间不能超过两个钟头,而且只能在特定的一些时间听——刚好不会跟他母亲最爱听的节目冲突——索姆斯太太知道了既愧疚又感激。她从没错过“阿尔图尔·戈弗雷脱口秀”,或者是广播剧“大姐大斯特拉·达拉斯”以及益智节目“双赢或全输”。而且,她透露说,“等我们发了财,法兰克说要给我买一台电视机。”只是,她又哀怨地加了一句,“至少,法兰克是这么说的,每期的爱尔兰彩券他都要买,总会有中奖的一天吧!”

  斯坦利是孩子中最小的一个,身子虽瘦小,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脑袋瓜儿里想的净是一些调皮捣蛋的点子。第一天刚开始的时候,他并不信任赛莱斯特,一句话也不肯说。后来,她为他瘦骨嶙峋的身体做按摩的时候,他忽然问:“你是真正的护士吗?”

  “怎么说好呢?算是吧。”赛莱斯特微笑着说,可是心脏猛跳了一下。

  “护士会把刀插到你的身体里面去哩,”斯坦利面露狰狞地说。

  “谁跟你说的?”

  “怪婆法兰西斯·艾利斯,她是我的老师。”

  “斯坦利,她才不会这么说呢。还有,这么好的一个女老师,你怎么给人家取‘怪婆’这么难听的绰号?”

  “校长这么叫的啊!”斯坦利理直气壮地说。

  “叫她怪婆?”

  “校长私下叫她‘怪婆姥姥’。”

  “斯坦利·索姆斯,我不相信你说的任何……”可是斯坦利一个劲儿地摇晃着他的小脑袋,两双眼睛露出恐怖的表情,“给我乖乖躺好!现在又怎么了?”

  “有件事你知道吗,马丁小姐?”斯坦利小声地问。

  赛莱斯特发现自己也小声地回问:“什么,斯坦利,什么?”

  “我的血是绿色的。”

  从那以后,对小斯坦利所透露的任何评论、内幕消息以及情报等,赛莱斯特都保持高度的怀疑,她必须得运用判断力才能区别事实与幻想。

  斯坦利对怪猫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一本正经地跟赛莱斯特说他就是怪猫。

  在她的病人和玛丽莲之间还有另外两个孩子:9 岁的艾丽诺和13岁的比利。艾丽诺个子高大,性格沉静,从容不迫地对待生活中的一切,一双漂亮坦率的眼睛使她平凡的长相生色不少,赛莱斯特很快和她建立了友谊。比利已经上中学了,对念书这件事他自有一套想法。他的双手非常灵巧,家里总是会出现一些——照索姆斯太太说的——他“无中生有”创造出来的东西。不过,他的父亲对他似乎有些失望。

  “我们不指望比利继续念书,他的心根本不在那上面。

  他整天就盼着放学后到修车厂去看人家怎么修车。他着急想赶快长大,好拿到工作证明去学当机械工,“我们家要出学者都要指望女孩子了。”

  比利正处于发育高峰期,正如索姆斯先生说的,“老是喜欢搞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法兰克·索姆斯自己倒算是一个孜孜不倦的人,常会看到他埋首在他从图书馆借来的书里。他有一个抽奖得到的书柜,里面放满了一些破旧不堪的书,都是他从年轻时代就开始收藏的:司各特、欧文、库柏、艾略特、萨克雷,这些作者都被比利斥为“老古董”。比利几乎只看漫画书,都是用他老爸永远搞不懂的一套复杂的以物易物手段大批弄进来的。赛莱斯特对比利充满好感——他那双大手,还有那羞怯的声音。

  玛丽莲人见人爱,从一见面,赛莱斯特就打心坎里喜欢她。她身材高挑,但不算漂亮,鼻子太宽,颧骨太高,可是她的黑眼睛和秀发非常迷人,举止落落大方。赛莱斯特了解她内心的悲伤:为了协助父亲担起家庭重担,她读完中学后不得不牺牲继续求学的渴望。不过,玛丽莲不是那种怨天尤人的人,她总是表现得非常平静。赛莱斯特推测她有另外一种想象中的独立生活,通过工作,她得以接触到充满创造力与知识的世界,虽然那不过是一种残缺不全的、嘲讽的阴影罢了。

  “我并不是这一行里最好的打字员,”她告诉赛莱斯特,“我不知道已经被骂过多少次了,因为我对打字的内容太感兴趣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与一批好客户建立了良好的关系。

  通过以前中学老师的介绍,她认识了一群年轻的剧作家,作品好坏不说,至少他们很多产。她有一个客户是哥伦比亚大学的正教授,正埋头写一部学术巨著:《世界史的心理学概论》。她最好的客户是一个很有名的记者兼作家。索姆斯先生骄傲地这样说。他对她赞誉有加。

  “有时候他也会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玛丽莲加了一句。

  她的收入并不固定,由于维持一笔稳定的收入是很重要的,因此玛丽莲常常很抑郁。为了顾及她父亲的面子,她常常假装她分担家计的工作只是暂时性的,只是“为了帮大家渡过眼前的难关”。可是,赛莱斯特知道,其实玛丽莲心里清楚得很,如果能解脱的话,那也会是许多年以后了;等弟弟长大、结婚、搬出去,还要供艾丽诺上学等等……玛丽莲坚持艾丽诺必须去上大学。

  “她很有天分,你应该读一读她现在写的诗,才9 岁呀。”

  除此之外,索姆斯太太的健康每况愈下,法兰克·索姆斯的身体也好不到哪里去。玛丽莲知道自己的命运,而且也有心理准备。就是因为这些,她让好几个追求者打消与她进一步交往的念头。

  “其中至少有一个,”玛丽莲笑着说,“用心尤为可敬。”

  其中最坚定不移的追求者就是那个记者兼作家。

  “他不是我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每次我去他家拿他刚完成的稿子——他没有用速记——或是送打好的稿子过去时,他老是拿一根他旅游时买的非洲土著打仗用的棍子,追着我在屋子里跑;他是在开玩笑,到目前为止也一直停留在开玩笑的层次。不过,有一天我一定要停下来狠狠回他一下。如果不是我需要这份工作的话,我早就这么做了。”可是,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赛莱斯特根本不认为玛丽莲会狠下心打他。她告诉自己,这个经验对玛丽莲是好的,她是一个热情洋溢的女孩,只不过现在得严守家教,对这点赛莱斯特可以肯定。(饱经世故的她忽然想到,类似的情形也发生在一个叫赛莱斯特·菲利普斯的女孩身上,不过此刻菲利普斯小姐已把这件事情整个抛诸脑后。)

  索姆斯一家住在一栋楼中两室加上一间厨房的旧屋里,没有电梯。因为他们需要三个卧室,所以前厅就被改装成第三个卧室,是两个女儿的卧室,同时也是玛丽莲工作的地方。

  “玛丽莲该有自己的房间的,”索姆斯太太叹了一口气,“可是我们能怎么办呢?”

  比利草草地帮她弄了一个隔间,在一根长窗帘杆上挂一块布,以区隔出房间的一部分作为玛丽莲的办公室。她的“办公室”里放了一张工作用的桌子、打字机、文具和她专用的电话,虽然简陋,不过多少有点儿隔开的作用。这样的安排也是有必要的,因为玛丽莲常常工作得很晚,而艾丽诺却早早就上床睡觉了。

  电话的位置迫使赛莱斯特不得不别有用心地提出一项建议。她一到这家就发现斯坦利在男孩子的睡房里有一张自己的床。

  “比利已经那么大了,我觉得跟他共用一个房间不是很妥当,可是夜里斯坦利叫我的时候,我必须就在旁边。”基于这样的理由,她让斯坦利搬到前面的卧房去睡艾丽诺的床,而艾丽诺就搬到男孩子的房间。

  “你肯定这样不会吵你吗?”赛莱斯特不安地问玛丽莲,对整件事,她觉得自己卑鄙龌龊透了。可是,玛丽莲说,她早就练就一身能在恶劣环境中工作的本事:“家里有一个像斯坦利这样的男孩子,你要不堵上耳朵,干脆割脖子自杀算了。”虽然玛丽莲是随口说说,不过“脖子”这两个字却让赛莱斯特浑身不舒服。

  一直到第三天,赛莱斯特才发现到自己下意识地始终避免去看玛丽莲身体的那一个部分。她有一个很坚挺的脖子,接下来的几天,那个脖子对赛莱斯特而言,已经变成一个象征,连结着他们所有人的生命和在外面伺机而动的死神。

  她训练自己勇敢地正视它。

  让艾丽诺和斯坦利调换房间想不到也制造了一些问题,这令赛莱斯特更有负罪感。索姆斯太太认为,让艾丽诺和比利这般年纪的兄妹睡在同一个房间“不妥”,所以比利就被叫去他父母的房间睡,而索姆斯太太则搬到男孩子的房间来和艾丽诺睡在一起。

  “我觉得我好像掀起了一场革命,”赛莱斯特无奈地说,“把你们的生活搞得一团糟。”

  索姆斯太太回答说:“哦,马丁小姐,快别这么说,你能来照顾我们的小宝贝,我们感激都来不及呢。”

  听到她这么说,赛莱斯特真的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恶的双重间谍。唯一可以慰藉的就是她在前厅里睡的那张床,是跟邻居借来的老古董,它硬得就像中世纪苦行僧栖身洞窟的地板;她就是靠这张床来为自己的诡计赎罪,所以当有人提议要用家里任何一张床跟她交换的时候,她几乎是生气地拒绝了。

  “真是太过分了,”第二天晚上他们在第一大道附近见面时,赛莱斯特对奎因父子和吉米抱怨,“他们各方面都好得不得了,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罪人。”

  “我告诉过你们的,她心太软,做不了这种事的。”吉米嘲讽着说,可是却一边在黑暗中摩擎着她的指尖。

  “吉米,他们一家都是善良的人,而且对我感激得不得了,如果他们知道了怎么办?”

  “他们会拿洋葱把你熏死,”吉米说。“这让我想起……”

  埃勒里插话说:“信件的情形怎么样,赛莱斯特?”

  “玛丽莲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到楼下去拿信,而索姆斯先生在第一趟信送来之前就离开家了——”

  “这我们知道。”

  “她把刚收到的信件都放在她桌上一个白色的铁网篮子里,我要看并不难,”赛莱斯特说,声音有些颤抖,“昨晚我趁玛丽莲和斯坦利都睡了以后,半夜爬起来看。其实白天也有机会的,有时候玛丽莲因为工作必须出门。”

  “这我们也知道。”警官沉着脸说。

  玛丽莲出门的时间难以预料,有时在晚上,把他们搞得紧张兮兮,都快要得胃溃疡了。

  “即使她不出去,通常她都是在厨房吃午餐。我甚至可以在斯坦利醒着的时候读她的信件,因为布帘很厚。”

  “好极了。”

  “很高兴你这么想!”

  赛莱斯特发现吉米灰蓝色的领带已被她弄湿了。

  不过等她回到索姆斯家时,她的脸颊已恢复血色,她告诉玛丽莲,散步对她有好处。的确是如此。

  他们碰头的时间是由赛莱斯特决定的,在每晚10点到10点15分之间。斯坦利不到9 点是不会睡觉的,她说,要到9 点半左右才会真正睡着。

  “他一整天都躺在床上,他实际上是不需要那么多的睡眠。我得等他完全熟睡了才能离开,而且之后我还得帮忙洗晚餐的碗盘。”

  “你不要做太多,菲利普斯小姐,”警官说,“他们会起疑心的,看护不……”

  “看护也是人,不是吗?”赛莱斯特嗤之以鼻,“索姆斯太太身体不好,整天像奴隶一样忙个不停,如果洗碗可以分担她一点工作,说什么我都要做。如果我告诉你我也帮忙做家事,间谍这行是不是就会因此开除我?别担心,奎因警官,我不会露出马脚的,我小心得很。”

  警官无力地说他只不过是说说而已,没别的意思。吉米乘机顺口吟了几句诗,说是他自己写的,可是听起来像极了伊丽莎白时代的作品。

  所以每晚他们10点或10点过后不久碰头,碰头地点每次都不同,地点在头天晚上定好。对赛莱斯特而言,那是整出戏里最恐怖的部分。每天有23小时30分钟她工作、吃、睡都跟索姆斯一家人在一起,还兼做间谍,这半小时的离开好像是飞到月球那样不真实。要不是有吉米,她简直熬不过奎因父子严峻的询问,她变得害怕看到他们的脸。

  每当走在黑暗的街道上,前往他们约定的碰头地点时,她都得鼓足勇气,直到听到吉米轻柔的口哨声才放松,然后她就跟他们会合,在某个走廊或是店家的遮雨棚下,或就在一旁的巷口——都是他们事先约好的会面地点——接着她就报告过去24小时内所发生的事,虽然一成不变,却越来越有趣,她也得回答关于索姆斯家的信件和电话的问题。在整个过程中,她都在黑暗中紧抓着吉米的手,而会面结束后,虽然感受到吉米依依不舍的眼光,但她仍疾速飞奔回对她而言已经象征温暖与理智的索姆斯家小小的世界。

  她不想告诉他们,索姆斯太太亲手做面包时那发酵的香味多么让她思念菲利普斯妈妈,还有,玛丽莲是多么神奇地让她想起记忆中西蒙最好的那一面。

  还有,清醒时的每一分每一秒——甚至不止——她是多么害怕,怕得手脚冰冷。

  她不打算告诉他们其中任何一个。

  尤其是吉米。

  他们不断地臆测推想,然而除了每晚跟赛莱斯特碰头外,也没什么事好做。

  关于卡扎利斯的报告,他们看了一遍又一遍,简直气炸了,因为他的表现就和一般人所认识的那个艾德华·卡扎利斯医生,那个著名的精神医生一样,根本不像个满腹嗜血欲望、奸巧狡诈的杀人偏执狂。他仍然和专案委员会继续分析偶尔送进来的病例,甚至还参加一次由市长召开的会议,奎因父子恰巧也在场。在这次会议当中,卡扎利斯受到这两位对伪装术研究知之甚详的专业人士严密的观察,然而到最后,那不过是一场“谁是最佳演员”的角力罢了。这个精神医生虽然浇了大家一头冷水,态度却谦和有礼,他又重申了一次,他和专案委员会都在浪费时间,他们又说服了几个态度犹豫不决的医生,可是剩下的都很难搞,不太可能指望他们配合。(这时奎因警官装出一副正经八百的面孔向市长报告说,卡扎利斯和他的同僚送来的那几个可疑的病例根本不可能是怪猫。)

  “你们那边有没有什么进展?”卡扎利斯问警官。警官摇头的时候,这个大块头的家伙竟然微微一笑,“可能是从大都会区以外来的外地人吧!”

  埃勒里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个人。

  不过,这一阵子卡扎利斯脸色很难看,这点颇令人起疑心。他瘦了,一脸憔悴,头顶上的银发几乎掉光,厚重的脸上满布皱纹,两只眼睛下的肌肉开始不住地抽搐,那双大手,如果不在什么东西上神经质地敲打的话,一定在他身上四处游移,仿佛想找个落点安定下来似的。卡扎利斯太太也出席了那次的会议,她一脸哀伤地说,她的丈夫为市政府所做的事已把他累垮了,她错了,不应该逼他继续这项调查工作的。医生拍拍他太太的手,说他并不在意,唯一让他不安的是他失败了。年轻人“从失败中崛起”,他说,但是“老年人在失败后沉沦”。

  “艾德华,我要你退出。”

  可是,他只是微微一笑。他说他正考虑要好好休息一阵子,只要他把一些“松掉的线头”整理好……

  他是不是故意在嘲讽他们?

  他用的那个比喻萦绕在他们心头。

  或者,他已经起了疑心,怀疑或害怕被调查的恐惧已经强烈到削弱他继续杀人的行动?

  可能他已经注意到有人在跟踪他。警探说他们确信他一点都没注意到。

  不管怎样,可能性依然存在。

  还是他们搜索他的房子时留下了蛛丝马迹?但他们的行动非常有系统,在碰触或移动一个物体之前,他们都会清楚地记下它原来的位置状态,然后把所有的东西都复归原位。

  不过,他也可能注意到有些什么不对劲。他有可能布下陷阱吗?也许在贮藏室、在抽屉里,他为自己设置了一个小信号,一个微不足道、不会引人注意的小东西。某一类型的心理变态者是有可能采取这种预防措施的,而且会做的非常巧妙。他们现在对付的这个人,其聪明机智盖过他的病症,可能他已有先见之明了。

  这是可能的。

  卡扎利斯的行为举止和一个在光天化日下走过空旷田野的正常人没什么两样。诊所里平常有一两个病人,主要是女人,偶尔他会和其他的同行交换意见;有时候整晚足不出户。有一次他和卡扎利斯太太出门去理查森家,有一次到卡内基音乐厅听演奏会,听到法兰克的交响曲时,两眼大睁如铜铃,紧握双拳;然后,当巴赫和莫扎特的音乐响起时,他吸起嘴唇,平静且怡然自得。另外有一次,是个社交性质的晚宴,参加的人都是同行的老朋友和他们的妻子。

  他从来没有尝试要走近第一大道和二十九街。

  这是有可能的。

  那是伤口所在。

  任何事都是有可能的。

  唐纳德·凯兹勒杀案发生后的第十天,也是“苏·马丁”开始看护工作后的第六天,每一个人都开始焦躁不安。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待在警察局里的特别办公室相视无语。当沉默变得难以忍受的时候,他们就互相发发牢骚,舒解一下。

  想到卡扎利斯可能在静候他们的动静,就让奎因警官的脸越拉越长。大家都知道狂人或疯子有惊人的耐性,卡扎利斯可能会这么想:他们迟早会断定他已经走出死胡同,洗手不干了……如果他熬得住,熬得久,那么,所有便衣、眼线就会撤除,那只是迟早的事。

  卡扎利斯是在等这个吗?

  当然,如果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监视的话。

  或者,如果他预料监视者永远不会撤退,他也许会沉着地等待,考验他们的耐心,等待那一刻的大意,然后……机会来临,他就可以趁虚而入,口袋里面装着一条柞蚕丝绳。

  奎因警官不断地督促他的手下,大家都恨透了他。

  埃勒里在脑中回绕的念头更是磨人。他假定卡扎利斯在贮藏室布置了一个陷阱,假定他的确知道有人看过他的旧档案,知道这些档案泄漏了他的秘密,也假定他知道了他们已经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些受害者下手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说卡扎利斯猜到他们的计划,并不是在恭维他。他只要做埃勒里现在正在做的,也就是把自己放在敌人的位置去设身处地地想,就可以猜到了。

  那么卡扎利斯可能也会知道,他们已经从唐纳德·凯兹一路查到玛丽莲·索姆斯身上,而且也知道他们已经在玛丽莲·索姆斯那里布下陷阱等他。

  如果我是卡扎利斯,埃勒里说,我会怎么做呢?我会完全放弃加害于玛丽莲·索姆斯的念头,一刻也不迟疑,我会去翻旧的妇产科档案,我会从玛丽莲·索姆斯的卡片之后找出下一个条件符合的受害者;甚至,为了安全起见,我会跳过这一个,再往下一个找,以防敌人也想到这一步。我们的部署就全打乱了……

  埃勒里非常苦恼,他不能原谅自己,他不断地说“不可原谅,不可原谅”,竟然没有想到要在卡扎利斯的档案卡片里找出玛丽莲·索姆斯之后的下一个受害者,以及再下一个,再下一个。每一个下一个都应加以保护,即使查遍所有的档案卡片,即使全市有100 个年轻人需要保护,那也不能放弃……

  如果这些假设是合理的,卡扎利斯此刻可能就是在消磨跟踪他的警探。等待他们松懈警惕后,怪猫将再次出动,轻轻松松地勒死第十号不知名的受害者,一边还嘲笑着那些在保护玛丽莲·索姆斯的警探。

  埃勒里对此自责不已。

  “现在最好情况是,”他怨恨地说,“卡扎利斯按照计划对玛丽莲采取行动。最糟的呢,就是他已经着手算计其他人了。如果是后者,我们得等到出事了才会知道,除非我们能当场将他抓住。爸,我们得盯紧他!可不可以再多派几个人呢……”

  可是,警官摇摇头:“人越多,露馅儿的可能就越大,而且,没有理由肯定卡扎利斯已经嗅到任何风吹草动。问题其实是出在他们太紧张了。”

  “谁紧张了?”

  “就是你啊!当然我也是。我是受你那个鬼头脑体操的影响!”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不可能是那样,爸?”

  “就算是,那我们再去翻他的档案不就得了吗?”

  “算了吧,”埃勒里慑嚼着说,“冒进还不如守成,就好好继续眼前的行动吧。警惕地等待着,时间会证明一切。”

  “废话连篇,”吉米·麦凯尔忿忿地说,“你们的士气简直高昂得不得了——可是,你们有谁在乎我女人的死活啊!”

  这才提醒他们,又到了每晚和赛莱斯特会面的时间了。

  他们争先恐后地夺门而出。

  10月19日星期三的夜晚冷冽无情。三个男人蜷缩在离第二大道不远、东二十九街南边两栋建筑物中间的巷口,寒风袭人,他们一边等着,一边冷得直跺脚。

  10点15分。

  这是赛莱斯特第一次迟到。

  他们不停地抱怨,咒骂刺骨的冷风。吉米不时探头出去,低声喊道:“快出现吧,赛莱斯特!”好像她是一匹马似的。

  贝勒优医院照在第二大道上的灯光也温暖不了他们。

  这一天关于卡扎利斯的跟踪报告也很令人气馁。他一整天都没有出门,下午有两个病人,都是女的。黛拉和扎卡里·理查森6 点半到,走来的,显然是来吃晚饭的,一直到9 点奎因父子要离开警察局时的最新报告是,他们还没有离开。

  “没事,吉米,”埃勒里不断地说,“今晚卡扎利斯不会轻举妄动的。别胡思乱想,她只是还抽不开身而已……”

  “那不是赛莱斯特吗?”

  她原本没打算跑,可是没有成功。她先是走,越走越快,然后变成小跑,接着突然慢下来,然后又开始跑起来。

  她黑色的大衣在身体两侧迎风双扬,像鸟儿一样。

  ——10点35分。

  “一定有什么事。”

  “会是什么?”

  “她迟到了,想必正往这儿赶。”吉米不停地吹口哨,但总是没有回音。

  “赛莱斯特……”

  “吉米。”她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了?”埃勒里紧抓着她的双臂。

  “他打电话了。”

  这时风已经停了,她的尖尖的声音穿透整个巷子。吉米挤开埃勒里,双手环抱着她。她全身颤抖不已。

  “没什么好怕的,稳住。”

  她开始哭起来。

  他们只能在一旁等着,吉米不断地抚摸她的头发。

  终于,她止住哭泣。

  奎因警官马上问:“什么时候?”

  “刚过10点没多久。我正准备要离开——已经走到门厅了,正准备开门——就听到电话铃声。玛丽莲在餐厅跟比利、艾丽诺还有他们的父母在一起,我最靠近前厅,所以我跑过去,第一个接起电话。就是他……我知道就是他。他在记者会中讲话的那一天,我在收音机里听过他的声音。声音低低的,很悦耳,但同时又有点儿尖锐。”

  “卡扎利斯?”警官说,“你是指艾德华·卡扎利斯医生的声音吗,菲利普斯小姐?”他口气中充满怀疑,仿佛眼前最重要的事就是证实他的怀疑。

  “我说了,就是他!”

  “好吧,”警官说,“凭你在收音机里听过他的声音就能肯定?”可是,他仍靠近赛莱斯特。

  “他说了什么?”这次是埃勒里开口,“一字一字从头说一遍!”

  “我说‘喂”他也说’喂“然后他说了索姆斯家的电话号码,问我是不是这个电话,我说是。他说:”请问你是不是打字员玛丽莲·索姆斯?‘我听出来是他的声音。我说我不是。然后他说:“索姆斯小姐在吗?是索姆斯小姐没错吧,不是太太?就我所知,她是艾德娜和法兰克·索姆斯的女儿。’我说是的,然后他说:”麻烦你请她听电话。‘那时候,玛丽莲已经在房间了,所以我把电话交给她,然后我假装在整理仪容,继续待在房里。“

  “初步调查目标物,”警官喃喃自语,“以确定无误。”

  “说下去,赛莱斯特!”

  “你让她喘口气好不好!”吉米大吼。

  “我听到玛丽莲说‘好”一次或两次,然后她说:“是这样的,我现在手边的稿件限期很紧的,不过,如果是像你说的那样,我可以尽量在星期一之前赶给你,先生……您贵姓,能不能再说一次?’他跟她说了,玛丽莲又说:”对不起,能不能请您拼出来?‘然后她照着他说的又拼了一次。“

  “什么名字?”

  “保罗·诺斯川。”

  “诺斯川。”埃勒里大笑。(诺斯川:又有“骗人的药方”之意——棒槌学堂注)

  “然后玛丽莲说好,她明天可以去拿稿子,然后她问他要去哪里拿。他说了一些话,然后玛丽莲说:”我高高黑黑的,鼻子有点儿扁,我会穿一件黑白格子花纹的布外套,你一眼就会认出来,我还会戴一顶小扁帽。那你呢?‘他回答了之后,她说:“好,那也许就要靠你来找我了,诺斯川先生,我会准时到的,晚安。’然后她就挂断电话。”

  埃勒里摇摇她说:“你没有听到地点和时间吗?”

  吉米推了埃勒里一把:“我说了,让她喘口气!”

  “等等。”奎因警官把他们两个都推开,“你有没有其他消息,菲利普斯小姐?”

  “有,警官。玛丽莲挂掉电话的时候,我尽可能装是漫不经心地说:”新客户吗,玛丽莲?‘她说是,她很奇怪他是怎么知道她的,猜想可能是她曾经为之工作过的某个作家向他推荐的。’诺斯川‘说他是从芝加哥来的作家,带了一本新小说来跟出版社谈稿,最后几章作了一些修改,需要赶紧重新打字。他还没找到一家合适的旅馆,暂时住在朋友那里,所以他跟她约定明天5 点半在亚士都旅馆的大厅,当面把稿子交给她。“

  “亚士都旅馆的大厅!”埃勒里简直不敢相信,“在那个时间,全纽约市找不出一个比那里更忙碌的地点。”

  “你肯定是亚士都,菲利普斯小姐?”

  “玛丽莲是这么说的。”

  大家都默不作声。终于,埃勒里耸耸肩。

  “没必要在此绞尽脑汁……”

  “的确,没这个必要,等着瞧就是了,”吉米说,“现在,我们的女主角该怎么办?要赛莱斯特继续待在那个老鼠窝吗?还是要她穿上格子外套,顺便插上一根欧芹,明天出现在亚士都旅馆呢?”

  “别傻了。”赛莱斯特把头倚在他的臂膀上。

  “赛莱斯特按兵不动。这只是开场的动作而已,我们再看看。”

  警官点点头。

  “你说他几点打来的?”他问赛莱斯特。

  “差不多是10点过5 分,奎因警官。”

  “好了,你回索姆斯家吧!”

  埃勒里捏捏她的手:“紧盯着电话,赛莱斯特。如果明天这个‘保罗·诺斯川’或是其他人打电话来,说要跟玛丽莲改时间或地点——这就是我曾说过的‘紧急状况’——立刻打电话到警察局。”

  “好。”

  “就说要接二X 分机,”警官说,“那是代码,电话马上就会接通给我们。”警官怪别扭地拍拍她的臂膀,“你是个好女孩。”

  “很好,”吉米喃喃说道,“给我一个吻。”

  他们动也不动地看着她往冷风嗖嗖的街上走去,直等到她在四八六号的大门里消失为止。

  然后,他们往第三大道跑去,警车就停在那儿。

  根据维利警佐的说法,戈德堡警探在10点传进来的报告说,9 点26分的时候,理查森夫妇在卡扎利斯夫妇的陪同下离开了卡扎利斯的公寓。这两对夫妇沿着公园大道慢慢地走。据戈德堡的搭档杨说,卡扎利斯心情很好,沿途不时地开怀大笑。他们四个人在八十四街转弯向西走,穿过麦迪逊大道,然后在派克李斯特大楼停下来,两对夫妻就在这里分手。卡扎利斯夫妇回头走到麦迪逊大道,往北走,在八十六街转角的一家杂货店停下来,坐在柜台边,点了热巧克力。这时候是10点差2 分。10点,戈德堡从对面的一家咖啡馆打电话进来,做每小时的例行报告。

  埃勒里瞄了一眼墙上的钟。

  “11点10分。11点钟的报告呢,警佐?”

  “等等,”维利警佐说,“戈德堡10点20分的时候又打了一次电话,有特殊情况。”警佐戏剧性地停下来,似乎在期待他们发出惊呼和出现兴奋的情绪。

  可是,坐在桌子两端的埃勒里和吉米各自在纸上涂鸦,只有警官应了一句“哦?”

  “戈德堡说,10点钟他在咖啡馆刚挂上电话,杨就从对街对他做暗号,戈德堡走过去,看见卡扎利斯太太坐在柜台边,就只有她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戈德堡心想,有情况了,怎么没看到卡扎利斯?他跟杨说:”人呢,我们的人跑哪去了?‘杨指指杂货店后面,戈德堡看到卡扎利斯在后面的亭子里打电话。杨跟戈德堡说,他才离开,卡扎利斯就看看表,好像忽然记起了什么事似的。杨说他那个样子有点儿夸张,一看就知道是装的,想瞒过他太太。他说了一些话,可能是他要离开之类的,然后从凳子上下来,走到后面去。他先在架上一本电话簿里翻了一下,然后就走进亭子里,打了个电话。进亭子的时间是:10点零4 分。“

  “10点零4 分。”埃勒里说,“10点零4 分……”

  “没错,”警佐说,“卡扎利斯大概打了10分钟的电话,然后回到他太太身边,喝掉剩下的巧克力,之后两人就离开了。”

  “他们叫了一辆计程车,卡扎利斯跟司机说了他家的地址。杨坐另一部计程车跟踪他们,戈德堡则走进那家杂货店。他注意到杨说卡扎利斯翻过的那本电话簿还打开着,放在架子上,他想去看一下,因为卡扎利斯之后还没有人用过。结果那是曼哈顿区的电话簿,打开的那一页是……”维利故弄玄虚地停了一下,“前两个字母是s-o 的姓。”

  “前两个字母是s-o 的姓,”奎因警官说,“你听到了,埃勒里?前两个字母是s-o 的姓。”他兴奋得牙齿都露出来了。

  “你认为,”吉米说,一边在纸上画出一排尖锐的牙齿,“那样和蔼可亲的老头子有可能其实是一只凶猛的雷龙吗?”

  可是,警官心情颇好地说:“说下去,维利,说下去。”

  “再来就没什么了,”维利警佐一板一眼地说,“戈德堡说他认为这是特殊情况,所以就在赶去公园大道和杨会合之前,先打电话进来。”

  “戈德堡做得很好,”誓官说。“那11点的报告呢?”

  “卡扎利斯夫妇直接回家,10点50分的时候熄灯,除非医生打算晚上溜出来,等他老婆进入梦乡之后……”

  “不是今天晚上,警佐,不是今天晚上,”埃勒里说,脸上挂着微笑,“明天5 点30分,在亚士都旅馆。”

  他们看见他从四十四街的门进入亚士都旅馆的大厅。那时是5 点5 分,他们已经在那里等了一个小时了。赫塞警官紧跟在他后面。

  卡扎利斯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外罩一件很旧的深颜色外套,头上戴了一顶灰色的帽子。他跟其他几个人一起进来,看起来好像跟他们是一伙的,不过,走到大厅后面走廊的地方,他就自己走开,在卖雪茄的柜台买了一份《纽约邮报》,站在那里瞪着头版看了一会儿,然后就在大厅里慢慢地逛来逛去,一次走几步,停了好久才会继续再走。

  “那是在确定她到了没有。”警官说。

  他们待在夹层的阳台上,一个很隐蔽的地方。

  卡扎利斯不断地绕圈子走。大厅里人很多,很难避免他离开他们的视线。不过,赫塞始终占据着中央的位置,他不太需要移动,他们知道他不会跟丢的。

  大厅里还布置着其他六个从局里派来的人。

  卡扎利斯在大厅逛完一圈后,慢慢挨近一个男男女女共有五人的团体,他们站在靠近百老汇的出口聊天说笑。

  他手上拿了一根没点火的香烟。

  在外面的台阶上,他们偶尔可以瞄到齐吉特警探宽阔的背影和突出的腰线。他是黑人,而且是警局里最杰出的警察之一,奎因警官特别指名要他这一天和赫塞搭档。齐吉特平常衣着朴素,为了这项任务特别穿了一身扎眼的服装,看起来活像一个百老汇的大人物正在等待重量级的约会对象出现。

  5 点25分,玛丽莲·索姆斯到了。

  她急急忙忙走进大厅,上气不接下气。她在花店前停下来,张望了一下。她穿了一件大格子的布外套,头戴一顶小软帽,手上提了一个人造革公文包。

  这时,约翰逊警探上场,经过她旁边,然后混在人群当中,不过他始终保持在距离她15码的地方。然后,皮戈特警探从百老汇走进花店,花了点儿时间买了一朵康乃馨,透过花店的玻璃墙,他可以很清楚地同时看到玛丽莲和卡扎利斯。过了一会儿,卡扎利斯大摇大摆地晃进大厅,就在那女孩的胳膊肘边停下来,然后好像在寻找熟面孔似的,四处张望了一下。她迟疑地瞪着他看,好像准备开口跟他说话,不过,他的眼神飘过她看往别处,她咬了咬嘴唇,也往别处看。

  卡扎利斯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他开始假装在看报纸,背靠在墙上,夹在手指间的香烟还是没有点燃。

  从奎因父子站着的地方,他们可以看到他的视线从报纸顶端紧盯着她的脸不放。

  玛丽莲这时开始环顾卡扎利斯对面的这半边区域。她的眼光慢慢地搜寻,就在快要看完这半边,正要看到他的时候,卡扎利斯突然放下他的报纸,跟他身边那群人中的一个人说了几句话,接着那个人拿出火柴盒,点了根火柴,把火焰凑近卡扎利斯的香烟头。那一刻,卡扎利斯看起来就像是跟他们一起的。

  玛丽莲的眼光掠过他,仿佛他不存在似的。

  他往后退了几步,站在那群人当中,注意地审视着她。

  玛丽莲留在原地,一直到5 点40分。接着,她离开那里,绕着大厅走,继续在坐着的那些男人当中寻找。有几个人对她微笑,其中有一个人不晓得对她说了句什么,可是,她皱着眉头,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卡扎利斯都尾随其后。

  他没有要接近她的意图。

  有时他甚至站着不动。仅用眼神攫取他的猎物,仿佛要牢牢地把她走路的样子、身体的摇摆、平凡而坚毅的侧影嵌进他的记忆里……

  此刻他满脸通红,呼吸急促,似乎异常兴奋。

  6 点差10分,她已经绕大厅走完了一圈,回到原来靠近花店的老位置。卡扎利斯走过她的身旁,这是他离她最近的一次,甚至可能碰到她,不过约翰逊和皮戈特也几乎能碰得到他。她事实上还端详了他一会儿,不过,这一次他的眼神往别的方向看,而且脚步很快,好像要去什么地方似的。显然,他并没有对她正确地描述自己,或者,他根本没跟她说他长什么样子。

  他在最近的一扇门口停了下来。

  刚好是齐吉特警探守候着的那个入口。齐吉特装作漫不经心地瞄了他一眼,然后走下台阶那女孩儿的脚开始打起拍子。她没有回头,所以卡扎利斯正好可以肆无忌惮地观察她。

  6 点整,玛丽莲挺直身子,朝询问台走去。

  卡扎利斯留在原地。

  几分钟过后,一个服务生开始喊叫:“诺斯川先生。保罗·诺斯川先生。”

  卡扎利斯立刻走下台阶,穿过人行道,钻进一辆计程车里。当计程车驶离人行道,与百老汇上的车流会合时,赫塞警探也跳进候车亭的下一辆计程车里。

  6 点10分,玛丽莲·索姆斯气冲冲地离开亚士都旅馆,大步沿着百老汇走向四十二街。

  约翰逊和皮戈特紧随在后。

  “玛丽莲气炸了,”那天晚上赛莱斯特把情况报告给他们听,“她回到家时,我差点跑上去亲她,我真是松了一口气。不过,她很生气对方的失约,所以根本没注意到。索姆斯先生跟她说,作家都很情绪化,说不定待会儿他就送一束花来表示道歉,可是玛丽莲立刻回嘴说,她可没这么好打发,她说他可能是在哪个酒吧喝醉了,如果他再打电话来,她还是会赴约,好当面痛骂这个王八蛋。”

  探长搓弄着他的胡子:“离开亚士都后,他上哪去了?”

  “回家。”埃勒里好像也有点儿不安,“玛丽莲现在人在哪里,赛莱斯特?她没有再出去吧,是不是?”

  “她气疯了,吃完晚饭就上床睡觉了。”

  “我最好到附近逛逛,告诉弟兄们今晚要特别警惕,”警官喃喃说道。他们看着他疾步走在街上。

  赛莱斯特终于挣开吉米的怀抱。

  “你想他会再打电话来吗,奎因先生?”

  “不知道。”

  “那今天是怎么回事?”

  “这次他得换个把戏玩玩。玛丽莲不用每天出去上班,没有一个固定的来回路线。他大概按捺不住了,受不了每天晃来晃去只为看她一眼,所以就耍了个诡计诱骗她出来。”

  “是啊……没错,可不是吗?他不知道玛丽莲长什么样子。”

  “打从他拍打她粉红色的小屁股后,就再也没见过她,”吉米说,“现在,我是否可以在这宫殿的走廊下和我未来的妻子独处五分钟——在钟声响起,而我还没变成南瓜之前,亲爱的神仙老爹?”

  赛莱斯特说:“你想他什么时候会……”

  “不会太久的。”埃勒里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从现在开始,任何一个晚上都有可能,赛莱斯特。”

  没有人说话。

  “哦,”赛莱斯特终于开口了。

  吉米动了一下。

  “我得回去了。”赛莱斯特说。

  “继续注意电话,尤其要特别注意寄给玛丽莲的信件。”

  “好。”

  “你至少给我五分钟嘛!”吉米哀求着。

  埃勒里往街上走去。

  吉米和赛莱斯特在走廊里还没待到五分钟,奎因警官就回来了。

  “一切都好吧,爸?”

  “闲得在抓虱子。”

  之后,三个男人回到警察局。那天,戈德堡警探在晚上11点传进来的最后一份报告说,卡扎利斯夫妇正在大宴宾客,客人们都是坐着带司机的私人轿车来的。宴会的气氛,据戈德堡说,非常活跃。他溜进院子时,一度还听到卡扎利斯震耳欲聋的笑声伴随着水晶玻璃杯的清脆的碰杯声。

  “那个医生,”戈德堡说,“笑得和圣诞老人一样开怀。”

  星期五。星期六。星期天。

  毫无动静。

  奎因父子两人已经不讲话了。吉米·麦凯尔发现自己同时扮演和事老和传话者的角色,再度陷入当中间人的悲惨命运,有时候两个人的炮口都对准他。渐渐地,他自己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连维利警佐也变得怪里怪气的。他不说话则已,一开口一定像动物一样大吼大叫。

  每小时电话一定会响一次,每个人也都会跳起来。

  传进来的信息每次都不一样,但重要点都相同。

  没有动静。

  他们开始厌恶起那间特别办公室,不过,程度不及他们对彼此的嫌恶。

  10月24日星期一,怪猫终于有动作了。

  消息是从马盖恩警探那里传来的,他是赫塞平时的搭档。马盖恩在每小时例行报告之后没几分钟又打电话进来,相当激动地说,他们的人准备起跑了。门房刚从卡扎利斯的公寓里提了好几个行李箱出来,赫塞偷听到他叫计程车司机等一下,“有几个人要到宾夕法尼亚车站搭火车。”赫塞当下就拦了另一辆计程车跟上去,马盖恩则赶紧打电话通报这个消息。

  奎因警官指示马盖恩立刻赶去宾夕法尼亚车站,找到赫塞和那些人的位置后,就到三十一街靠近第七大道的入口等他们。

  警车一路大鸣警笛,往上城的方向开去。

  途中,埃勒里愤愤地说:“不可能的事,我不相信,其中必然有诈。”

  其余的时间里,没有人吭一声。

  到了二十三街的时候,司机奉命关掉警笛。

  马盖恩站在一班开往佛罗里达的列车的月台门口,混在一群人当中。理查森夫妇也来了。月台的门还没开,赫塞就站在一旁。

  埃勒里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进车站。

  马盖恩从南边候车室的窗户指出卡扎利斯、理查森一行人的所在,以及站在附近的赫塞。

  “去代替一下赫塞,”奎因警官说,“叫他上这里来。”

  没多久,赫塞精神抖擞地走进来。

  埃勒里的双眼紧盯着卡扎利斯不放。

  “怎么回事?”警官逼问。

  赫塞面露优虑。

  “我不知道,警官。情况有点儿奇怪,他们站的地方和其他人有一段距离,我没办法靠近去偷听。他太太好像一直在跟他争辩什么,而他则一直微笑、摇头。行李都已经托运了,理查森夫妇的也是。”

  “嗯,所以他们也一起去。”埃勒里说。

  “看起来像是。”

  他没有穿星期四那件破破烂烂的外套。他今天穿的这件看起来很新,而且很流行,头上戴了一顶帅气十足的帽子,衣襟上还别了一朵小雏菊。

  “如果这一次又让他溜掉,”吉米·麦凯尔评论道,“他还是可以给自己铸一个杰出人士的头像以资纪念。”

  埃勒里径自喃喃自语道:“佛罗里达……”

  这时,月台门开了,人群开始挤进去。

  奎因警官紧抓着赫塞的臂膀。

  “下去跟着他们,要盯牢。带着马盖恩一起,如果有什么情况,派他回来。我们会在门边等着。”

  赫塞急急忙忙地走了。

  月台的门开得晚了,根据门上的告示牌显示,距离火车开的时间只剩10分钟了。

  “没关系,埃勒里,”警官说,“他们不会准时开车的。”

  他的口气就像个父亲在哄孩子一般。埃勒里的表情很古怪。

  他们慢慢地踱进一个候车亭,混在一堆站在标示着:“费城快车:纽瓦克——川登——费城”月台门口的人群里,离开往佛罗里达车次的月台楼梯只隔了两个门。他们不时地抬头从走廊瞄墙上的大钟。

  “我说的没错吧?”警官说。

  “可是为什么是佛罗里达呢?而且这么突然!”

  “他已经取消了‘领带行动’。”吉米说。

  “不是。”

  “你不想要他这么做吗?”

  “谁说他取消了?”埃勒里眉头深锁,“他已经放弃了索姆斯,这大家都同意。也许星期四他看到了什么,或者觉得她太难搞了,或者,也有可能是他故意要麻痹我们——如果他真的已经起了疑心。不管怎样,我们不知他知道了多少。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他仍浑然未察,这可能意味他已经找上别人——”

  “某个他发现此刻正在佛罗里达度假的人,”奎因警官点头说。

  吉米说:“纽约各大报听清楚了,来自迈阿密、棕搁海岸或沙拉索塔的最新消息:”怪猫突袭佛罗里达。“

  “有这个可能,”埃勒里说,“可是,不知怎么搞的,我就是没办法说服自己。一定有什么不对劲儿,他可能是在搞什么鬼。”

  “你还需要什么,图表吗?我打赌他的袋子里一定找得到那些丝绳。你还在等什么?”

  “我们不能这样贸然行动。”警官的脸色很阴沉,“我们不能这样搞。如果必要的话,我们可以通过佛罗里达当地的警察采取行动。我们可以让他们严密监视他,在他回到纽约的时候再布置好陷阱伺候他,我的意思是,要重新布置一次。”

  “去他妈的!你们可别打赛莱斯特的主意,你们这些老狐狸。我等不了那么久了,听懂没有?”

  就在那个当儿,马盖恩从月台门口跑出来,慌张地对他们打手势。列车长正低头看着手表。

  “马盖恩——”

  “快闪开,他过来了!”

  “什么?”

  “他没去!”

  他们赶紧躲进入群密集的地方。

  卡扎利斯出现了。

  一个人,脸上挂着微笑。

  他斜穿候车室,往标着“计程车”的角落走去,步伐轻快,好像刚完成一件大事似的。

  赫塞跟在他后面,一边假装在看时刻表,边走边搓揉左耳;这时,马盖恩从人群里钻出来,也开始跟在后面。

  他们回到警察局里的特别办公室时,马盖恩的消息已经进来了。

  那个人搭计程车直接回到家。

  现在如果他们回头去想想刚过去的这四个星期,就可以了解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卡扎利斯聪明反被聪明误。埃勒里指出,卡扎利斯藉着杀死妻子的外甥女,使自己能以精神专家的身份进入怪猫这个案子,反而严重地阻碍了自己的行动。他没料想到那会需要那么多时间,也没考虑到白天的工作量会这么大。在杀死雷诺·理查森之前,他只要骗骗他柔顺乖巧的妻子就行了,处于半退休状态的他几乎可以随心所欲到处走动,而且不为人所知。可是,现在的他仿佛玻了一只脚似的。他承接了官方的任务,必须和一群精神科医生所组成的委员会紧密联系,其他的同行也会跟他商讨关于病人的问题。此外,他大不如前的健康状况也使得卡扎利斯太太把更多的心思放在他身上;还有,理查森夫妇的家务事也是他不得不管的。

  “他在困难重重的情况下勒死了斯特拉·佩特鲁奇和唐纳德·凯兹,”埃勒里说,“要执行这两件谋杀案,与之前的案子比起来并不那么顺利。毫无疑问,他得冒比较大的风险,编派更多的谎言来说明他外出的理由,至少凯兹的案子是这样的。可是佩特鲁奇的案子,他是怎么办到的,尤其是在‘怪猫暴动’的当天晚上,我倒很想知道。如果我的假设没错的话,他的妻子和理查森夫妇势必会开始问一些令他难以自圆其说的问题。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去佛罗里达的是他们三个人。

  “赫塞看到卡扎利斯太太在月台门口和卡扎利斯‘争辩”这场争辩一定早在几天前卡扎利斯建议这趟佛罗里达之旅的时候就开始了,因为我们可以确定卡扎利斯是提出这项建议的人,至少也是怂恿者。

  “我个人较倾向于认为,他是通过他的大姨子来实现的。从逻辑来看,理查森太太是他的一个很好的工具,可以藉此劝动卡扎利斯太太,因为后者想必是一个很倔强的人。他可以说这类的话:经过这样的不幸,黛拉应该换换环境休息一下,而她又不能没有她妹妹。

  “不管卡扎利斯是怎么办到的,反正他就是把理查森夫妇送出城,同时叫他太太陪着去。毋庸置疑,他会解释他不能同行是基于两点原因:还有病人要照顾,以及他已经答应市长协助调查案子到一个段落。反正就是想尽办法把他太太及理查森夫妇弄出城,让自己有多一点儿行动的自由。”

  “可是女佣还在啊。”吉米说。

  “他放了她一个星期的假。”警官说。

  “现在没有人会碍着他了,”埃勒里点头说,“他机会无穷,而且行动自如,怪猫可以专心处理玛丽莲·索姆斯这个令人开心的难题了。”

  他的确是如此。卡扎利斯对玛丽莲·索姆斯这件事的态度简直到了急不可耐的地步,仿佛把丝绳勒在她的脖子上能为他带来最大的心灵平静。

  他急切到粗心大意的地步。他又穿上那件破旧肮脏的外套和那顶旧呢帽,还加了一条破的灰色围巾,除此之外,他在外表上未做任何修饰、改变,跟踪他易如反掌。

  而且他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行动。

  看得出来他自己觉得很安全。

  星期二他一早就离开了家,那时赫塞和马盖恩警探才从戈德堡和杨那里接班不久。他是从后门离开的,从旁边的小巷溜出来,然后快步地走向麦迪逊大道,好像他的目的地就在西边。可是,走到麦迪逊后,他突然转向南边,然后一直往下走到五十九街。在东南边的拐角处时,他神色自若地东张西望,然后跳进一辆停在旁边的计程车。

  计程车驶向东边。赫塞和马盖恩分坐两辆计程车,为了将跟丢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当卡扎利斯的计程车在列辛顿大道右转往南的时候,两个警探开始紧张起来。计程车持续往南,而且一边往偏东的方向前进,一直走到第一大道。

  在这里卡扎利斯的计程车作了一个回转,把车停在贝勒优医院前面。卡扎利斯下车,付钱给司机,然后,精神抖擞地朝医院大门走去。

  计程车开走了。

  卡扎利斯立刻停下来,看着车子的背影。它转弯,朝西驶去。

  他掉头往回走,很快地朝二十九街走去。他的围巾高高地围在脖子上,帽檐压得低低的,几乎快遮住眼睛了,不过看起来还不至于太古怪。

  他两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到二十九街的时候,他穿过马路。

  他慢慢地走过四八六号,仔细地打量大门,不过并没有停下来或变换速度。他抬头看了一下。那是一栋四层楼建筑,棕色的砖墙已经又黑又脏了。

  之后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邮差慢慢地走进四九0 号。

  卡扎利斯继续慢慢地走。他头也不回地转过街角,走进第二大道。

  可是,一会儿他又出现了,步履匆匆地往回走,好像忘了什么东西似的。赫塞根本来不及躲进门里边,马盖恩则是从对街一处他看不到的走廊里紧盯着他。他们知道,至少有一个被派来保护玛丽莲·索姆斯的警探正在四八六号里面,可能就躲在楼梯后面的阴暗处,另外一个则在和马盖恩同一边街道的某个地方。

  没有危险。

  一点儿危险也没有。

  可是,他们的手掌心还是不住地冒汗。

  卡扎利斯迈开大步走过这栋建筑,经过的时候还往里看了一下。邮差就在四八六号的大厅里,正把信件一封封地塞入信箱里。

  卡扎利斯在四九0 号门前停了下来,面露疑惑地看着门牌号码。他把手伸进大衣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仔细地研究,一再像个收藏家似地抬头看门牌上的号码。

  邮差从四八六号出来,拖着步履走到街上,然后转身进了四八二号。

  卡扎利斯直接走进四八六号。

  躲在走廊里的奎格利警探看到他在信箱前浏览。

  他仔细地看了一下索姆斯家的信箱,纸做的名牌上写着“索姆斯”三个字和门牌号码“3B”。信箱里有信件,不过他没碰信箱一下。

  奎格利饱受煎熬,因为邮差每天早上都在同一个时间送信,而在十分钟之内,玛丽莲·索姆斯也会准时下来取信。

  奎格利的指尖触摸着枪套。

  突然,卡扎利斯打开内门,也走了进来。

  警探躲在楼梯后面最黑暗的死角里。

  他听到身材魁梧的来者重重的脚步声,看到那双粗壮的腿走过去后消失了。他动也不敢动一下。

  卡扎利斯沿着走廊继续走下去,打开另一扇门,然后无声无息地迅速关上。奎格利变换了一下姿势。

  这时,赫塞跑进来,到楼梯底下跟他会合。

  “在院子里。”

  “行动了。”赫塞轻声地说,“有人下楼来了,奎格利。”

  “是那个女孩!”

  她走到公寓内、外门之间的地方,打开索姆斯家的信箱。

  玛丽莲穿着一件旧睡袍,头发还带着发卷。

  她取出信件,站在那里一封封翻着看。

  他们听到有人打开后门的声音。

  ——是卡扎利斯,他看到了她。

  那几个警探事后说,他们本来以为怪猫案在那一刹那就可当场做个了结,因为当时的状况再理想不过了——被害者穿着睡袍站在内外门之间,几秒钟后就会再进到阴暗的走廊,四周无人,外面的街道上连一只小猫也没有,而且刚好有个院子可供紧急逃脱用。

  可是他们失望了。赫塞说:“真是见到鬼了,他大可把她拖到楼梯后面,就像他在乔西区谋杀欧莱利那样。奎格利跟我当时就躲在那里,那个疯老头大概有预感。”

  可是,埃勒里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那是习惯,”他说,“而且为了小心起见。他习惯在夜晚行动,所以那天他说不定连绳子都没带。”

  “要是我们的标准配备也包括一只X 光眼就好了,”奎因警官喃喃地说。

  卡扎利斯站在走廊的尽头,淡淡的眼珠闪闪发光。

  玛丽莲在内、外大门之间的信箱区读信,她扁平的鼻子、颧骨、下巴都清楚地映在紧临街道的外门玻璃上。

  她站在那里大概有3 分钟之久。

  卡扎利斯一动也不动。

  最后,她打开内门,跑上楼去,老旧的楼梯吱吱嘎嘎作响。

  赫塞和奎格利听到他舒了一口气。

  接着卡扎利斯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从他下垂的厚实肩膀及紧握的双拳,他们可以看得出他的沮丧及愤怒。

  他离开了,走到大街上去。

  天黑之后他又返回来了,从对街公寓里的走廊里注视着四八六号的入口。

  他一直盯到10点差一刻,然后就回家了。

  “你们为什么不把他抓起来,”吉米·麦凯尔大吼,“然后结束这一切?你定可以在他的口袋里找到丝绳的!”

  “我们有可能搜得到,但也有可能搜不到,”警官说。

  “他正努力地搞清楚她的习惯,这可能得花上好几个星期的时间。对他来说,她很棘手。”

  “他身上一定带着绳子!”

  “我们无法确定,只能等。不管怎样,只要他一出手,他一定完蛋;不过,光凭一条绳子无法给他定罪。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吉米听到埃勒里咬牙切齿地说。

  星期三一整天,卡扎利斯都在附近徘徊,到了晚上,他又守在对街的走廊下。可是,9 点50分的时候他就离开了。

  “他心里一定在想,她是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那天晚上赛莱斯特跟他们会面的时候,警官说。

  “我自己也开始好奇了,”埃勒里无奈地说,“赛莱斯特,玛丽莲到底在做些什么?”

  “工作啊。”赛莱斯特的声音低而沉闷,好像用手扣住嘴似的,“在替一个剧作家赶一个急件,她说要到星期六或星期日才做得完。”

  “他一定会发疯。”那是麦凯尔的声音。

  没有人笑,连说的人自己也笑不出来。

  他们每晚在黑暗中的会面,仿若是一场无关痛痒却连续不断的梦境,除了他们守候不懈的幻影之外,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只有在偶然的刹那,他们会注意到从城市地面不知何处传来的轰隆隆声。真实的生命就隐藏在他们的脚下,而他们却在上面看着时间分分秒秒地流逝,真是悲凉单调的人生经验呀!

  星期四,他重复前次的行为,不过这一次他到10点过2 分才放弃。

  “越来越晚。”吉米显得焦躁不安,“照这样看来,埃勒里,他总有一天会看到赛莱斯特离开公寓,我不想看到这种情况发生。”

  “他的目标不是我,吉米。”赛莱斯特的声音中可听出她的不悦。

  “这不是重点,”埃勒里说,“而是这种规律性。如果他注意到赛莱斯特每天晚上都在相同的时间出来,他会好奇的。”

  “儿子,那我们最好改时间。”

  “这样好了,赛莱斯特,三楼几扇窗户是索姆斯家前厅的窗户,对不对?就是斯坦利现在睡的那一间?”

  “对。”

  “从现在开始,除非必要,不到10点15分不要离开。你的表准吗?”

  “向来很准。”

  “我们来对对时。”埃勒里点了一根火柴,“我的刚好是10点26分整。”

  “我的大约还差一分半。”

  他又点了一根火柴。

  “调一下。”他说。她调好了之后,他说,“从现在开始,每天晚上10点10分到15分之间,你就待在那几扇窗边。从明天开始,我们会在第一大道上离索姆斯家最近的地方跟你碰头。明天晚上,我们就先定在三十街转角处那间空的店面门口。”

  “我们星期天晚上就是在那儿碰面的。”

  “对。如果在10点10分到15分之间,你看到四八六号对街的走廊的小巷里面有灯光闪了三次——我们会用钢笔型的手电筒示意——就表示卡扎利斯己经走了,你就可以下来跟我们作例行报告。如果没有看到信号,就待在楼上,那表示他还在。万一他在10点10分至10点25分之间离开,你会在10点25分到30分之间收到信号。如果在那5 分钟之内你没有看到信号,就表示他还在,继续在窗边等着。我们会照这个方式做,直到他离开为止。每15分钟注意一下信号,必要的时候,可能得耗上整整一个晚上。”

  星期五下午5 点钟马盖恩打电话进来报告的时候,卡扎利斯还没离开他的住所,令他们大惑不解。一直到黄昏他才出门。星期五晚上他们不得不让赛莱斯特等到11点15分。埃勒里自己打信号,然后尾随她到碰面的地点。

  “我以为永远看不到信号了。”赛莱斯特脸色惨白,“他走了吗?”

  “几分钟之前终于放弃了。”

  “整个下午和晚上我一直想打电话给你们,可是斯坦利今天很麻烦,而且脾气也不好——其实他现在已经好多了——玛丽莲则整天都粘在打字机前面……下午1点过后没多久,他打电话来了。”

  在黑暗中,他们全都向她靠过去。

  “他仍然是用保罗·诺斯川的身份。他先为了在亚士都旅馆让她白等的事情向她道歉,说他突然病了,一直到今天才好一点儿;然后他要她跟他见面……今天晚上。”赛莱斯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镇定下来,“我刚才跑得太快了。”

  “玛丽莲跟他说什么?”

  “她拒绝了他,说她现在有别的稿子要赶,让他去找别人。但他锲而不舍地想跟她约个时间。”

  “说下去!”奎因警官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笑了一下就挂断了。”

  吉米把她拉到旁边说话去了。

  “他越来越没耐性了,爸。”埃勒里说。

  “女佣星期一就回来了。”

  他们讨论了一下。

  “赛莱斯特!”

  赛莱斯特回来了,吉米不满地抗议。

  “她实际上跟他说了多少有关她目前工作的情形?”

  “她说她可能要到明天晚上才做得完,可能还要拖到星期日,然后她说她得把它送走——”赛莱斯特吸了一口气,很不自然地说,“把它送走,她的确是这么说……”

  “就是这个周末了。”埃勒里说。

  星期六的天空乌云密布,纽约市一整天都断断续续地阴雨绵绵。黄昏的时候雨停了,随后雾气弥漫着整个街道。

  警官咒骂个不停,叮嘱所有属下说:如果没有盯牢人,把“上帝的旨意”搬出来当藉口是没用的。“如果迫不得已,可以冒一下险,重点是要跟紧他。”接着,他又无缘无故地加了一句,“不然的话。”

  那天真是背透了。

  整天都很背。早上赫塞突然肚子痛了起来,马盖恩打了一个紧急电话:“赫塞不行了,他难受极了。快点儿,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

  哈格斯特龙赶到公园大道的时候,马盖恩已经不在那儿了。

  “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赫塞喘着说,“卡扎利斯11点5 分的时候出来,往麦迪逊大道的方向走去,马盖恩跟踪他。他在我还没把自己弄得一团糟之前就先把我送上计程车。”

  哈格斯特龙足足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马盖恩和他的猎物。卡扎利斯只是到餐厅吃饭。饭后他直接回家。

  可是,2 点过后没多久,卡扎利斯穿着他那一套工作服,从院子离开,朝东二十九街去。

  然后,快要4 点的时候,玛丽莲·索姆斯走出了四八六号,赛莱斯特·菲利普斯和她在一起。

  那两个女孩子在二十九街上匆匆地朝西边走去。

  雾气还没散,还飘着毛毛细雨,天色一副随时要变黑的样子。

  能见度很差。

  卡扎利斯开始行动,他的步伐像在滑行一样,非常迅速。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始终走在街道的另一边。马盖恩、哈格斯特龙、奎格利、奎因父子和吉米尾随在后,有的独行,有的成对。

  吉米不住地喃喃说道:“赛莱斯特是不是疯了?傻瓜,真是傻瓜!”

  警官也是口中念念有词,骂的字眼儿更是难听。

  他们可以看得到卡扎利斯的愤怒,他的步伐透露了一切:开始时是闲适地缓步前行,然后开始大步走,接着是小跑,偶尔会停下来站着不动。当他尾随着她们的时候,他的头会不自主地朝前倾。

  “像只猫一样,”埃勒里说,“怪猫终于现形了。”

  “她疯了。”吉米轻声地说。

  “她简直把我给气炸了!”奎因瞥官急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我们辛辛苦苦地布下天罗地网,布置了这么长的时间,好不容易等到他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你看他舌头都伸出来了;天色又这么暗,他铁定地会出手,偏偏她……”

  女孩子们转进第三大道,走进一家文具店。店员开始把一叠叠的纸和其他零星的文具用品包起来。

  外面的天色已经相当黑了。

  卡扎利斯己经顾不得谨慎小心了,他焦急地站在第三大道和二十九街交叉路口一间百货店的橱窗前面,丝毫不在意雨打在身上。路灯亮了,可是他纹丝不动。

  他的头还是往前倾着。

  埃勒里不得不紧紧抓住吉米的臂膀。

  “赛莱斯特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他不敢怎样,而且街上的人太多,来来往往的车子也很多,吉米,你放轻松点儿。”

  女孩子们从店里出来,玛丽莲手上拿了一大包东西。

  她面带微笑。

  她们沿着原来的路回去。

  一度,在距离那栋公寓50英尺远的地方,卡扎利斯似乎曾作势要扑上去。那时候,毛毛雨似乎就要变大起来,女孩子们朝着内、外门之间跑去,还一边笑着。卡扎利斯一鼓作气,跳过了排水沟。

  可是,这时一辆车在四九O 号门前的路边停下来,三个男人走出来。他们站在人行道上大呼小叫,吵得很激烈。

  卡扎利斯退了回去。

  女孩子们进了四八六号,然后就看不见了。

  他沉重地继续走,进入索姆斯家那一栋公寓对面的走廊。

  戈德堡和杨来了,接马盖恩和哈格斯特龙的班。

  他们往目标靠近,因为雾已经浓起来了。

  卡扎利斯整晚都在那里,除了有时有人朝他隐身的走廊走时他移一下位置,大致而言,他都没有变换地方。

  有一次他挑了杨负责的那一个走廊站脚,在半个多小时内他俩相距不到15英尺。

  11点过后没多久,他放弃了。他庞大的身躯在浓雾中拖着步子前行,头低低地垂在胸前。他们看到,他从他们第二大道的哨站边走过去,几秒钟过后,戈德堡和杨也走过去了。

  他们三个人直着往西走,然后就消逝不见了。

  奎因警官神色严厉地坚持要自己打信号给赛莱斯特。

  这天晚上的会面地点是在第五大道上三十街和三十一街之间一家外观不起眼的烧烤店里。从前他们曾在这里碰过一次,里面人很多,烟雾弥漫,而且服务生很识相。

  赛莱斯特走进来,坐下,迫不及待地说:“我真是没办法了。她的纸用完了,说要走到第三大道去买,我吓得差点儿死掉。我知道如果有人跟她在一起的话,他一定不敢轻举妄动。你们可以扣我十分。”

  吉米瞪着她。

  “你那颗可爱的脑袋瓜儿是不是昏了?”

  “他跟踪了我们吗?”

  今天晚上她面无血色,极度紧张。埃勒里不小心注意到她的手,干燥而且通红,指甲也是一副咬过的样子。还有一些不对劲儿的地方,可是很难说出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

  “他是跟踪了你们,”警官说,“菲利普斯小姐,她不会有事的。”他说,“菲利普斯小姐,为了这件案子,纽约市所花的金钱和投入的时间、精力已经多得数不过来;今天,就因为你不负责任的白痴行为而让我们功亏一赞,以后我们可能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我是说,我们可能再也抓不到他了。今天他简直是不顾一切了,如果那时候她是单独一个人的话,他一定会扑上去的。我无法用言语表达我对你有多失望,坦白说,菲利普斯小姐,即使冒着对你不敬的罪名,我也要向万能的神说:但愿我从来不认识你!”

  吉米要站起来。

  赛莱斯特把他拉下去,脸颊紧贴着他的肩膀。

  “警官,我就是没有勇气让她一个人走在街上。我现在该怎么办?”

  老头子颤抖的手拿起啤酒杯,一饮而尽。

  “赛莱斯特。”

  ——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的,奎因先生。”吉米抓着她的那只手力度增强,她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

  “你不能再这么做。”

  “我无法答应你,奎因先生。”

  “你曾经答应过我们。”

  “我很抱歉。”

  “我们现在没有办法把你换掉,我们不能搅乱现在的布局。可能明天他就会再试一次。”

  “我不会离开她身边的,我不能。”

  “你不能答应不再干涉吗?”

  吉米摸摸她的脸。

  “明天晚上可能这一切就可结束了。他根本没有一点儿机会伤害她,她有人暗中保护,而他也被人盯得紧紧的。只要他掏出绳子,做出要对她下手的样子,马上就会有四个武装的警探扑到他身上。玛丽莲完成了她正在打的那出剧本吗?”

  “没有,她今天晚上已经筋疲力尽了。明天她还得再干几个小时。她说她要晚一点儿再起床,意思也就是说,她要到傍晚才能做完。”

  “然后她马上就要送去吗?”

  “那个剧作家在等,已经误期。”

  “他住在哪里?”

  “格林威治村。”

  “气象预报说明天的雨更大。她出门的时候,天应该已经黑了或快黑了,他不是在东二十九街下手就是在格林威治村。再忍耐一天,赛莱斯特,然后这一切就可以随着所有的噩梦过去。能不能答应让她单独一个人去?”

  “我尽量试试看。”

  ——到底是什么意思?

  奎因警官大叫:“再来一杯啤酒!”

  “你把这一切搞得很棘手,赛莱斯特。你离开的时候,玛丽莲没事吧?”

  “她已经上床了,他们也是。索姆斯夫妇、比利和艾丽诺明天一大早都要上教堂去。”

  “晚安。”埃勒里的下巴线条棱角毕露,“希望你不要让我们失望。”

  “快逃,土著!”吉米说。

  服务员把一杯啤酒砰地一声放在警官面前,他口齿不清地问:“小姐要喝什么?”

  “什么也不要,”吉米说,“靠边儿呆着去!”

  “听着,你这个小白脸,我们要做生意,她喝她的,你想接吻到别处接去。”

  吉米慢慢地站起来:“你给我听清楚,你这个没眉毛的……”

  “忙你的去!”警官吼了一声。

  服务员一脸吃惊,夹着尾巴走了。

  “回去吧,宝贝,”吉米轻声细语地说,“我跟他们还要在这里谈点儿事情。”

  “吉米,吻我。”

  “这里吗?”

  “我不在乎。”

  他吻了她。服务生从远处怒目而视。

  赛莱斯特跑了出去。

  浓雾吞没了她。

  吉米站起来,不怀好意地俯视着奎因父子。正当他张开嘴准备要说话时,埃勒里说:“那不是杨吗?”

  他斜眼向阴暗处看去。他们都像兔子一样弓起背脊。

  警探站在敞开的店门口。他的眼睛在吧台搜寻,然后一桌接着一桌看;他嘴唇四周有深深刻蚀的黄色线条。

  埃勒里放了张钞票在桌上。他们都站了起来。

  杨看到了他们,他的嘴巴张得大大地,不住喘气:“警官,不好了。”他上唇有汗水,“都是这场该死的雾,在这种鬼雾里面,伸手根本不见五指。戈德堡和我跟在他后面,突然间,他朝我们这里折回来,往东走去,又回到这里,好像突然有股冲动,准备今晚大干一场。他看起来好像疯了,我不知道他看到我们没有,我想应该没有。”杨深深地吸了口气,“我们在雾中跟丢了他,戈德堡还在外边晃,希望能找到他;我则跑来找你们。”

  “他掉头回来,而你们却把他给跟丢了?”奎因警官气得脸颊冒汗,像石膏一样苍白僵硬。

  ——想起来了!

  “那件大格子外套!”埃勒里机械地说。

  “什么?”他的父亲说。

  “她今天晚上怎么回事,穿错了外套。赛莱斯特现在穿着玛丽莲的外套在外面;他被跟丢了。

  他们跟在吉米·麦凯尔后面,跌跌撞撞地奔向雾中。

  第十一章

  就在他们奔跑于第一大道三十街、二十九街之间的时候,听到赛莱斯特的尖叫声。

  有一个人从二十九街转角的地方朝他们跑过来,双手狂乱地挥舞,要他们往回走。

  “戈德堡……”

  那么,不是在二十九街,是在这里,就在第一大道上。

  尖叫声断断续续地,又断了一下,像在唱歌似的。

  “那条小巷!”埃勒里大叫。

  那是在二十九街转角的房子和一排商店之间一条狭窄的小巷里,戈德堡离那儿比较近,可是有双蝗螂腿的吉米先他一步到达那里。

  他消失在暗巷中。

  一辆警察巡逻车快速赶到,车头的灯在浓雾中显得特别刺眼。奎因警官又吼又叫的,接着车子后退,所有的灯光都集中朝小巷入口照去。

  他们一行人冲进去的时候,约翰逊和皮戈特也从另一头的拐弯处跳出来,手上拿着枪。

  警笛声开始响起,从二十九街、三十街到第二大道。

  汹涌的浓雾中,一个女孩和两个男人扭打在一起。赛莱斯特、卡扎利斯和吉米三个人都摇摇晃晃的,好像慢镜头下的分解动作。赛莱斯特面朝向警探跑来的方向,身体弯曲着,像是射手手中一把绷紧的弓。她两只手放在脖子上,十指拼命在脖子和已勒住脖子的橘红色绳子之间捍卫着,她的指节上可以看到斑斑血迹。赛莱斯特身后就是握着绳套尾端、身子摇摆晃动的卡扎利斯,他没有戴帽子的头被吉米的臂膀卡住脖子而往后仰着。身材魁梧的他伸出舌头,露在两排牙齿中间,两只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天空,平静而无神。吉米另一只手正努力地扳开卡扎利斯抓着绳子的手,嘴唇因为使劲而向两旁咧开,看起来好像在笑。

  埃勒里比其他人早半步赶到,他的拳头直接朝卡扎利斯的左耳挥过去,接着把一只手伸进吉米和卡扎利斯之间,用掌根抵住吉米的下巴。

  “放手,吉米,放手。”

  卡扎利斯滑倒在湿滚波的水泥地上,双眼圆睁,仍然带着那种奇特的神情。戈德堡、杨、约翰逊、皮戈特和一个巡警乘机扑向前去。杨用膝盖踢他,他痛得弯下身去,像个女人似的哀鸣不已。“

  “没有必要那样,”埃勒里说,他一直在抚弄自己的右手。

  “我的膝盖就是有这个毛病,”杨略带歉意地说,“每遇到这样的情况,它自己就会这样‘砰’地自动出击。”

  奎因警官说:“扳开他的拳头。轻点,把他当你亲娘一样,拿到那条绳子的时候,我要它还热腾腾的。”

  一个穿大衣的实习医生跪在赛莱斯特身边,她的头发散在一个小水洼里,闪烁发光。吉米大叫一声,想要扑过去,埃勒里及时用另一只手抓住他的领子,拉住了他。

  “她死了!”

  “只是昏过去而已,吉米。”

  奎因警官爱不释手地仔细端详手中的橘红色绳子,它是用一种粗丝做的,柞蚕丝。

  “女孩子的情形怎么样,医生,嗯?”他说,一边看着从他高举的手上垂下来的绳子。

  “脖子上的皮破了一点儿,大部分是在两侧和后面。”跟着救护车来的医生回答说。

  “双手受到的压力最大。真是个机灵的女孩。”

  “可是她看起来好像死了一样,你看!”

  “只是受惊吓过度,脉搏和呼吸都很正常。她会活得很久,久到把这一切说给她的孙子听,直到他们烦死为止。”——赛莱斯特呻吟了一声——“她快要醒过来了。”

  吉米坐在潮湿的地上。

  警官小心翼翼地把那条丝绳卷起来,放进一个纸袋里。

  埃勒里听到他在哼《我的爱尔兰野玫瑰》那首歌。

  他们把卡扎利斯的手铐在背后。他斜躺着,湿透的右半边身体着地,双腿弯曲,两眼穿过杨的胯下瞪着几尺外一个打翻了的垃圾桶。他整个人灰头土脸的,眼睛似乎整个翻白了。

  ——这就是怪猫。

  人的腿是栅栏,他躺在这牢笼里,沉重地喘息着。

  ——怪猫。

  每个人都显得轻松自在,就等实习医生检查完赛莱斯特,现场洋滋着一片说说笑笑的欢乐气氛。一向跟戈德堡处不来的约翰逊递了根烟给戈德堡,因为戈德堡的烟盒不晓得丢到哪里去了。戈德堡友善地接了下来,还帮约翰逊点火,约翰逊也说:“谢了,戈德堡。”皮戈特则在诉说着以前的丰功伟业:有一次火车失事,他跟一个杀人犯整整14个小时铐在一起。

  “我紧张得要死,每十分钟就得赏他下巴一拳,好让他住嘴。”

  大家都哄堂大笑。

  杨跟一个巡警抱怨说:“他妈的,我曾经在哈林区,一待就是六年,在那个鬼地方你得先用你的膝盖,然后才能问出个东西,说是什么狗屁艺术家,其实全都是一群混蛋!”

  “这我就不清楚了,”巡警含糊地说,“我认识几个混在那里面的白人,不然你问问齐吉特。”

  “有什么差别?”杨瞪着他们脚边的人犯,“他不过是个小喽啰。笨就是笨,谈什么同胞情感。”

  躺在他们脚边的人犯嘴里微微地动着,好像在咀嚼什么似的。

  “嘿,”戈德堡说,“他在干嘛?”

  “干什么?”

  奎因警官一脸紧张地探头进来。

  “看看他嘴巴,警官!”

  警官蹲在水泥地上,一把抓住卡扎利斯的下巴。

  “小心,警官,”有人笑着说,“他会咬人哩。”

  他的嘴顺从地打开,杨拿着手电筒从奎因警官背后往里面照。

  “没事,”警官说,“他在嚼自己的舌头。”

  “说不定是怪猫的专长。”杨说,大家又笑了起来。

  “快一点儿,医生,拜托。”警官说。

  “一会儿就好。”

  那个实习医生正用一条毯子把赛莱斯特包起来,她的头一直动个不停。吉米正努力地要挡开另一个救护人员。

  “走开,走开,”他说,“你没看到我有事要忙吗?”

  “麦凯尔,你的嘴和下巴上全是血。”

  “我吗?”

  吉米摸摸他的下巴,然后吃惊地看着他的手指。

  “先生,你差点咬破你的下唇了。”

  “快点儿醒醒,赛莱斯特。”吉米轻柔地呼喊着,接着,他大叫了一声。原来医护人员在帮他清理嘴边的伤口。

  天气突然变得更冷了,可是没有人注意。雾气渐渐散去,夜空中可以看到一两颗星星。

  埃勒里坐在垃圾桶上。像是有人在用手风琴弹奏似的,《我的爱尔兰野玫瑰》的旋律,在他脑中徘徊不去;好几次他想把它赶走,可是依然挥之不去。

  又有一颗星星露脸了。

  周围房子后面的窗户全都亮起灯来,而且还敞开着,感觉是欢欣鼓舞的。窗户里面人影憧憧,有如上好的包厢座位,也可说是竞技场,而这里就是剧院楼下的正厅。他们不可能看到所有的一切,可是他们可以希冀,他们可以猜,不是吗?在纽约,希望写在每双眼睛里。一栋旧房子倒了,人行道上有人在挖洞,通往地下管线的人口打开了,一起交通事故。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谁被撞了?是黑社会吗?他们在那里做什么?

  别管他们。

  怪猫掉进地狱了,全世界都没事了。

  纽约各大报听好,赶快写下来!

  “吉米,过来。”

  “现在不行。”

  “可是独家新闻啊,”埃勒里别有用意地喊道,“你不想要年终奖金吗?”

  吉米大笑:“我没告诉你吗?我上个星期就被炒鱿鱼了。”

  “打个电话给他们,他们会请你当编辑的。

  “让他们见鬼去吧!”

  “对他们来说这可是价值百万的大消息。”

  “我已经有100 万了。”

  埃勒里在垃圾桶上摇晃着。这个怪人还真怪,有种的毛头小子,吉米。埃勒里又大笑起来,一边纳闷为什么他老是觉得手怪不对劲的。

  东二十九街四八六号三楼后面的窗户也亮了起来。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索姆斯这个名字现在已经载入史册,而他们还在上面,猜想着明天谁的名字会上报。

  “她醒过来了,”实习医生宣布,“你好,小姐,让我第一个恭喜你,你平安无事了。”

  她绑着绷带的手往喉咙摸去。

  吉米跟另一个医护人员喃喃地说:“可不可以帮我把涂在嘴上的这个鬼东西弄掉?宝贝,是我,一切都结束了,剧终于演完了。是我,吉米,宝贝,记得我吗?”

  “吉米。”

  “她认出我来了!都结束了,宝贝。”

  “那个可怕的……”

  “都结束了。”

  “我狂野的爱尔兰野玫瑰……”

  “我急急地走在第一大道上……”

  “怎么跟个老奶奶一样——我是在说这个擦碘酒的人。”

  “我经过的时候,他把我拖进去。我看到他的脸,接着就一阵昏暗。我的脖子……”

  “慢慢来,慢慢来,待会儿再说,菲利普斯小姐。”警官温柔地说。

  “都结束了,宝贝。”

  “怪猫,他在哪里?吉米,他在哪里?”

  “来,镇定下来,不要发抖,他就躺在那里。只是小巷里的一只野猫罢了,看到没有?看到没有?不要怕。”

  赛莱斯特开始哭起来。

  “都结束了,宝贝。”

  吉米双手抱着她,两个人坐在小水洼上摇晃着。

  不知他们对赛莱斯特作何感想。她可帮了大忙了。像战地护士克拉拉·巴顿一样……眼前这不就是一个战场吗?

  第一大道之役。奎因将军派出麦凯尔袭击队外出侦测后,又以菲利普斯兵团诱敌,让敌人陷入他中央军……埃勒里觉得他好像在那堆人头中看到了玛丽莲·索姆斯暗色的头发,不过,他马上回过头来,揉揉颈背。刚才喝的啤酒里不知掺了什么?

  “行了,医生,行了,”警官说,“现在请过来。”

  实习医生弯腰看着卡扎利斯,然后仰起头来。

  “你说他是谁?”他不客气地问道,“他的大腿根部被狠狠地踢了一下。除非你保证没问题,不然我不敢动他。”

  “这个人是艾德华·卡扎利斯医生,那个精神科医生!”

  大家都笑起来。

  “谢了,医生,”杨警探说,一边跟别人眨眼睛,“真是感激不尽呀。”他们又大笑。

  实习医生满脸通红。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把他扶起来,他可以走,没什么大碍。”

  “起来!”

  “我敢打赌他刚才一定是装的。”

  “杨,你得再好好磨练你膝盖的功夫。”

  “看好他,看好他。”

  卡扎利斯正努力地移动他的双腿,像芭蕾舞的初学者一样,踮着脚尖一小步一小步地走,他的膝盖似乎支撑不住他的重量。

  “别看了,”吉米说,“不关你的事。”

  “当然有关,我要看。你答应我的……”不过,赛莱斯特才看一下就浑身颇抖,扭过头去。

  “把外头那条街上的闲杂人弄走。”警官四处张望,“等一下——”一行人停下来,卡扎利斯满脸尽是感激的神情。

  “埃勒里跑哪去了?”

  “在那里,警官。”

  “嘿。”

  “他在搞什么鬼?”

  “我的……野……爱……”

  垃圾桶乒乒乓乓地倒了,滚了好几尺才停下来。

  “他受伤了。”

  “医生!”

  实习医生说:“他昏过去了,手骨折了。慢慢来……”

  慢慢来。慢慢来才办得了事,只不过是短短五个月的调查、挖掘、猎捕以及计划,前后不过21个星期,算精确一点儿的话,是20个星期零一天,148 天,从东十九街一间公寓轻轻的敲门声,到第一大道某巷弄里朝一个男人头上重重的一击;从阿奇博尔德·达德利·艾伯内希到赛莱斯特·菲利普斯(别名少女间谍苏·马丁);从6 月13日星期五到10月29日星期六,占纽约市一年44% 的日子。在这段期间,此都市中无数杀人凶手中的一个,使曼哈顿区的人口减少了九个,当然了,还得把因之引起的大都会会馆暴动那件小事算在内。不过,总而言之,这些数字跟所有踏上天堂路历程的人数比起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所以有什么好兴奋的?

  慢慢来就对了。

  慢慢来就是了。在苍白刺眼的摄影灯照射下,怪猫坐在一张硬梆梆的椅子上,他不是粉碎大都会美梦那只摇摆着尾巴的怪物,他只不过是一个两手发抖、满脸焦虑的糟老头儿罢了,他一心想要取悦大家,可是又不晓得该怎么做才好。他们在他身上又找到第二条橘红色柞蚕丝绳;另外,在他公园大道办公室一个上锁的档案柜里隐蔽处也找到了两打绳子,其中多半是染成那令人熟悉的蓝色。是他告诉他们藏在哪儿的,同时他还从他的钥匙包里帮他们挑出那把钥匙。他说那些绳子他已经放好多年了,从1930年代末期他从妇产科退休后去环游世界时就有了。那是在印度的时候一个当地人卖给他的,说是当地人从前行凶、暗杀时用来勒死人的绳子。在收起来之前,他把它们染成蓝色和橘红色。这些年来为什么留着这些绳子呢?他一脸古怪的表情,不知怎么回答。他妻子从来不晓得绳子这回事,是他一个人在集市上买的,之后就把它们藏起来……每发出一个问题,他都立刻倾斜着头注意聆听,回答时也挺合作的,虽然有时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或是稍微讲岔了。不过,他胡说八道的情形倒不多见,大多数时候他对过去所发生的事都能精确地描述,跟他们所认识的卡扎利斯医生没两样。

  然而,他的眼神还是没变,像镜片一样无表情地瞪视着前方。

  埃勒里、赛莱斯特·菲利普斯和吉米·麦凯尔直接从贝勒优医院赶来。埃勒里坐在一旁,右手用夹板固定着,只是听,一句话也没说。他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仍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警察局长和检察官都在场;清晨4 点30分过后没多久,市长也赶到了,脸色比犯人还苍白。

  不过,坐在椅子上那个阴郁的老人似乎对他们视而不见。那是一种刻意的回避,他们都感觉得到,可能是出于某种诡计。他们都知道,对这种疯子,你不能太相信他。

  大体说来,他对九件谋杀案的供词详细得令人赞叹。

  有些地方不够清楚,可能是因为身体某部位疼痛、心情混乱及身心衰竭——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是哪一种因素——但整体而言,他的口供真是无懈可击。

  最令人不满意的答案是回应埃勒里那天晚上审讯时唯一提出来的问题。

  当犯人差不多要讲完的时候,埃勒里身子向前一探,问道:“卡扎利斯医生,你承认自这些被害者出生之后你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因此,他们对你应该没有任何意义。可是,很显然,你对他们好像怀有某种敌意,那是什么?你为什么觉得必须杀他们?”

  “如果是从现实的角度来看,也就是说,用健康心灵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去判断,精神病患者的所作所为是找不出动机的。”卡扎利斯医生说。

  犯人在椅子上动了一下,眼神直直地盯着埃勒里声音的来处,因为强光正照射在他铁青的脸上,一看就知道除了光之外,他什么也不见。

  “刚才问话的是奎因先生吗?”

  “是的。”

  “奎因先生,”犯人以一种友善、近乎温柔的语气说,“我想,你没有受过有关的科学训练,无法理解这一点。”

  星期天早上,当他们摆脱那些记者时,天色已经大亮。

  吉米·麦凯尔抱着赛莱斯特窝在计程车的一角,而在另一头,埃勒里一边抚摸着他暂时动不了的手,一边从他那边的窗户看着外面,并不是出于礼貌,而是他真想看清楚了。

  这个早上,纽约市看起来很不一样。

  凭感觉、嗅觉和听觉,就是不一样。

  崭新的。

  空气中弥漫着音乐,也许是教堂的钟声吧。从下城到上城,从城东到城西,教堂的钟声齐鸣。大家来吧!接受上帝的荣耀!

  住宅区里,小吃店、面包店、报摊、杂货铺正忙着开门。

  不知何处一列火车在高架铁路轰隆轰隆地行驶。

  一个报童从眼前走过,因为沾了油墨,所以整双手都变蓝了。

  偶尔看见一两个早起的人,因为天冷摩擦着双手,矫捷地走在路上。

  计程车站有几辆车停在那儿,收音机开着,司机们一副专注的神情。

  路人开始围过来了。

  纽约,伸伸懒腰吧!

  该醒过来喽!

  第十二章

  纽约醒过来了,接连两个星期那可怕的噩梦仍然萦绕人心,徘徊不去。曾经轰动一时的电台节目现在是关于外星人侵略地球的讨论,倘若这种消息是真的的话,相信纽约市民一定会大排长龙为一睹火星人的尸体,然后讥讽说外星人也不过如此。而此时这个怪物已被关入牢笼,面容、形体看得到,声音听得见,甚至还可以捏一把,而媒体对他的报道更可以任人阅读、议论,甚至引起怜悯,纽约人排起了长队,大白的真相和事后的事实纷纷出笼。成为街头巷尾人人既扼腕叹息又津津乐道的话题。怪猫不过是个精神有毛病的老头子,这样一个疯子能对这个城市有怎样破坏性的影响?把他归档把他忘掉,感恩节快到了。

  纽约开怀大笑。

  不过,尽管对怪猫一切骇人的臆想都已烟消云散,它的狞笑却仍挥之不去。那不是关在监狱里那个老头子的狞笑,那个老头子不会狞笑,那是存在于人幻想中魔鬼的狞笑。小孩子的感受最深,他们的记忆虽短暂,却最敏锐,他们的父母仍然得和梦魔搏斗,他们自己也不例外。

  不久后,在休战纪念日的隔天早上,牙买加湾附近发现一个分散各处的少女尸体残骸,被害者后来被人指认出是住在法拉盛的瑞娃·泽文斯基。她被凌辱、截肢、分尸、斩头。这桩案子以其令人熟悉的恐怖及惨无人道的细节,立刻转移大众的注意力。凶手是一个陆军逃兵,典型的有性变态病史,抓到他的时候,这所谓的注意力转移——至少对成人而言——已经大功告成了。从此以后,“猫”这个字在一般纽约人的心目中再也激发不起任何令人毛骨悚然的印象,它只不过是一种小型的家畜,爱干净,独立,喜欢吃老鼠罢了。(瑞娃·泽文斯基分尸案对年轻一代的纽约人是否也造成相同的影响,也许还有待商榷,不过大多数父母似乎都认为,在感恩节与圣诞节的脚步逐渐接近之际,孩子们梦中的怪猫应该很快会被火鸡及圣诞老人所取代。或许他们是对的。)

  然而,有一小撮人因为身份特殊这一原因还是对怪猫紧抓着不放。对某些人来说——这里指的是一些市府官员、记者、精神科医生、怪猫案被害者的家属——这关系到责任、特别任务、职业和个人情感。而对其他人而言,例如社会学家、心理学家、哲学家等等,九件谋杀案的凶手被捕,正是展开一项社会科学调查的大好时机,主题则集中在探讨自6 月初以来纽约市民的反应及行为模式。后面这一群人对艾德华·卡扎利斯完全不予理睬;第一群人却将关注焦点全放在了他身上。

  罪犯本人此时则自我退缩,抑郁封闭。他拒绝说话,也拒绝运动,有一阵子甚至拒绝吃东西,他的存在似乎只是为了他妻子的探视,他也不断地打电话给她。在姐姐和姐夫的陪伴之下,卡扎利斯夫人10月30日自佛罗里达飞回纽约。一开始,她拒绝相信她丈夫被怀疑是怪猫而被捕的报道,她对迈阿密和纽约的记者抗议:“一定是搞错了,不可能,我的丈夫是无辜的。”不过这是她与他第一次见面之前的情形。看到他之后,她面无血色,如枯木死灰般地对着记者摇头,然后就直接到她姐姐家里去。她在那儿待了四个钟头,然后就回自己的公寓。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妖魔被捕后的头几天,整个纽约市愤慨的情绪都是他的配偶在承担。她被指指点点,被嘲讽,被跟踪。她的姐姐和姐夫则干脆失踪了,没有人知道或愿意说出他们到哪儿去了。她的女佣也辞职不干了,她一直请不到人接替。公寓的管理公司要求她搬出去,而且很不客气地表明,如果她拒绝,他们会用尽各种方法把她赶出去。她丝毫没有反抗,她把所有的家具寄放在一个仓库里后,住进下城一家小旅馆。可是,次日早上旅馆经理知道她的身份后,她又被赶了出去。后来她终于在格林威治村贺瑞修街一栋破旧的楼房里找到歇脚之处,她的大哥,缅因州班格地区的名门望族继承人罗杰·布拉汉·梅利葛鲁后来就是在这儿找到她的。

  梅利葛鲁来探视他妹妹,没有过夜就离开了。一个提着公事包的肥胖家伙陪他一起来的。

  凌晨3 点45分他们从贺瑞修街上那栋楼房出来的时候,发现一群记者正在等候他们,梅利葛鲁的同伴护着他让他先溜,并发布了一封隔天各大报都有刊登的声明。

  “我以梅利葛鲁先生的律师身份,获得授权发表以下声明:过去数天梅利葛鲁先生曾企图说服他的妹妹卡扎利斯夫人回到缅因州与她的家人团聚,卡扎利斯夫人均婉言拒绝。所以梅利葛鲁先生亲自飞抵此处重申他的意图,不过仍遭卡扎利斯夫人拒绝。目前梅利葛鲁先生已爱莫能助,正在返家途中。谨此声明。”

  当记者问到为什么梅利葛鲁先生没有留在纽约陪伴在他妹妹身边时,这位来自缅因州的律师很快地回道:“这你得问梅利葛鲁先生。”后来,班格地区的一家地方报纸好不容易从梅利葛鲁口中套出几个字,他的说法是:“我的妹婿精神不正常,我没有必要去支持一个杀人的疯子。这件案子对本家族甚为不公平,不管是媒体的报道或是其他等等。关于此案进一步的说明,请直接向我的妹妹询问。”

  梅利葛鲁家族在新英格兰一带拥有庞大的家族企业。

  所以,卡扎利斯夫人住在格林威治村这间肮脏的房间里独自面对这艰难的困境,她随时得应付记者的纠缠,有空则去探视她的丈夫。她的眼神一天比一天仓皇,也越来越沉默。

  她请来名律师达若·艾伦斯为她丈夫辩护。艾伦斯一点儿消息也不透露,不过有谣言说他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了。

  听说卡扎利斯“拒绝”辩护,而且也不愿意和艾伦斯不断请到监狱的精神科医生合作。犯人在狱中狂躁暴怒、企图自残、出现前后不一的呓语狂言等等的传言开始四处流传。

  认识达若·艾伦斯的人表示,如果真有这种情况,那可能都是他唆使的,因此,很可能事实根本不是如此。艾伦斯会采取此种辩护方式已经一目了然,因为检察官似乎已经下定决心,要把卡扎利斯当做一个清楚自己所作所为之本质及意义的人来起诉,因为,在日常生活中,即使在他犯下罪行的那段期间也一样,他的行为都证明他是一个有能力运用理性判断的人,因此,根据法律解释,他的精神状态必定是“健全的”,不管医学定义怎么说。据了解,检察官尤其重视的是,在雷诺·理查森命案当天晚上,警方前往进行调查时嫌疑犯和市长特命调查员及警察局的奎因警官的一席谈话,其间,嫌犯谈到他对于怪猫案的研究“理论”时,直言不讳地指出凶手是精神病患者。据悉,检察官认为,这是老谋深算的凶手处心积虑的安排,故意要将侦查引向“迷途”,一切都是为了更有效地移转对勒杀者真实心理状态的注意力。

  一场戏剧性的审判是可预期的。

  埃勒里对这个案子的兴趣早就消失了。这个案子已经纠缠他太久,让他始终处在持续紧张的精神状态下,因此10月29日到30日晚上的事件过后,除了筋疲力尽之外,他什么感觉也没有。他发现自己不只想要忘却过去,他也想闪避现在。可是,现在却是无从逃避的,而且不断有各种噱头、名目来增添它存在的沉重——各个团体颁发的勋章,报纸、电台、电视的采访,民间团体邀请演讲、写文章,甚至邀请协助解决悬案等等。他尽可能谦恭有礼地回绝了大部分邀请,而对那极少数躲不掉的,他则生闷气,破口大骂。

  “你到底怎么啦?”他的父亲问他。

  “这样说好了,”埃勒里回答道,“成功把我冲昏头了,我头痛。”探长噘起嘴来,他也不是没患过偏头痛。

  “好了,”他愉快地说,“至少这次不是因为失败引起的。”

  然而埃勒里心中仍然觉得不踏实。

  有一天,他认为他终于找到他的病因了:他感受到一股压力在酝积。不过并不是过去或现在所造成的压力,而是来自未来的。他还没脱离干系。1 月2 日早晨佛利广场高等法院灰色圆顶下一间大法庭里,某位身穿黑袍的法官将会从法庭后的办公室走进来,一个叫艾德华·卡扎利斯,别名“怪猫”的人,将会因谋杀罪被起诉。在这场审判里,一个名叫埃勒里·奎因的市长特命调查员,将是代表人民的主要证人。要一直等到这场煎熬结束,他才有可能松口气,才有可能脱离一切污血腥臭,重新过自己的生活。

  一场审判怎么会让他这么坐立难安?埃勒里不想去探究。既然已经发现——至少他是这么认为——不适的根源,他调整自己的心态,接受这无法逃避的事实,同时把心思放到别的事情上面。此时,瑞娃·泽文斯基一案已近收尾阶段,社会的焦点也已转移,他几乎可以轻松一阵子了,甚至想到再重拾笔杆。从8 月25日起就再也没碰过的那本小说现在正孤单地躺在坟墓里。他把它重新挖掘出来,惊讶地发现,他对里面的情节竟和尼罗河三角洲所挖出来的3000年前税务抄本一样陌生。他曾经为它下过一番工夫,如今它却散发着历史的霉味。眷顾我的作品啊,万能的神!

  真是令人伤心绝望!埃勒里心灰意冷地把他在怪猫案发生之前努力的结晶丢到火炉里。

  接着他坐下来,开始谱写新的奇事。

  他两条腿还没来得及在桌底下放好,就被一个好消息给打断了。吉米·麦凯尔和赛莱斯特·菲利普斯要结婚了,而且看起来奎因先生将会是婚礼中唯一的客人。

  “麦凯尔邀请的独一无二的嘉宾,”吉米咧嘴笑着说。

  “吉米的意思是,”赛莱斯特叹了口气,“他的父亲气炸了,不肯来。”

  “他气得咬牙切齿,差点儿没拿牙齿去磨他的古董家具,”吉米说,“因为他一向自认为是所向无敌的武器——断绝父子关系或拒绝让我继承财产之类的威胁——已经不管用了,因为我已经有外祖父留给我的几百万财产了。至于我妈,泪水鼻涕还没干,就嚷着要开始筹备一个盛大的婚礼,准备要邀请2000个客人。所以,我说去你们的……”

  “我们已经登记了,而且也作了健康检查……”

  “一切正常,”吉米接嘴说,“所以,可否请你明天早上10点半在市政府为我们主婚,把新娘子交到我手上,奎因先生?”

  他们的公证是排在哈林区阿尔图尔·杰克森·比尔斯夫妇和布鲁克林区的朗士维尔的凯利·科恩夫妇之间。市政府办理这项业务的职员对他们礼遇有加,用比平常快一倍的速度帮他们办好一切手续;奎因先生把新娘送上去的时候,还故意热情地说:“让你久等了!”守候在大厅的也不过只有区区15位记者和摄影师……

  詹姆斯·盖莫·麦凯尔夫人不由得惊呼:“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因为她和吉米一个字也没泄漏,除了对埃勒里以外……

  新郎对以前的记者同事大声吆喝着,说不让他请一顿不够意思,于是婚礼规模骤然扩大,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拉瓜底亚机场,在里面的一个鸡尾酒吧就举行起婚宴来了,《纽约号外报》的巴雷·菲尔·葛诺奇甚至起哄要大家一起跳方块舞,而且不知怎么回事,还一个接一个欲罢不能。正当大家玩得兴高采烈,把整个酒吧闹得震耳欲聋时,机场的警察突然出现了,客人当中几个对宪法所赋予的权利坚信不疑的人纷纷拿起照相机、酒瓶和高脚椅,说要捍卫神圣的新闻自由;快乐的新婚夫妇和他们的主婚人则在这一团混乱中乘机溜走。

  “你和你的乱世新娘要飞到哪去?”奎因先生问,声音还有点儿发颤,“或者我根本不该多管闲事?”

  “你尽管问没关系,”麦凯尔先生回答道,态度大方,可是却透露出一丝狡诈,“因为我们哪儿也不去。”说完,他就拉着他的新娘大步地往出口走去。

  “那为什么选在拉瓜底亚机场?”

  “那不过是为了引开那群吵翻天的食蚁兽罢了!”

  “我们要在‘半月酒店’度蜜月,”新娘红着脸透露,这时一部计程车刚好急驶而至,“你绝对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

  “麦凯尔夫人,我以我的名誉发誓,我坚决为你保守秘密。”

  “麦凯尔夫人……”麦凯尔夫人喃喃念道。

  “我这一辈子,”她的丈夫看似对她耳语,可是那声音连20尺以外的人都不免转过头来听,“一直梦想能在冬天的康尼岛和那群‘北极熊’一起度蜜月。”然后,麦凯尔就对着会意而笑的司机吃喝着说,“好了,白牙(美国小说家杰克·伦敦的名著《白牙》中的狼犬主角,是一只勇猛的先导犬——棒槌学堂注),上路了!”

  埃勒里满怀祝福地看着他们在一阵烟尘中扬长而去。

  之后,他发现能够静下来工作是一件很愉快的事。一本新推理小说的灵感就像喜宴里的香槟酒一样源源不绝,唯一的问题是如何明智地取舍。

  一天早上,埃勒里忽然想到圣诞节快来临了,他惊讶地发现,今年纽约将会有个白色圣诞,八十七街在一夜之间被白雪覆盖,晶莹闪烁。对街有只萨摩耶犬在雪地打滚,让他想起北极猎犬,也让他想到在康尼岛和一群专爱在冰天雪地里凿冰游水健身、自称是北极熊的纽约人一起度蜜月的吉米。埃勒里不由得莞尔一笑,一边纳闷着怎么这么久没得到吉米和赛莱斯特的消息。然后,他忽然想到事实上他曾收到他们的来信,于是开始在被他弃置未理了好几个星期的一堆信件中寻找。他在那堆邮件当中找到吉米的信:

  我们非常喜欢那里,埃勒里,非常喜欢。

  如果你想跟老友聚一聚,喝杯小酒,麦凯尔夫妇明天下午两点,会在东三十九街的凯利酒吧宴请亲朋好友。我们还没找到合适的房子,现在到处栖身借宿在酒肉朋友家。我决不会带我老婆去住旅馆。

  附言:如果你没来,我们就在法庭见。

  麦凯尔太太向你问好。

  邮戳的日期是十天以前。

  麦凯尔夫妇和圣诞节……这得要有点儿勇气才行。

  半个钟头后,埃勒里已经列好了一长串的送礼名单,又过了半个钟头,他已经穿好雪鞋准备出门。

  第五大道上已经泥泞遍地。铲雪车还在两侧的街上忙碌着,大道上的雪在昨天晚上就已经铲清了,一堆堆肮脏的雪堆积在路边,挑战随意穿越马路的行人的功力,但也使得车流受阻,造成严重的交通堵塞。

  好个白色圣诞,在烂泥中穿梭的每个人都这么说,一边还打喷嚏、咳嗽个不停。

  洛克菲勒中心圣诞歌曲悠扬绕耳,从长岛砍来的一棵百尺高的圣诞树正树立在广场,对比之下,广场上随着《铃儿响叮当》的旋律轻盈滑行的溜冰人显得特别渺小。

  几乎在每个角落都可以发现穿着皱巴巴红衣服的圣诞老人,一边摇铃一边发抖。商店橱窗有如奇幻的世界,全托广告魔力之赐。处处行人都是滑滑走走,连埃勒里也跟着他们边滑边走,每个人脸上呆滞苦闷的表情都是一样的——这是圣诞节前一个星期纽约人的标准表情。

  他在各大商店里进进出出,有时候不小心踩到小孩,和大家一起推来挤去,为的是抢购他要的商品,然后大声呼喊他的名字和住址,写支票——他一直这样奋战,直到下午已经过了一大半,而他的送礼名单也只剩下一样还没被划掉。

  麦凯尔夫妇真令人伤脑筋。鉴于他们住的问题还没确定,他连结婚礼物都还没送,本来以为圣诞节之前这个问题应该已经解决了,到时候他可以把新婚礼物和年节礼物一起送了。现在年度大节转眼就到了,麦凯尔的新居却还没着落,他也没想好到底要送什么礼。整天下来他始终张着大眼祈求灵感,银器吗?玻璃杯?丝织品吗?不,不要买丝的东西,绝对不要买丝做的东西。陶器怎么样?他看到一个埃及布巴斯时代闪闪发光的陶器皿,可是却觉得毛骨悚然。印第安人的木刻,来点儿原始韵味的东西怎样?古董呢?没有定论,没有一件东西令他满意。

  直到傍晚,埃勒里发现,自己已走到第五、第六大道之间的四十二街的史丹百货公司门口前,有一个救世军慈善兵团的女孩站在搁在泥泞中的手风琴边,正在她冷得双唇发紫的同伴的伴奏下,吟唱着圣乐。

  风琴的高音部分非常清脆,猛然一听很像八音盒发出的声音。

  八音盒。

  八音盒!

  八音盒原本是法国精致文化的一种流行风尚,是一种可以发出金属清脆乐音的香盒,几个世纪流行下来,它己经变成无忧无虑童稚时期不可或缺的点缀,情人听了那清纯甜美的乐音也都会发出由衷的微笑。

  埃勒里在救世军的铃鼓里丢了一块钱。他在兴奋地思索着他的点子:这个八音盒要别致……主旋律得是《结婚进行曲》……对,一定要有才可以……要镶有珍贵的木材、珠母贝和精巧的石头……要大一点儿的,做工要精巧。要进口货,那是当然的,最精致的货色通常来自中欧……瑞士。

  高级精致手工制的瑞士八音盒可是价钱不低,不过别管价钱了,这是要成为传家之宝的,跟麦凯尔的百万遗产比起来,这个灿烂的小盒子得丝毫不逊色,要能够摆在他们的床头,直到他们……

  瑞士。

  瑞士?

  瑞士!

  苏黎世!

  在那一刹那间,八音盒、结婚进行曲,连圣诞节本身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埃勒里猛然穿过四十二街,从侧门急步冲进纽约市立图书馆。

  他正在写的故事里有一个地方已经困扰了他好多天,是跟某种恐惧症有关。埃勒里想要在对群众、对黑暗、对失败这三种病态的恐惧之间建立重要的关联(这无疑是推理作家最游刃有余的领域),但到底要怎样在情节当中铺陈这三种恐惧,他则一点儿头绪也没有。不过,他有印象曾在什么地方看过或听人家说过这三者之间的关系。他作了研究,却没有结果,不得不暂停。

  现在,他想到了苏黎世,里玛河上的苏黎世,瑞士的雅典城。

  苏黎世赐予了他灵感!

  因为埃勒里想起来了,他不是在哪里看到过报道,就是有人告诉过他,说某个最近在苏黎世举行的国际心理分析会议里,有一篇论文就是探讨不同恐惧症之间的关系。

  不到一个小时,他在图书馆国外期刊部的搜寻就有了结果。

  那是埃勒里用他生硬的德文在翻阅一堆期刊的时候,在一本叫做《苏黎世人》的科学杂志中找到的。那一期专题报道那次为期十天的会议,所有在会议上宣读的论文都全文刊载在内。他有兴趣的那篇论文有一个很醒目的标题:“暴民恐惧症、黑夜恐惧症和失败恐惧症”。他浏览了之后,发现里面的内容正是他要找的。

  就在他准备开始仔细地重新读一遍时,论文末了一行附注吸引了他的目光。

  此篇论文由美国的艾德华·卡扎利斯医生宣读……

  这还用说!就是因为卡扎利斯,他才会知道这个东西。

  埃勒里现在全想起来了。他们是在9 月发生雷诺命案的那天晚上,在理查森家公寓开始进行现场勘查没多久时谈起的。那时候大家刚好都闲着,埃勒里发现自己和精神医生谈话很投机,谈到埃勒里的小说时,卡扎利斯微笑地指出,恐惧症这个领域事实上可以给埃勒里提供丰富的创作素材。在埃勒里锲而不舍的追问下,卡扎利斯于是提到自己正在做暴民恐惧症和黑夜恐惧症与失败恐惧症三者之间的发展关系研究;事实上,埃勒里记得他亲口说,他在苏黎世的一个会议里曾就这个主题发表了一篇论文,而且,卡扎利斯还谈了一会儿他的发现,后来被警官打断,叫他们回头去处理当晚发生的不幸事件的。

  埃勒里做了个鬼脸。这番短暂的谈话在其后发生的一连串事件的重量下潜入他的潜意识,直到两个月后才又在压力之下浮现,不过它的起源却己被他遗忘。创意常常是不自觉地抄袭。

  竟然是卡扎利斯的功劳,这种巧合实在是具讽刺意味。

  埃勒里嘴角浮起微笑,又回头再看了一下附注:

  此篇论文由美国的艾德华·卡扎利斯医生在6 月3 日夜间会议上宣读。本篇论文原定在晚间10时宣读,可是,前一位发表者,来自丹麦的那德索勒博士,超出了指定的时间,施延到晚上11时52分才结束报告。有人提出临时动议建议散会,可是来自法国的理事长朱哈斯博士——他同时也是本次大会的主席——发言表示让卡扎利斯医生耐心地参加本次大会的所有会议,等待他发言的机会,所以即使时间已经很晚了,鉴于这是本次大会最后一个会议,所有在场的会员应该推迟散会的时间,让卡扎利斯得以宣读他的论文。大会以口头投票通过,卡扎利斯医生因此得以如愿宣读报告,在清晨2 点30分结束,本次大会也在6 月4 日凌晨2 点24分由主席朱哈斯博士宣布闭幕。

  脸上仍挂着微笑的埃勒里翻到期刊的封面,瞥了一眼出刊的年份。

  现在他笑不出来了。现在他坐在那儿,眼睛直盯着所标日期的最后一个数字,数字快速地变大,或者应该说是他自己迅速地萎缩。

  “喝了我。”(《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小主人翁爱丽丝掉人洞穴后,喝下贴有“喝了我”标签的饮料,身体就迅速缩小——棒槌学堂注)

  他觉得——如果这称得上是感觉的话——自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爱丽丝。

  而《苏黎世人》就是那个兔子洞。

  还有那面神奇的穿衣镜。

  现在你要怎么才出得去?

  最后,埃勒里在桌前站起来,举步走向在主阅览室外面的询问台。

  他弯着腰翻阅好几本名人录,还查了美国精神科学会最近的年度名册。

  《名人录》……卡扎利斯,艾德华。

  美国精神科学会全国名册……卡扎利斯,艾德华。

  每一本都只有一个卡扎利斯,艾德华。

  每一本都是同一个卡扎利斯,艾德华。

  真是令人不敢相信。

  埃勒里又回头去看那本《苏黎世人》期刊。

  他慢慢地一页一页地翻。

  十分平静。

  谁看到我都会说,那个人很自信,他很镇静地在翻书,知道什么是什么。

  哦,找到了。

  弗尔维奥·卡斯托里佐医生,意大利约翰·斯洛比·卡维尔医生,英国艾德华·卡扎利斯医生,美国当然他会名列其中。

  那个老头子吗?他出席了吗?

  埃勒里翻过那一页。

  瓦特·旬恩兹怀格医生,德国安德烈·赛波兰医生,西班牙贝拉·赛利受医生,奥地利有人拍拍埃勒里的肩膀。

  “关门的时间到了,先生。”

  阅览室已经空无一人了。

  他们怎么没找到这个破绽?

  他慢慢地踱到大厅,转了个弯,警卫告诉他走错了,为他指引楼梯的方向。

  检察官是老手,他的部下都是本行高手,经验丰富。

  他猜想他们一定是从唐纳德·凯兹开始,从后面往前追查,斯特拉·佩特鲁奇,雷诺·理查森,比阿特丽斯·维利金,当他们越往前追溯的时候,案情也越来越模糊,五个月前所发生的事根本已不知其所以然,也有太多疑点无法追查。

  不过他们决不会就此罢休的。可能另外有一个、两个甚至三个疑点是他们没法清查的,不过,事实上也没必要一个一个澄清,至少在这么多起连环谋杀案里没有必要。而且,这个案子拖了这么久,案情又这么离奇,被害人的身份细节根本无关紧要,真的是没有必要。只要有六件案子可以验证,从检察官的角度来说,就相当不错了。再加上他是在犯罪现场被抓到的,还有之前他跟踪索姆斯家女孩的分分秒秒都是证据。

  埃勒里踌躇地走在第五大道上。天气忽然变得冷了,地上的泥泞已经结成一座座肮脏灰黑的小冰山,上面足迹交错,像一幅不知名的浮雕地图,他就在上面摇摇摆摆,踟蹰独行。

  这件事得在家里做才行……我得有个可以坐下来而且觉得安全的地方。

  当斧头落下来的时候。

  行刑台送上门来。

  不须额外付费。

  他在一个橱窗前停下来,里面有个没有脸的天使,手上拿了一根像针那么细的火炬,想要振翅高飞。他看看表。

  维也纳这时正好是子夜。

  那么我还不能回去。

  还没到时候。

  时间到了再说。

  想到要面对他的父亲,他就像乌龟被踩了鼻子似的,不敢再想下去。

  埃勒里一直拖到清晨4 点差1 刻才回到家。

  而且还踮着脚尖。

  除了客厅茶几上的意大利陶瓷灯亮着之外,屋子里一片漆黑。

  他觉得全身都冻僵了。街上的气温已经降到华氏5 度,屋子里面也只不过比外面好一点点。

  他的父亲鼾声大作。埃勒里鬼鬼祟祟地朝房间走去,关上房门。

  然后,他偷偷地溜进他的书房,锁上房门。他连外套都没脱。他打开桌灯,坐下来,把电话拉向他。

  他让接线员接国际电话。

  线路有点儿问题。

  已经快6 点了。暖气管里的水蒸汽开始琳唯作响,他的眼睛始终警醒地盯着门。

  警官通常准时6 点起床。

  埃勒里一边等候维也纳接线员帮他接通电话,一边祈祷他父亲睡过头。

  “你可以讲话了,先生。”

  “赛利曼教授?”

  “是!”那是一个非常年迈的声音,声音低哑,语气略带焦躁。

  “我是埃勒里·奎因,”埃勒里用德文说,“您不认识我,教授……”

  “那倒不见得,”那年迈的声音用英文说,带着维也纳口音的牛津式英文,“你是一个推理小说作家,由于在纸上犯下太多罪行,你的负罪感使你在真实生活中也以追缉不法为职业。你可以说英文,奎因先生,你有什么指教?”

  “我希望没有在不恰当的时间打扰您——”

  “在我这个年纪,奎因先生,除了思考神的本质时所奉献的时间外,任何时间都是不恰当的。请接着说。”

  “赛利曼教授,我相信你认识一位名叫艾德华·卡扎利斯的美国精神医生。”

  “卡扎利斯?他是我的学生。怎么样呢?”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不寻常,一点儿也没有。

  ——有可能是他不知道吗?

  “您最近几年有没有跟卡扎利斯医生见过面?”

  “我今年初在苏黎世见过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在什么场合,教授?”

  “在一个国际心理分析大会上。不过,你还没告诉我你问这个做什么,先生?”

  “您不知道卡扎利斯医生惹了什么麻烦吗?”

  “麻烦?不知道。是什么麻烦?”

  “我在电话中不方便向您解释,赛利曼教授。可是,希望您能给我最确切的答案,这是至为重要的。”

  这时,电话线路忽然出现杂音,接着是一阵尖锐的声音,埃勒里心里暗自祈祷老天保佑。

  原来那只是赛利曼教授沉默不语的时候,越洋线路神秘的干扰罢了。他又听到了那个年迈的声音。

  这次他吼道:“你是卡扎利斯的朋友吗?”

  ——我是吗?

  “是的,我是卡扎利斯的朋友,”埃勒里说。

  “你迟疑了一下。我不喜欢这样。”

  “我迟疑,赛利曼教授,”埃勒里小心翼翼地说,“是因为我对朋友这两个字很慎重。”

  他原本以为他们的通话结束了,不过他的耳朵听到一个很微弱的轻笑声,那个老头子又说话了:“我参加了那次苏黎世会议后几天的议程。卡扎利斯也出席了,我听到他在最后一场会的晚上宣读他的论文,事后我还在我旅馆的房间里告诉他那篇报告简直是胡说八道,他被我困到早晨日上三竿为止。这样的回答你满意吗,奎因先生?”

  “您的记忆力真是了不起,教授。”

  “你在怀疑。”

  “请原谅。”

  “我衰老的过程刚好跟人家颠倒过来,很明显,我的记忆力将会到最后才退化。”年迈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以上所说句句属实。”

  “赛利曼教授……”

  对方说了个字,不过被一阵刺耳的电讯杂音给吞噬了,艾勒里也不得不把话筒拿开。

  “赛利曼教授?”

  “是的,是。你是……”

  可是,他的声音又听不见了,消逝在空中。

  埃勒里咒骂了一声。突然间,线路又清楚了。

  “奎因先生,我在听。”

  “我必须跟您见面,赛利曼教授。”

  “为了卡扎利斯吗?”

  “为了卡扎利斯,如果我现在立刻飞到维也纳,您愿意见我吗?”

  “这件事是你来欧洲的唯一目的吗?”

  “是的。”

  “来吧。”

  “感激不尽,再见。”

  可是那个老头子已经挂断电话了。

  埃勒里挂上听筒。

  ——他已这么年迈了,希望我去的时候他还在。

  他的欧洲之行从头到尾没有一件事是顺利的。办理签证时出现麻烦,跟国务院斡旋了好久,一大堆问题,每个人都摇头,还填了一大堆表格。接着,机位难求,不知怎么回事,每个人都要飞欧洲,而且每个去的人都是有要紧得不得了的事。埃勒里这才了解到,如果把这世界比喻为一袋马铃薯的话,他只不过是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马铃薯。

  他终究还是留在纽约过了圣诞节。

  警官真是太了不起了。那几天他在家里踱着方步,一个字也没问他为什么要去欧洲,他们只讨论了一下要怎么解决去的问题。

  不过,警官的胡子越来越杂乱,不注意都不行。

  圣诞节那天,埃勒里发了一封电报给赛利曼教授,告诉他机位和其他琐事耽搁了他的行程,不过他随时都有可能启程。。

  这一刻在12月28日晚上来临,及时解救了濒临急疯了的埃勒里。

  他的父亲到底是怎么帮他张罗到机位的,他始终没有搞清楚,反正12月29日清晨,他发现他坐上一架非常特别的飞机,机上其他的乘客都是名声显赫之人,而且此行毫无疑问都是肩负国际重任。他不知道飞机什么时候起飞,也不知道预定抵达的时间。他听到有人提到“伦敦”、“巴黎”等等,可是没有人讲到施特劳斯的华尔兹;再者,他忧心忡忡的询问竟然都得不到任何答案,他不得不怀疑,维也纳可能是在莫斯科。

  飞越大西洋时,紧张和晕机使他好像经历了一场劫难。

  等到终于降落的时候,外面浓雾遍布,原来是英国。在这里,他们莫名其妙地误了点。3 个半小时过后,他们又再度起飞,埃勒里则陷入昏睡。醒来的时候,机上一点儿引擎发出的声音也没有,四周一片静谧。从窗户往外看,视线所及之处,尽是一片冰原,可能是降落在北极了?他全身的血液都要冻结了。他用手肘碰了一下坐在他旁边的美国陆军军官。

  “告诉我,上校,我们的目的地是北极冰原吗?”

  “这里是法国。你要去哪里?”

  “维也纳。”

  上校吸起嘴巴,摇着头。

  埃勒里开始使劲地搓揉他冻僵了的手指头。就在第一副引擎开始启动的时候,机上一名服务员拍了拍他的肩膀。

  “抱歉,先生,我们需要你这个位子。”

  “什么!”

  “这是命令,先生,有三位外交官要坐。”

  “他们个个得骨瘦如柴才行,”埃勒里站起来,不忘挖苦地说,“那我们这种小人物怎么办?”

  “你得先在停机坪里等着,先生,等他们帮你在另外一架飞机上找到空位。”

  “我不能用站位吗?我保证不会坐在人家的大腿上,到了维也纳的时候,我很愿意用降落伞跳下去。”

  “你的行李已经下飞机了,先生。如果你不介意……”

  埃勒里在一个冷风呼啸的军营里待了31个小时,四周就是被皑皑白雪所覆盖的法国。

  最后,他取道罗马才终于抵达维也纳。虽然他无法置信,不过现在他正站在一个冰封的火车站,手里拿着他的行李,身旁还站着一个年轻的意大利教士,从罗马就一路上莫名其妙地紧跟着他。车站的站牌写着“威斯邦霍夫”,这个地方的确是在维也纳,所以可以证明他已经是在维也纳了。

  这天正是元旦。

  赛利曼教授在哪里?

  埃勒里开始担心起维也纳燃料供给的情况。回想起飞机引擎出故障的时候,他的记忆里夹杂着钻心的寒冷,迫降时感觉好像是出了故障的太空船在群星中翻来覆去,所有的乘客被迫改搭那班破旧悲惨的火车,不过这段经历给他最深刻的印象还是寒冷。在埃勒里看来,欧洲正处于第二冰河期,他希望在冰河中心找到赛利曼教授时,他能像西伯利亚古代的长毛象,仍保存良好。他在罗马的时候打过电话给赛利曼教授,告诉那老头子关于意大利班机预定抵达的时间。不过他没料想到那段外太空之旅以及后来那不堪回首的火车经验。赛利曼大概得了肺炎……那个机场叫什么名字?

  管他什么名字。

  有两个人影向他走近,结冰的月台被他们踩得嘎嘎作响。不过,其中一个是虎牙突出的行李搬运工人,另外一个是奥地利某天主教派的修女,两个人都不符合埃勒里心中世界闻名的心理分析大师的形象。

  那个修女急急忙忙地把那个小意大利教士带走,而长有突牙的搬运工人则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满嘴地方话和熏人的口臭。埃勒里因为言语不通而支支吾吾,最后他只好把行李交给他,虽然有点儿不放心,因为那个搬运工人长得跟纳粹头子海因里希·希姆莱一模一样。然后他跑去打电话。回答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非常激动。

  “卡温先生吗?教授没有跟你在一起吗?天哪,保准他会冷死!他一定会去接你,你要等握。卡温先生,你就在原地等。威斯邦霍夫,对不对?教授一定会找到你的,他是这么说的!”

  “好吧。”

  被叫成卡温的埃勒里没好气地喃喃应道,接着就走回月台,回到冰河期。继续耐心地等,不时跺跺脚、对着冻坏了的手指哈气,一边还要猜那个搬运工讲的话,五个字能听懂一个就不错了。这可能是奥地利79年来最冷的冬天,他心想。这里的冬天一向如此。从奥地利阿尔卑斯山吹来的令人心神荡漾的暖风轻柔地抚摸多瑙河王后镶金带玉的秀发,跑哪儿去了?随着神话和幻想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随着忧郁的维也纳人的血流走而徒留下遍地阴郁的深红色冰柱,随着春神的声音逝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寒冬和战后在街上叫卖报纸的报童;随着维也纳的森林传说湮灭无痕,囚禁在古董八音盒里的传奇永远失传……埃勒里打了个哆嗦,跺脚哈气,那个乔装成搬运工的希姆莱则在一旁对他抱怨着美好生活不再。

  是屠杀犹太人的瓦斯房结束了美好生活,埃勒里荒谬地想,去跟希特勒说吧!

  在这美丽的蓝色多瑙河上……

  埃勒里冻僵的脚不住地在地上踩跳,同时张开嘴对着整个战后的欧洲大陆哈气。

  赛利曼教授独自一人在10点过后姗姗而来。光是看到他壮硕的身躯——他穿了件领子上滚了波斯羊毛的黑色羊皮毛大衣,头上戴了一顶俄国皮帽,使得他更显巨大——就足以使人温暖;当他巨大、干燥、温暖的双手握住埃勒里一只已经冷得无知觉的手时,埃勒里觉得整个人都像融化到那里面去了。这种感觉就好像一个到处流浪的人出其不意地竟和他家乡的老爷爷相遇。在什么地方并不重要,只要有长者在的地方,就是家乡。赛利曼那双眼睛给奎因留下的印象尤为深刻,满布皱纹的脸犹如干涸的熔浆,而那对眼睛似乎永不止息地喷着火花。

  他们乘坐心理分析大师的菲雅特老爷车,由一位文质彬彬的司机驾驶,穿过高低起伏的街道进入市区,朝老人住的大学城驶去。他全身贯注在他的主人身上,如沐春风,浑然不察窗外这个城市的容貌。

  “是否发现维也纳和你期待中的不一样?”赛利曼突然问道。

  埃勒里愣了一下,一路上他试图不去注意这破败的城市。

  “我已经好多年没来了,教授。还是大战前很久……”

  “距离和平也很久,”老人面带微笑地说,“我们不能忘了太平盛世,奎因先生。那些难缠的俄国人,是不是?更甭提难缠的英国人,难缠的法国人,还有——恕我冒昧——难缠的美国人。可是,靠着传统的坚忍和毅力,我们撑下来了。第一次大战后,有一首歌在维也纳很流行,其中有一段歌词是这样的:”昔日的华尔兹,昔日的维也纳‘。我们熬过来了。熬过那段,我们不唱’平安夜,圣善夜‘的时候,我们又开始唱起这首歌了。在维也纳到处都有人在说’dileguten , alien Zeiten'.你们英文是怎么说的?旧日好时光?

  我们维也纳人沉腼在怀旧的情绪里,这对我们有极大的意义,这也是我们之所以能存在的原因。告诉我纽约的情形,奎因先生。从1927年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过你们那座伟大的城市。“

  埃勒里飞越了一个大洋,几乎走遍半个大陆,为的就是希望能谈点儿别的,但他发现,此刻自己竟然像个时报广场观光巴士的导游司机般在解说曼哈顿的风光。他一边说,一边感觉到被严寒旅程所麻痹的时间感又渐渐复苏了;这种意识的回复带给他极大的冲击,仿佛是——亦即现实的体会——亘古久远的事物在一刹那间得重新来过一样。明天,对卡扎利斯的审判就要开始了,而他却在这里,距离纽约4000多里的地方,和一个老人闲话家常。他的情绪开始不安地躁动起来,车子驶进一条街道,这街名他也懒得去看。车在一栋被炮弹打得千疮百孔的公寓前停下来时,他的心情才渐渐平静下来。

  赛利曼教授的管家鲍尔夫人拿出阿司匹林、茶、热水袋来迎接她年迈的主人,一边还滔滔不绝地责备他;对埃勒里呢,她则是抱着一种冷淡客气的态度。不过,老人笑着说了句“闪开”,就把她打发了。他拉着埃勒里的手——好像他是一个小孩似的——进入恬适安逸的园地。

  赛利曼的书房洋溢着旧维也纳知识分子的优雅和迷人的气息,独具匠心的装潢布置使整个空间活跃起来,处处流露着安逸的喜悦,而且又带着些许狡黯与幽默。这里没有自以为是的新鲜事物的骚扰,也没有普鲁士精确严峻的气氛,所有的东西都发着老家具的光芒,它们在这里正得其所。

  就像炉火一样。噢,炉火。埃勒里在一张如母亲怀抱似的温暖的椅子上坐下来,觉得自己又生气盎然了。当芙·鲍尔夫人为他端上丰盛的早餐及美味可口的蛋糕和一壶香醇浓郁的咖啡时,他告诉自己,这一定是在做梦。

  “这是全世界最好的咖啡,”埃勒里端起第二杯咖啡,对主人说,“少数几个名副其实的广告。”

  “这种咖啡,以及艾沙招待你的大多数食物都是朋友从美国带来送给我的。”埃勒里听了不禁脸红了,赛利曼则咯咯地笑起来,“恕我鲁莽,奎因先生,我是一个老痞子,也就是坏蛋的意思,你飘洋过海而来,没想到竟要忍受我的粗鲁无礼吧。”他接着平静地说,“现在请告诉我,我的艾德华·卡扎利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该来的迟早要来。

  埃勒里从慈母般的椅子上站起来,像一个男人一样站在火炉前。

  “您6 月时曾在苏黎世见到卡扎利斯,赛利曼教授,以后有没有再跟他联系过呢?”

  “没有。”

  “那么,您不知道今年夏天和秋天纽约所发生的事喽?”

  “不是生,就是死。”

  “对不起,可不可以请您再说明一下?”

  老人脸上浮现微笑。

  “这是我的看法,奎因先生,世事难道不就是如此吗?战争开始后,我就再也不看报了,那是给喜欢受苦的人看的。至于我呢,我不喜欢吃苦,所以我让我自己置身于永恒之中。对我而言,今天我端坐在这里,明天我可能就进了焚尸炉,我早有心理准备了——除非政府不允许,要把我做成标本摆在市政府的钟楼里。即使这样,我还是可以时时提醒他们注意时间。你问这做什么?”

  “教授,我刚刚发现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埃勒里哈哈大笑:“您事实上知道得一清二楚。”

  老人沉默地摇着头。

  我从纽约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埃勒里心想,可是之后他就做了点儿功课。

  “您知道,对不对?”

  “后来我到处问了一下,是的。真是这么罪证确凿吗?坐下,奎因先生,坐下,我们不是敌人。你的城市为了一个勒杀了九条人命的杀人狂魔而惊慌失措,而现在卡扎利斯已经被当做凶手逮捕了。”

  “您不知道细节吗?”

  “一无所知。”

  埃勒里坐下来,开始娓娓道来,从发现阿奇博尔德·达德利·艾伯内希的死尸开始,到在第一大道一条小巷里抓到卡扎利斯结束。接着,他简短地描述了一下犯人被捕后的言行举止。

  “明天,赛利曼教授,卡扎利斯的审判就要在纽约展开了,而现在我却在维也纳……”

  “目的是什么?”老人从烟斗冒出来的袅袅香烟中打量他,“18年前卡扎利斯带着太太来维也纳时,他是我的病人,之后他就跟着我学。后来他离开了,我想是在1935年。他回到美国之后,我就只见过他一次,就是今年夏天。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奎因先生?”

  “协助。”

  “我吗?可是这案子不是已经了结了吗?还有什么可以做的?我不明白。如果还需要进行什么的话,那我可以帮什么忙?”

  “是的,”埃勒里用手指头摸摸他的杯子,“这的确令人不解,尤其是所有证据都对卡扎利斯极为不利。他是在企图犯下第十件命案的现场被逮到的,他指引警方他藏匿勒人丝绳的地方,警方果然在他说的地方找到了,也就是他办公室里上锁的医疗档案柜。此外,他巨细无遗地坦承他犯下了前面九项谋杀案。”埃勒里小心翼翼地放下杯子,“赛利曼教授,除了一般外行人所能分辨的神经过敏、神经病及精神病之外,我对您这一学科的专业知识一无所知。不过,即使——或许是因为我对您这行所知有限,我可以感受到属于我自己的一股不安,源于一个耐人寻味的事实。”

  “是什么?”

  “卡扎利斯始终没有解释他的……请原谅我的踌躇……他的动机。如果他是精神病患者,他的动机就是出自于对这个世界的误解,那么,这个解释只具有临床医学上的意识。可是,如果他不是……教授,只要没搞清楚卡扎利斯杀人的动机,我是不会满足的。”

  “你认为我可以给你答案吗,奎因先生?”

  “是的。”

  “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老人喷了口烟。

  “您治疗过他;此外,他还跟您学习过。为了当一个心理医生,他先拿自己开刀,自我分析,那是一个必经的过程。可是……”

  赛利曼却摇晃着他那大脑袋:“卡扎利斯跟我学的时候,已经老大不小了,在那样的情况下,奎因先生,自我分析并不一定需要。自我分析这个过程事实上是具有争议性的,奎因先生。49岁这个年纪——这是他1931年时的岁数——几乎没有人能被成功地分析。一点儿也没错,因为他的年纪,所以整个治疗的过程是有问题的。我之所以会在卡扎利斯身上作这个尝试,完全是因为我对他感兴趣,他有医学的背景,而我想要实验看看;结果,我们成功了。抱歉,我说岔了……”

  “重点是,您分析过他。”

  “我分析过他,是的。”

  埃勒里的身体往前挪动了一下:“他有什么问题?”

  赛利曼喃喃地说:“我们每一个人有什么问题?”

  “那不是答案。”

  “这是一种答案,奎因先生。我们都会表现出神经过敏的行为,大家都一样,没有人例外。”

  “现在您又在耍痞子了,套用您自己的话。”

  老人开怀地大笑。

  “我再问您一次,教授,是什么原因引发卡扎利斯情绪不稳定?”

  赛利曼只是在那里吞云吐雾。

  “我是为了那个问题而来的,因为除了非决定性的表面事实外,我不知道根本的原因。卡扎利斯出身贫寒,家中有14个兄弟姊妹,当一个有钱人愿意结交他、供他受教育时,他头也不回地就抛弃父母和兄弟姊妹。在我看来,他在事业中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满足他那不正常的野心,对成功过度的渴求——包括他的婚姻在内。尽管他的医德高超,他个人的一生却是充满算计,也具有过人的精力。然后,突然间,当他正处于事业的巅峰时,而且正值壮年——他竟然崩溃。这里面一定有文章。”

  老人也没答腔。

  “第一次大战期间,他会因所谓的‘炮弹惊吓’接受治疗。这和他崩溃有关吗?我不知道。有吗,教授?”

  可是赛利曼还是沉默不语。

  “精神崩溃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他抛开了诊所的业务,那是纽约最赚钱的诊所之一。他让太太带他乘轮船环游世界,从表面上看起来好像康复了……可是,在维也纳的时候,在精神分析的世界重镇,他又发生了一次崩溃。对第一次精神衰竭,他们归咎于工作过度,可是对第二次应怎么解释?发生在无忧无虑的旅行之后?这里面大有文章!赛利曼教授,您治疗过他,到底是什么引起卡扎利斯的崩溃?”

  赛利曼从嘴里取出烟斗:“你是在要求我,奎因先生,泄漏我因职业所需而取得的讯息。”

  “说得好,教授。可是,如果沉默本身是不道德的话,那沉默又有什么道义可言呢?”

  老人似乎一点儿也不以为件。他放下烟斗:“奎因先生,你来找我的原因,与其说是想从我这边得到什么消息,倒不如说是想证实你根据有限的资料所得出的结论,在我看来,这再明显也不过了。告诉我你的结论,也许这样我们可以找出一个方法解决我的窘境。”

  “就这样吧!”埃勒里跳起来,不过,他马上又坐下,强迫自己心平气和地说,“虽然卡扎利斯工作上主要接触的都是女人,可是他从未与女人有过任何私人关系,在这样一段情感空白的忙碌生涯之后,他终于在44岁时跟一个年仅19岁的女人结婚。卡扎利斯太太生过两个小孩,在她怀孕期间,他不仅亲自照料她,还亲手接生,然而还没出产房,两个婴儿就都死了。发生第二次婴儿夭折后没几个月,卡扎利斯就崩溃了——从此就自妇产科退休,再也没有重操旧业。在我看来,赛利曼教授,”埃勒里说,“不管卡扎利斯本身到底有什么毛病,在产房里,这个毛病被激化到最高峰。”

  “为什么,”赛利曼教授喃喃自语,“你这样断定?”

  “因为……赛利曼教授,我没办法用性本能、生存本能、自我这些术语来解释,可是,我对人性有一定的了解,从我对人类行为的一些观察和我自己以及别人对人生的体验来看,我不得不得出这个结论。

  “我观察到这个事实:卡扎利斯冷酷地否定他的童年。为什么呢?这是我的猜测。钳制他童年生活的人主要有三大类:第一类就是他的母亲,不是牵着个小孩就是怀着小孩;第二类是他做工的父亲,不断地制造小孩;第三类是他的兄弟姊妹,老是打乱他的美梦。我不由得在想,卡扎利斯恨他的母亲吗?他恨他的兄弟姊妹吗?他会不会因为白己对他们怀着怨忍而有负罪感呢?

  “我还观察他为自己孽画的事业,我不得不说:他对女性的恨以及他的专长——如大家所知的——妇科,两者之间是否有显著的关联?他对他父母生下众多子嗣的憎恨,是否与他后来决心成为这门学科的权威,也就是接生小孩到这世界来这项工作有任何关系?

  “这是一种憎恨与罪恶,以及对这两种情绪的抵御反抗。我把它们全加起来,二加二等于四。可以这样吗,教授?这种论断是否合理?”

  赛利曼说:“用你这种数学来算,不免过于简化了点儿,先生。不过还是请你说下去。”

  “然后我跟自己说:卡扎利斯情绪的张力处于极深的底层,如同他的负罪感一样深重。他极力抗拒无意识浮现到意识层面——这是否也是神经过敏行为的主要特征?——而这种行为也是经过精心考虑的。

  “接着,我观察他的婚姻,马上我就看到新的情绪张力——或者说是旧的延伸——出现了。即使是同样44岁的所谓正常男子,在几乎没有社交生活的情况下,辛勤工作了一辈子,然后跟一个才19岁的女人结婚,这个婚姻对他而言也是很令人冲突不安的。更何况,我们的新娘出身新英格兰的名门望族,情感纤细,矜持,甚至到有点儿神经质的地步,而且几乎可以肯定是涉世未深。可是,卡扎利斯一定就是原来那个样子,我想。

  “于是,在我看来,卡扎利斯一定立刻就发现他在性生活上无法满足,感到挫折,甚至有难以协调的冲突。我猜,他一定时常会有力不从心的情况,或是他太太没有反应,冷淡,甚至根本厌恶跟他行房。也许,他开始感受到铭心刻骨的无力感以及怨恨。这是很自然的。他,一个生命过程中的成功操盘者,竟然无法控制他自己的婚姻。还有,他深爱的妻子是一个聪明的女人,感情脆弱、迷人、矜持、有教养,即使现在已经42岁了,她还是很迷人;19岁的她所展现的魅力可想而知。年纪足以做她父亲的卡扎利斯对她全力倾注一个男人所能给予的爱,而他却患性无能。

  “所以,我的推论是,他开始产生了恐惧。毫无疑问,有好几个原因造成了他的恐惧,可是这种情绪都是用同一种伪装的形式表现出来,就是他开始惧怕其他男人会抢走他年轻的妻子。”

  埃勒里喝了一口咖啡,赛利曼则静候在一旁。壁炉上黄铜色的座钟为他们维持某种程度的平和气氛。

  “这种恐惧持续地滋长,”埃勒里接着说,“主要是由于他们在年纪、性情、背景、兴趣等方面的差异。还有他诊所的业务,为了帮助其他男人的妻子生下他们的小孩,他得长时间待在医院;还有因为职业的关系,他长时间不在卡扎利斯太太身边——常常是在晚上。

  “这种恐惧不断地蔓延,就像癌细胞一样,然后就失控了。卡扎利斯开始发狂地怀疑他妻子和其他男人的关系,不管可能性有多低,或是她有多无辜——尤其是她和年轻男人的关系。恐惧很快地变成根深蒂固的想法。”

  “赛利曼教授,”埃勒里瞅着眼前这个维也纳老人,“在他们婚姻生活中的前四年,卡扎利斯是否因为妻子而到处乱吃醋?”

  赛利曼拿起烟斗,刻意想把烟草敲出来:“你推论的方法,奎因先生,是科学上前所未见的,”他微笑着说,“可是,我却觉得很有趣,请继续说吧。”

  他把空的烟斗塞到嘴里去。

  “然后,卡扎利斯太太怀孕了。”埃勒里皱了一下眉头。

  “有人可能认为这个时候卡扎利斯的恐惧应该已经消退了,可是,他并没有;相反,他的恐惧已经超越了理性的界限。她的怀孕反而助长他吃醋的心理,成为他怀疑的线索。这难道不就证实了他的怀疑吗?他自己问自己。而且,他坚持——一步也不肯退让——要亲自照顾他的妻子。不用说,他绝对是全心全意,温柔体贴,无微不至。很不幸,怀胎需时9 个月,胚胎需要九个月的时间才能长成,九个月来,折磨啃噬着他,他的疑问到最后被扭曲成一个变态的偏执:这是我的小孩吗?是吗?

  “哦,他内心交战,独自打着这场永远没有结果的仗。他的敌人很顽强,在一个地方歼灭了它,它又会从另一个地方生龙活虎地冒出来。他有没有跟他妻子说过他对她的怀疑?是否曾当面指责她的不贞?是否曾经出现过难堪的场面,涕泪纵横,或是歇斯底里的否认?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话,那也只是加深了他的怀疑;而如果没有的话,他这股忿恨无处发泄,结果则更糟糕。

  “卡扎利斯太太的孕期满了,即将分娩。于是我们看到她躺在产房里。落在他的手中。接着,婴儿夭折了。赛利曼教授,到目前为止,您清楚我的论点吗?”

  老人只是拿着烟斗摩擦他的下巴。

  “然后,卡扎利斯太太第二次怀孕。包含着怀疑、嫉妒、自我折磨、不确定、确定等种种情绪的循环又重新来过一次,又一次,卡扎利斯坚持要亲自照顾怀孕中的妻子;又一次,他坚持要亲自接生;又一次,他的婴儿在产房夭折了。他的第二个孩子,命运和第一个如出一辙——死在他的手中,在那双坚实、敏感、经验丰富的外科大夫的手中。”

  “赛利曼教授。”埃勒里站着俯视着那老人,“您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有资格告诉我事实真相的人。18年前卡扎利斯请您为他做心理治疗的时候,他崩溃的原因是因为满怀负罪感——在接生的时候谋杀了两个自己的亲生骨肉。这是不是事实?”

  过了一会儿之后,年迈的赛利曼从嘴上取下那空空的烟斗,对埃勒里谨慎地说:“因为妄加猜疑孩子可能是别人的,医生谋杀了他刚出世的孩子——这叫精神不正常,奎因先生,不是吗?这样的人,你不可能期待他过后会有多灿烂辉煌的前途,尤其是在精神医学方面。至于我的看法,如果有这种东西的话,那是什么?不过,你很相信这个,对不对?”

  埃勒里气愤地狂笑:“如果我把问题修正为‘恐惧是他亲手杀死自己两个亲骨肉而产生出的负罪感”这样,我的论点是不是比较清楚一点儿?“

  老人看起来心情似乎很好。

  埃勒里继续说:“因为这符合精神官能症的逻辑推演,不是吗?因为他心中有恨,所以他觉得极端负罪,因此需要惩罚。他这个杰出的产科专家为别人接生了好几千个活蹦乱跳的小孩来到这世界,可是他的小孩却死在自己的手中。是我杀了他们吗?他饱受煎熬。是因为我过度的妒意和疑心,使得我的双手不听使唤吗?是因为我希望他们是死胎,我的双手因此就照办吗?我要他们夭折,所以他们就夭折。所以,是我杀死了他们。这是精神官能症所产生的可怕歪论。

  “常识告诉他这是棘手的分娩,脚比头先出来,可是他的精神官能症却告诉他,他成功地完成无数次这种分娩。常识告诉他,比方说,他太太的体质并不适合怀孕,可是他的精神官能症却告诉他她肚里的孩子是别人的。常识告诉他,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可是他的精神官能症却告诉他,他不够尽力,他还应该做这做那,或者都是因为他忘了做这做那,或者都是因为他坚持要亲自接生,要是把他的妻子交给其他的产科医生,说不定小孩就会活下来等等、等等。

  “因为内在一股极强的力量强迫他相信这种歪论,没多久,卡扎利斯就相信是他杀死了两个婴儿,心力衰竭之下他就崩溃了。然后他太太带他环游世界,他来到维也纳——奇怪的巧合,难道不是吗,教授?他再一次崩溃了,然后来找您。您,赛利曼教授,为他检查、分析、治疗……您将他治愈了吗?”

  这位年迈的心理分析大师开口说话的时候,震耳欲聋的声音里夹杂着愤怒的嘶吼:“已经那么多年过去了,我对他此后的情绪状况一无所知。那个时候他还有因为更年期所引发的并发症。如果说,过去几年他是因为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在他人生的这个阶段……通常中年人是无法用精神官能症状来掩饰自己,他们都是全然崩溃,成为精神不正常。比方说,我们发现,偏执性精神分裂症最常发生在后中年期。可是,我很惊讶,也很烦恼。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应该去看他。”

  “他仍有负罪的感觉。他一定有,这是他之所以犯下这些罪行的唯一解释,教授。”

  “他做了什么?你指的是他杀了九个人吗,奎因先生?”

  “不是。”

  “他还做了别的吗?”

  “是的。”

  “除了那九桩谋杀案之外的事吗?”

  “那九件谋杀案之外的事。”

  赛利曼在椅子扶手上敲他那烟斗:“过来,先生,你好像在说谜语。你真正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我的意思是,”埃勒里说,“卡扎利斯明天早上在纽约接受审判时被起诉的罪名跟他毫无干系,他是无辜的。”

  “无辜?”

  “我的意思是,赛利曼教授,卡扎利斯并没有杀死那九个人。卡扎利斯不是,根本不是怪猫。”

  第十三章

  “我们请命运女神露一下脸吧,她又名鲍尔。”赛利曼扯着喉咙大叫,“艾尔莎!”

  鲍尔夫人像神灯里的精灵翩然出现。

  “艾尔莎……”老人开口道。

  可是鲍尔夫人打断了他,她用德语叫了一声“教授”之后,便开始用英文结结巴巴地说了一些话,埃勒里明白她同时也是要说给他听的。

  “该吃午饭的时候才吃早饭,所以没吃午饭。现在该是你休息的时候了。”

  鲍尔夫人双手紧握成拳头,支在臂部上,挑衅地看着他这个外国人。

  “我非常抱歉,教授。”

  “抱歉什么,奎因先生?艾尔莎。”老人以德文温柔地说,“你在门口偷听,这侮辱了我的客人。现在你还想剥夺我所剩不多的清醒时光,我是不是应该把你催眠一下?”

  鲍尔夫人脸色发白,拔腿就跑。

  “这是我对付她的唯一武器,”老人咯咯笑着说,“我威胁着说要将她催眠,然后送到苏俄去给莫斯科当玩物。对艾尔莎而言,这无关道德,她只是想到苏俄就觉得恐怖。她可以毫不犹豫地跟反基督徒睡觉。你刚才说,奎因先生,卡扎利斯事实上是无辜的?”

  “是的。”

  老人往后靠着椅背,面露微笑。

  “你这个结论是用你那独特、非科学的方法分析得来的,还是根据事实所作的推论?而且这个事实必须能够获得法庭接受。”

  “这是根据五岁以上的人都能够明白的事实推论而来的,”埃勒里驳斥道,“就是因为它的单纯,我认为,才使人无法看穿。单纯,以及这么多起谋杀案,同时又拖了这么久,使人模糊了焦点。而且,在这种案子里,随着遇害人数的增多,每个被害者的独特性都免不了会被忽略掉,跟他人的混在一起,最后,当一具具都长得一样的死尸排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不过就像一头头排队准备通过屠刀的牛。那种感觉就像贝尔森、布痕瓦尔德、奥斯维辛、马伊达内克集中营里被处死的尸体照片,他们没有任何区别,只有死亡。”

  “可是,事实是什么,奎因先生?”

  他的口气中有一丝不耐烦,还有一点儿别的什么。然后,突然间,埃勒里想起,贝拉·赛利曼唯一的女儿嫁给了一个犹太裔的波兰医生,就是死在纳粹位于特雷布林卡的集中营。爱使死亡具有特殊性,埃勒里心想,真是一点儿也不假。

  “哦,事实啊,”他说,“事实上,它就和初级物理一样简单,教授。您会跟我说过,您年初的时候参加了在苏黎世召开的那场国际会议?确切的时间是今年什么时候?”

  他两道白眉聚结在一起:“5 月底吧!”

  “这场会议总共开了十天,闭幕式是在6 月3 日晚上举行的。6 月3 日那天晚上,来自美国的卡扎利斯在大会上对着一大群听众宣读了一篇题为《暴民恐惧症、黑夜恐惧症和失败恐惧症》的论文。根据《苏黎世人》科学期刊的报道,排在卡扎利斯前面的那个丹麦演讲者,超用了他被指定的时间,几乎拖到原本预定的闭幕时间才结束。可是,为了对几乎全程参与的卡扎利斯表示敬意——这是那本期刊在附注中说的——大会特别准许卡扎利斯宣读他的论文。卡扎利斯是在差不多午夜的时候开始宣读,一直到凌晨2 点多一点结束。于是,今年的大会就此结束。正式的闭幕时间是6 月4 日凌晨2 点24分。”

  埃勒里耸了耸肩。

  “我对航空学——如果我用的这个字眼儿没错的话——的进步,所知很有限。”

  “这整个空间的跳跃,从苏黎世的讲台到曼哈顿的街道,有可能在3 个半到4小时之间完成吗,赛利曼教授?”

  “显然不可能。”

  “这就是为什么我打电话给您的原因。然后我发现艾德华·卡扎利斯那晚从会议厅离开后,根本没有到机场。这不是猜测,这是事实。因为您告诉我您把卡扎利斯留在您苏黎世下榻的旅馆谈了一整夜,直到‘日上三竿’——那表示最早的话,至少也要6 点吧?我们就假设是6 点好了,教授,就让我暂且如此推论吧。当然,我知道,在苏黎世,应该还要更晚。苏黎世6 月4 日清晨6 点钟,相当于纽约6 月3 日的午夜。您记得我告诉您怪猫犯下第一桩谋杀案的时间吗?叫做艾伯内希的那个男人被杀的时间?”

  “记日期是很烦人的事情,再说,有那么多日期要记。”

  “的确,这么多日期,而且是这么久以前发生的。可是,根据我们验尸官检查的结果,艾伯内希被勒死的时间是6 月3 日的‘午夜前后’。如我前面所说的,这是很简单的物理道理。卡扎利斯确实多才多艺,可是同一个时间在相隔数千里两个不同的地方出现,这我可不敢相信。”

  老人惊呼了一声:“可是,你不是说了吗,这是很基本的道理啊!而你们的警察、检察官难道都没有看出这个物理上的不可能吗?”

  “总共有九起谋杀案和一件谋杀未遂案;从时间来看,历时将近5 个月。卡扎利斯过去的妇产科档案、精神科治疗病历、用来勒死人的绳子、他被捕的情况,还有他详尽而主动的招供,现在都造成他的罪行铁证如山的一致看法。检警当局可能因为太过于自信或粗心,或是因为他们判断这几起谋杀案卡扎利斯涉案的可能性很高,所以没有发现这一点。要记住,没有直接证据可以把卡扎利斯和任何一件谋杀案扣在一起,检察官起诉他的唯一证据是第十起谋杀未遂案。在这件案子里,证据的确相当足够:卡扎利斯被抓的时候,他正把绳索套在跟玛丽莲·索姆斯借外套穿的女孩的脖子上,正准备要用力一勒;那是柞蚕丝绳做成的绳套,怪猫的绳套。他就是怪猫,错不了,何必还要调查什么不在场的证明?

  “当然,另一方面,我们也期待辩护律师去查清一切。如果他们也没有找出卡扎利斯的不在场证明,那当然是被告自己的问题。我离开纽约的时候,他非常的麻烦,不愿意配合,他完全拒绝任何律师的协助。再者,被告的律师也很可能受舆论的影响,而认为他的客户的确有罪。

  “可是,我怀疑不在场证明之所以还未被发现,其实是因为一个更狡猾的动机,跟犯人几乎从一开始就有的心理机制是如出一辙的。社会大众普遍交叉感染一种精神性的焦虑,希望能逮捕到怪猫,拿一根木桩直刺入他的心脏,然后彻底忘掉这可怕的一切。这种情绪,检警当局也传染到了,怪猫就像一个混世魔王,当检警当局真的抓到一个各方面如此契合这些特征的人时……”

  “你告诉我该跟谁联系,奎因先生,”老赛利曼以低沉响亮的声音说,“我会发电报到纽约去,告诉他们6 月4 日我在苏黎世耽搁了卡扎利斯一整晚的时间,直到日上三竿。”

  “我们会安排让您出庭作证。除此之外,我还会提出证据证明卡扎利斯全程参加了在苏黎世举行的会议,以及6 月4 日是他返回美国可能的最早时间。这些,将有助于替他洗刷罪名。”

  “但就因为卡扎利斯没有办法亲自下手做下第一件谋杀案,就表示他没有杀死其他人吗?这样的结果他们能满意吗?”赛利曼先生问道。

  “从相反的方向来推论有欠成熟,赛利曼教授。几乎从一开始,各种迹象都显示这些案子都是同一个人所为,之所以这样认为,理由非常充分。单是被害者姓名的来源就证明了这一点;从姓名来源来挑选死者的方法也证明了这一点;勒杀时所使用的手法相同也证明了这一点。还有很多证据可以作为证明。而这么多证据当中,最强而有力的一点是:九起谋杀案中所使用的凶器都是柞蚕丝做的绳子——来自东印度,异国风味十足,而且不多见,更不容易买到,因此,它显然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还有,当然了,在一连串具有精神病特征的暴力案件中,所表现的共同的特征……”赛利曼先生说。

  “是的。像这类的多重杀人案常常就是我们所说的‘孤狼’模式,是由精神不正常的人独自所为。从这一点来看,应该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您确定现在不要休息一下吗,赛利曼教授?”鲍尔夫人说。

  老人一边伸手拿烟草罐,一边皱着眉,使个眼色,把鲍尔夫人赶出去了。

  “我已经隐约见到你的目标了,先生。不过,还是先牵着我的手,带我走下去吧。你才解决了一个难题,马上又面临另一个难题——既然卡扎利斯不是怪猫,那怪猫是谁?”

  “这就是下一个问题。”埃勒里点点头说。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在天地之间寻找答案,尽我所能,教授,”他终于微笑地说,“绝没有故弄玄虚的意思。所以如果我讲得很慢,请原谅我。

  “为了要寻找这个答案,我根据我们对卡扎利斯精神官能症的了解,重新检视其在怪猫案中他为人所知的行为。

  “卡扎利斯到底做了什么?他的作案程序是到第十个被害者的时候才被我们测出的。他挑中玛丽莲·索姆斯作为第十个被害者,这种挑选方法跟怪猫在卡扎利斯从前的妇产科档案里搜寻他的猎物所用的方法是一样的——我自己也运用了相同的方法推测,而且也果真是同一个被害人。所以,任何一个有起码聪明才智的人只要对前面所发生的九起谋杀案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同时可以接近这些病例档案,都可以推断出同样的结论。

  “卡扎利斯采用怪猫选择被害者的方法之后,接下来他是怎么进行的?

  “很不巧玛丽莲·索姆斯在家里面工作,她忙得不得了,而且没有固定外出的时间。怪猫在每一个案子里的第一个课题就是得熟悉那些被害对象的相貌和身材。所以,如果是真正的怪猫,把玛丽莲·索姆斯定为目标之后,他一定会想办法把她从家里诱骗出来,以便研究她的外貌。卡扎利斯也是这么做的。因此,他找了一个藉口,把玛丽莲·索姆斯引诱到一个拥挤的公共场所,好让他安全地研究她。

  “接下来几天,卡扎利斯昼夜在那女孩家的附近游来荡去,还勘查了她住的那栋公寓。换作是怪猫本人,他也会这么做。在前面几件案子里,怪猫一定就是这么做的。

  “卡扎利斯伺机而动的那段时间,若遇到暂时性的挫折时,他会很夸张地表现出急躁、随机应变、失望等种种反应,一如人们对精神不正常的怪猫所预期的那样。

  “终于,在10月的那个晚上,高潮出现了,卡扎利斯突袭了一个身高和体型都酷似玛丽莲·索姆斯的女孩,她那天刚好不小心穿了玛丽莲·索姆斯的外套。他把她拖进一条小巷里,拿出怪猫在前几起命案时所用的同一种柞蚕丝绳出来,‘开始’要勒死她。

  “我们抓到他的时候,卡扎利斯承认他就是怪猫,而且承认他在这之前九起谋杀案的所作所为,包括发生在卡扎利斯尚在瑞士时那起艾伯内希案的细节!

  “为什么?卡扎利斯为什么要模仿怪猫?为什么他要承认怪猫所犯下的罪?”

  老人专心地倾听。

  “是的。”

  “不过,这么一来,我们就得先假设他知道警察在跟踪他,而且想在他下手的那一刻逮捕他。”

  “他当然知道,教授,他是这样一个有理性的人。从他明明不是怪猫,却要证明他是怪猫这个事实来看,一定会引发这个逻辑问题:他要证明给谁看?我刚才已经指出来了,他的证据不仅是他的自白而已,还包括许多天以来刻意显露的行径,包括他脸部的表情,以及到索姆斯家附近去闲逛的动作。一个人之所以会假装,前提是他知道有人在看他,而且要骗他。没错,卡扎利斯知道警察在跟踪他,他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有训练有素的专门人员在注意、在记录。

  “他想要在怪猫行凶的过程中被捕,他计划了如何在怪猫行凶的过程中被捕,而他也成功地在怪猫行凶的过程中被捕。”

  “很明显,”老人喃喃地说,“我们要抵达我们的目标了。”

  “是的。要一个有理性的人去承担别人的罪名,而且愿意承受他人的惩罚,就理性、心智的角度来看,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这个人在包庇另外一个人。

  “卡扎利斯要隐瞒怪猫的真正身份,卡扎利斯要保护怪猫免受侦察,不让他暴露,不让他受惩罚。

  “卡扎利斯这么做,同时也是在惩罚自己,出于深埋在心底的他对怪猫的负罪感以及他对怪猫的情感。

  “您同意这个说法吗,赛利曼教授?”

  老人听了,只是以一种耐人寻味的方式说:“我只是你旅途上的旁观者,奎因先生,我不表示同意,也不表示不同意,我只是倾听。”

  埃勒里听了大笑着说:“现在,关于怪猫我知道些什么呢?怪猫是跟卡扎利斯有着感情牵扯的人,因此卡扎利斯跟他有很密切的关系;怪猫是卡扎利斯强烈要保护的人,怪猫所犯的罪行跟卡扎利斯心中精神官能性的负罪感关系非浅;怪猫是个精神病患者,因为某种可以确定是精神上的原因,他要找出几十年前卡扎利斯还是妇产科医生时接生来到这世界上的人,予以谋杀。最后一点是,怪猫跟卡扎利斯一样,同样能接近摆在他家里、锁在贮藏室的那些妇产科旧病例资料。”

  赛利曼正要把烟斗放回嘴里,听到这里,手就停住了。

  “有这样的人吗?就我所知道的人?”他说。

  “据我所知,确有其人。”埃勒里说,“只有一个——就是卡扎利斯夫人。”

  “卡扎利斯夫人,”埃勒里说,“是唯一一个符合我刚刚所描绘的特征而且还活着的人。

  “卡扎利斯夫人是唯一一个跟卡扎利斯感情亲密的活人,而且是感情最亲密的人之间的情感关系。

  “卡扎利斯夫人是唯一一个可以激发卡扎利斯保护欲望的人,对她所犯的罪行,卡扎利斯认为自己要负很大的责任……她的罪行跟他精神官能性的心中负罪感有紧密的关系。

  “卡扎利斯夫人有一个可确定的——而且是唯一可以确定的——精神病患者的理由在支持她寻找并杀害那些由她丈夫接生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人。

  “而且不用说也知道,卡扎利斯夫人和她先生一样可以轻易地取得他从前的妇产科病例记录。”

  赛利曼脸部的表情一点儿也没变,既不惊讶,也不表示赞叹。

  “我对你提出的第三点很感兴趣,也就是你所说的,支持卡扎利斯太太谋杀的‘可确定的精神病患者的理由’。你怎么证明这一点?”

  “用另外一个被您说成是无科学先例的方法。教授,我知道卡扎利斯夫人的两个孩子都在分娩的时候死亡;我知道,根据卡扎利斯告诉我的,第二次分娩之后,她就再也不能生育了;我知道,从那以后,她就特别宠爱她姐姐的独生女雷诺·理查森,宠爱到好像她的侄女是她的女儿,而不是她姐姐的;我知道、或者说我认为,作为一个丈夫,卡扎利斯在性方面是无能的,尤其是在他精神崩溃和其后接受治疗的那段期间,对他的妻子而言,他是令她不断挫折的主要原因。而且,他们结婚的时候,她才19岁。”

  “所以,从19岁之后,”埃勒里说,“在我看来,卡扎利斯太太就过着抑郁而紧张的生活,此外,两个婴儿的夭折、再也不能生育的噩耗以及转移到她侄女身上那种无所归属、无法满足的感情,凡此种种,都压抑着她强烈的母性,使得她的性情愈趋复杂。她知道雷诺永远不可能真正成为她的女儿,雷诺的母亲神经质、嫉妒心强、有很强的占有欲、又幼稚,同时又爱多管闲事——是无休止的麻烦的源泉。卡扎利斯夫人并不开朗,显然她从来都不开朗。所以她受挫折的心理只好向内延伸;她隐忍这些情绪……隐忍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她过了44岁,然后,她崩溃了。

  “我因此假设,赛利曼教授,有一天,卡扎利斯夫人告诉自己一件事,自此以后,那件事就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一旦她对那件事深信不疑,她就迷失了,迷失在精神病扭曲的世界里。是因为,教授,我相信,就是在这个时候最难以理解的事情发生了。卡扎利斯太太根本不需要知道她的丈夫认为自己谋杀了刚出世的孩子,实际上,不用怀疑,她的确不知道——这是指当她生活在理智中时——不然,他们的婚姻不可能在这个阴影下还维持这么久。不过,我认为,在她不正常的精神层面上,她获致了差不多相同的结论。

  “我的看法是,最后她告诉自己:我的丈夫为别的女人接生了这么多活生生的婴儿,可是,轮到我的时候,他却给我死婴,我丈夫杀了他们。既然他不让我有我自己的小孩,我也不让他们有自己的孩子。他杀了我的孩子,那我就杀他们的小孩。”埃勒里接着说,“那香醇美昧、非维也纳式的咖啡,我能不能再喝一杯?”

  “哦。”赛利曼向前探身,拉了一下铃。鲍尔夫人马上出现在门口,“艾尔莎,我们是野蛮人是不是?一点儿都不懂待客之道!再来一点儿咖啡。”

  “早就准备好了。”鲍尔夫人立刻用德语回了一句。等她端了两个胖胖的、冒着热气的咖啡壶和干净的杯盘回来时,她说,“你这个老痞子,你在找死呢。”说完她气冲冲地跑出去,“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这就是我的生活,”老人说。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埃勒里,“你知道吗,奎因先生,你的推论真的很了不起,我只能坐在这儿赞叹不已。”

  “是吗?”埃勒里说,他还没完全领会,不过心里倒是非常感激那个神灯精灵送进来的恩赐。

  “因为你循着一条从来没有人走过的路径,却抵达了正确的目的地。

  “如果是由一个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士来看你的卡扎利斯夫人,他会这么说:这个女人是安静、顺从的那一类型的人,个性内向、不善交际、拘谨、有点儿多疑而且吹毛求疵——当然,我现在说的是我当年认识的她。她的丈夫英俊潇洒,事业有成,他所从事的工作,也就是妇产科医生,是无时无刻得和其他女人接触的。在他们的婚姻生活中,她和她丈夫面临了种种令人烦恼的冲突和紧张。不过,她还是努力地调适自己,适应生活,虽然,仿佛像个跛子似的很吃力。

  “她从来不会要人家特别注意她,事实上,她总是活在她丈夫的阴影下,受他控制。

  “然后,在她四十几岁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过去20多年来,她一直暗自嫉妒她丈夫和年轻女人那些频繁的接触,她们都是他的精神病人——这件事情很有趣,这是卡扎利斯在苏黎世的时候告诉我的:近几年来,他的病人几乎都是女性——然而她始终没有找到‘证据’。因为她一向有精神分裂的倾向,而且,可能也没有什么可以证明的。尽管如此,卡扎利斯太太的精神分裂倾向最后发展成一种妄想症,也就是不折不扣的偏执性精神病。

  “她渐渐产生一种臆想,认为她的婴儿是被她丈夫杀死的,因为他不想让她拥有他们。甚至,她可能认为在他成功接生的那些小孩当中,有几个是他的亲生骨肉。不管她究竟是不是不认为他在外面有私生子,她为了报复,遂着手要除去他们。

  “就心理医师的角度来看,会对你所描述的这个杀人凶手作如下的解释:她的精神病症状都封闭在她的内心世界里,只有通过她所犯下的罪行,才会在外在的世界显现出来。如你所见,奎因先生,结论殊途同归。”

  “不过,我的描绘,”埃勒里说,微笑中带点挖苦的意味,“似乎像诗人作诗一样,有点儿多愁善感。我想起纽约有一个艺术家把这个勒脖子的凶手画成一只猫,我对他的直觉心有同感。母老虎——猫类的老祖母——如果发现她的小孩被抢走,不是也会气得发狂吗?而且,教授,不是有这样一句谚语吗?‘女人和猫一样有九条命’。卡扎利斯太太刚好也索了九条命。她开始一个一个地杀害,直到……”

  “直到?”

  “直到有一天一位骇人的访客造访了卡扎利斯。”

  “这个访客就是‘事情的真相’。”

  埃勒里点点头:“这个真相可能以下述几种方式之一出现。也许是他无意间发现她藏匿丝绳的地方,然后回想起几年前他们到印度的时候,她,而不是他,买了这些绳子。

  “不然,也许是有一两个被害人的名字触动了他的记忆,只消花几分钟翻一下以前的档案,就足以让他恍然大悟。或者,他可能注意到他妻子行为诡异,于是就跟踪她,虽然来不及阻止悲剧的发生,可是终究领悟到这个可怕的行为的意义。

  “接着,他会唤起最近这一段时间的记忆,发现发生这些命案的夜晚,他都无法确定她在哪里。再说,卡扎利斯有长期失眠的毛病,得按时吃安眠药才能睡觉,于是他明白,这无疑让她有很多机会实行计划,而且卡扎利斯办公室通往外面街道的门可让她夜晚进出公寓而不被门房发现。至于白天的时间,对女人白天的行踪,通常丈夫是很少过问的;在美国文化里,不论哪一阶层,‘逛街购物’就像万能的咒语,一切事情皆毋需解释……也许,卡扎利斯甚至看得出来她太太在妄想症中是如何狡诈地在算计,刻意跳过好几个被害者,以便谋杀她的外甥女——这是九件谋杀案里最残忍的一件。因为她死去之孩子的替代者已无法满足她,所以她便要杀死她——如此一来,她也可以设计让卡扎利斯加入怪猫案的调查,通过他,她对警方的所知所想就可一目了然。

  “不管怎样,身为一个精神医生,卡扎利斯立刻就能理解她为什么选择绳子这个具有脐带象征的工具来作案——仿佛把被害者看成是刚出生的婴儿。男性的被害人用蓝绳子,女性被害人用橘红色绳子,这种与出生婴儿性别标示方式不谋而合的逻辑,当然也逃不过他的眼睛。于是,他开始追溯她精神创伤的源头,试图理解她的妄想症的起源。她失去自己两个婴孩的产房是唯一的答案。在正常的情况下,这只不过是临床上观察出来的结果——虽然对他个人而言是很痛苦的发现。卡扎利斯可以遵循惯例采取医学和法律的程序,或者将事实公诸于世,如果那会使他承受太深的痛苦、责难、羞辱的话,他至少可以让她不要继续造成伤害。

  “不过,这并不是正常的情况。因为那间产房同时是他再度产生负罪感的源头。也许,豁然洞悉妻子精神病的起因所带给他的惊吓使他以为早已经消弹的负罪感又死灰复燃。不管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卡扎利斯一定发现了自己又陷于精神官能症的痛苦中,而且还比从前顽强千倍,这都是因为发现真相所带来的惊吓所致。没多久,因为精神官能症状的影响,他开始相信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如果他没有‘谋杀’他们的两个婴孩,她就不会变成精神病患者。所以,这个罪是他的,应该由他自己负责,因此,他必须承担一切惩罚。

  “所以,他把妻子送到南方去,托她姐姐和姐夫照顾。接着,他把剩下来的丝绳从她藏匿的地方拿出来,放到只有他知道的地方,然后就着手计划,要使当局以为他,艾德华·卡扎利斯,就是五个月以来纽约市疯狂地想要缉捕到案的妖怪。随后他详细的‘招供’其实是目前为止最容易办到的部分,由于他参与警方办案,所以警方知道的线索他都了如指掌,于是他就可以根据这些线索编造一个合理、可信的犯罪框架。从那时开始以及之后他的所作所为当中到底有多少是刻意演戏,多少是精神错乱的表现,我就不敢臆测了。

  “以上就是我的看法,赛利曼教授,”埃勒里一字一字清楚地说,“如果就您所知的情形当中有与它不同的地方,请您说出来。”

  他发现他在发抖,他想可能是炉火已弱的缘故。此刻炉火正发出嘶嘶的声音,仿佛想要引人关注它的窘境。

  老赛利曼站起来,花了几分钟的时间扮演普罗米修斯的角色,重新把温暖带回书房。

  埃勒里等待着。

  突然,在他背后的老人低声咕哝道:“也许最明智的做法是,奎因先生,现在就发那封电报。”

  埃勒里叹了口气:“我能不能打电话?电报里说不清楚的,而且,如果我能跟我父亲说上话的话,我们可以节省很多时间。”

  “我帮你拨到接线员那里。”老人缓缓地走向书桌。拿起话筒的时候,他故作幽默地说,“我讲德语——至少在欧洲这边来说,奎因先生——一定比你用你的德语讲省钱多了。”

  他们可能是打到外太空某一个遥远的星球,而不是纽约。他们沉默地啜饮咖啡,竖起耳朵等待至今未响的电话铃声。

  白昼即将结束,书房开始阴暗模糊起来,再也不像先前那么特色鲜明。

  等待的时候,鲍尔夫人闯进来过一次。她鲁莽的动作把他们吓了一跳,不过,他们的沉默和包围他们的薄暮也着实让她吃了一惊。她蹑手蹑脚地四处走动,帮他们打开灯,然后像只老鼠一样很快地溜了出去。

  埃勒里突然噗哧一声笑出来,又一次打破了沉静,老人抬起头来。

  “我忽然想到一件很荒谬的事情,赛利曼教授。从我第一次看到她以及这四个月来不论是打招呼、想到或提到她时,除了‘卡扎利斯夫人’之外,我不知道还可以怎么称呼她。”

  “不然你要怎么叫她,”老人火爆地说,“奥菲丽亚吗?哈姆雷特那疯疯癫癫的情人吗?”

  “我从来不知道她的名字,现在仍是一样。我只知道卡扎利斯夫人……那个伟大男人后面的影子。不过,从她杀了她外甥女之后,她始终在那里,在边缘徘徊,是背景里的一张面孔,偶尔随口插进一句话——可是都是非常重要的话。她把我们当傻子耍,连她丈夫也包括在内。这不得不让人怀疑,教授,精神正常到底有什么好处?”

  他又大笑了一声,故意显示这句话有趣,想借此起个头,无伤大雅地聊个天;但他心里其实忐忑不安。

  可是,老头子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

  之后,他们又各自陷入沉默。

  直到电话铃声响起。

  电话线路奇迹般地清楚。

  “埃勒里!”奎因警官的吼叫声足以撼动整个大西洋,“你还好吧?你还在维也纳干什么?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连个电报也不打!”

  “爸,我有消息要告诉你。”

  “消息?”

  “怪猫是卡扎利斯太太。”埃勒里禁不住咧嘴而笑,他觉得自己好像有虐待狂似的,很卑鄙。

  他父亲的反应相当令人满意:“卡扎利斯太太。卡扎利斯太太?”不过,警官说话的口气有点儿奇怪,说不上来是什么。

  “我知道这样讲对你似晴天霹雳,我现在解释不清,不过……”

  “儿子,我也有消息要告诉你。”

  “有消息要告诉我?”

  “卡扎利斯太太死了,她今天早上服毒自杀了,今天早上。”

  埃勒里听到自己在跟赛利曼教授说:“卡扎利斯太太死了,她服毒自杀了,今天早上。”

  “埃勒里,你在跟谁说话?”

  “贝拉·赛利曼,我在他家。”埃勒里努力稳住自己。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个消息像是炸弹一样把他给震呆了,“也许这样也好,的确为卡扎利斯解决了一个痛苦的难题——”

  “是啊。”他的父亲说,口气仍是有点儿怪。

  “爸,卡扎利斯是无辜的。不过,等我回家再告诉你细节。现在,你最好赶快联系检察官。我知道,明天早上的审判是来不及取消了,不过……”

  “埃勒里……”

  “什么?”

  “卡扎利斯也死了,他今天早上也服毒自杀了。”

  卡扎利斯也死了。他今天早上也服毒自杀了。埃勒里本来以为这是正在他脑中回响的一个句子,不过,等他看到赛利曼脸上的表情时,他才惊讶地发现,原来他正在大声地重复他父亲的话。

  “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一切是卡扎利斯计划的,他告诉她去哪里弄这些东西,要怎么做等等。她已经有好一阵子都这样神智恍惚。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俩单独待在他的牢房里还不到一分钟。她替他带了毒药来,他们两个同时吞下那致命的毒药。那毒药的药性很快,牢房的锁还来不及打开,他俩的身体就痛苦地扭成一团,6 分钟之后就死了。事情就像一阵狂风卷来一样,发生得很快,卡扎利斯的律师,那时正站在……”

  他父亲的声音消散在空气中,或者应该说,听起来好像是如此。埃勒里觉得自己全身绷紧,想要抓住那远去的声音,却又不真想抓住什么,除了一种捉摸不定、实心的什么东西——他从不知道那原来是属于自己的一部分,而他现在终于知道了——但它却像光一样飞快地缩小,他根本无力抓住它。

  “奎因先生。奎因先生!”

  好心的赛利曼,他是了解的,所以他的声音听起来才会那么激动。

  “埃勒里,你还在听吗?你听不到我的声音吗?他妈的,我什么都听不……”

  “我马上就回家,再见。”说完,有人挂掉了电话。

  埃勒里发现周围的一切都沉静得令人困惑。有很多嘈杂的声音,好像有鲍尔夫人的声音,然后又好像没有了;他身旁好像有一个男人,脸被重重地打了一拳,滚烫的熔岩沿着喉咙流下,因此像个傻子一样地哭诉。之后,埃勒里张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皮沙发上,赛利曼教授像个慈祥可亲的老祖父一样弯腰俯视着他,一只手拿着白兰地,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条手帕,正轻柔地擦拭他的脸。

  “不要紧,不要紧,”老人说话的声音有一种神奇的安抚效果,“长途旅行消耗体力,又睡眠不足,加上我们讲的太兴奋了,当然还有你父亲那令人震惊的消息。放轻松些,奎因先生。躺下,现在不要想,闭上眼睛。”

  埃勒里听话地躺下来,什么也没有想,闭上眼睛。可是马上他又张开眼睛,说了一声“不”。

  “还有什么事情要说吗?也许你可以告诉我。”

  他的声音是如此的坚定,令人充满安全感,这个老人。

  “我又迟了一步,”埃勒里听到自己用情绪化得可笑的声音说,“我用害死霍华德·范·霍恩的方式又害死了卡扎利斯。如果我没有那一阵子悠闲地带着那顶发亮的小桂冠飘飘欲仙,而是立刻审视卡扎利斯和九件谋杀案的关系的话,卡扎利斯今天就不会死。活着,而不是死掉,赛利曼教授,你理解吗?我又迟了一步。”

  那像老祖父般慈祥的声音说:“是谁现在开始患了精神官能症了,先生?”

  此时这个声音不再温柔,反倒像法官般地有威严,不过还有令人感到安全的感觉。

  埃勒里说:“在范·霍恩那件事情之后,我发誓说我再也不用人的性命当赌注,但是过后我食言了。我竟然是这样的人,我真是卑鄙透了,教授。我卑鄙的个性一定是与生俱来的,要不然我怎么能食言了之后还安坐在我第二个被害者的坟头上。人家会怎么说呢?不知有多少无辜的可怜人因为我这般狡诈卑鄙而尝尽苦头?我沉醉在我的偏执狂里,长期享受事业上带来的荣耀。单是自大的妄想就谈不完了!我会对律师谈法律,跟化学家谈化学,跟弹道专家谈弹道,大言不惭地跟毕生研究指纹的专家谈指纹。对已经有30年经验的警官,我发表我至高无上的命令,告诉他们应该怎么办案;自以为是地对经验老道的精神医生大谈我不容怀疑的精神分析结果;拿破仑在我眼中不过是个男厕所里的服务生。自始至终,我就像个快乐的天使大闹宴会一样,在无辜的人群中胡作非为。”

  “你现在这么说,”那个声音说话了,“本身就是妄想症。”

  “但证实了我自己的看法,不是吗?”埃勒里听到自己的笑声,听起来真的很惹人厌恶,“我的哲学就和《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那个皇后一样,既能通融,又理直气壮。您知道《爱丽丝梦游仙境》这本书吧,教授?您,或者是哪个人,一定会用精神分析的方式解读过这本书。它是一部教人要谦虚的伟大著作,包含了所有人类懂得自嘲以来所有的智慧。不管事情的大小,书里面的皇后解决困难的方式永远只有一个,您记得吧,就是‘把他的头给斩了!”这个口出呓语的家伙此刻正站立着。实际上他是从躺椅上跳下来的,好像赛利曼用火烧他的脚似的。而现在他站在那儿,恶狠狠地对着这个举世闻名的老人挥舞着手臂。

  “好啊!好啊!我这次真的完蛋了。我会努力把我的卑鄙无耻导向与人生死不相关的事情上去。我完了,赛利曼教授。一个自以为娴熟地运用精确万能科学的痞子,他所谓辉煌的一生将就此打包堆到贮藏室去,连防虫剂都免了,因为连虫子都懒得去咬。我是否表达了我的意思?我说得够不够清楚?”

  他觉得自己被那双眼睛给慑住了,动弹不得。

  教授说:“坐下,先生。你强迫我要这样抬头看你,我的背可痛得很呢。”

  埃勒里听到自己那个混蛋分身喃喃地说了声道歉,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椅子上了,眼睛瞪着那像死尸一般一个又一个数也数不完的咖啡杯。

  “我不认识你刚刚提的范·霍恩,奎因先生,不过感觉到好像他的死对你有极深刻的影响,以至于你无法面对卡扎利斯的死。然而这件事从事实来推究确是有理可循的,你没有用你清晰的脑袋好好想过,先生。

  “没有合理的解释,”那从容的声音继续说,“我指的是你对卡扎利斯自杀这件事过分情绪化的反应。即使你能预先防范,你也阻止不了这一结果。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在这方面我的知识比你丰富。”

  埃勒里开始能够在他面前把这张脸拼凑起来。那是张令人放心的脸,他听话地一动也不动地坐着。

  “即使你在一开始调查这些谋杀案不到十分钟内就发现了事实的真相,卡扎利斯的下场,我猜想,恐怕还是一样的。我们来假设说,你一开始就看出卡扎利斯太太就是杀死这么多无辜者的精神凶手,她会因此被捕、接受审判、定罪,然后根据你们的法幸加以裁决,可能是承认她的精神不正常,或者是认定她在法律上仍须负责任——虽然我认为这通常很荒谬。如果是这样,你的表现可以说是非常成功,而且没有理由要责备自己。事实就是事实,而且一个对社会造成如此严重伤害的人总算被除去了。

  “我要你现在想一想:如果卡扎利斯太太被缉捕到案并接受裁决,卡扎利斯会不会因此觉得责任小一些,他的负罪感会不会因此减轻呢?

  “不会的。卡扎利斯的负罪感会同样的活跃,而且最后他会像现在一样了结自己的生命。自杀是一种激烈地想要自我表达的极端做法,常常是因为对自我厌恨到了极点才会出此下策。年轻人,不要把根本不是你的责任扛在自己肩上,更何况,你个人根本无从对其加以控制。即使你能改变事情的演变结果,已发生的和可能会发生的主要差别在于:卡扎利斯是死在牢房里,而不是死在他公园大道办公室里铺着昂贵地毯的地板上。”

  赛利曼教授现在是一个完整的人了,非常清楚,而且离他很近。

  “不管您说什么,教授,或是您怎么说,事实还是事实,我就是被卡扎利斯蒙骗了,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只能在维也纳这里和您用口头验尸。我这次真的失败了,赛利曼教授。”

  “从那个角度来说……是的,奎因先生,你失败了。”老人突然身子往前弯,两手握住埃勒里的手。在那接触的一瞬间,埃勒里知道他已经到了旅途的尽头,他再也不需要四处漂泊了,“你以前就失败过,你以后还会再失败。这是人的本质和角色。

  “你所选择的工作具有崇高的意义,有非常伟大的社会价值。你要继续做下去。这不只是对社会,对你本人也很重要。

  “可是,在做这一件重要又有益的工作时,奎因先生,我要求你时时要记住一个伟大而且永恒的教训,这个教训给你的东西比这次你自认的失败经验更隽永。”

  “这个教训是什么,赛利曼教授?”

  埃勒里非常专心地聆听。

  “这个教训,先生,”老人一边说,一边拍拍埃勒里的手,“就写在《马泰福音》里:‘神只有一个,就是他,没有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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